难兄难弟
那是三十七年前的事情了。
在新疆皮山县的一个公社里我结识了他——陈祥泉。
当时的我,改名换姓,憔悴枯槁,且忐忑张皇。一日,路遇了周锋(也是个盲
流),他正拿着公社给开的介绍信到生产队去插户,见我这付模样,不说也猜到几
分。“同是天涯沦落人,便一动脑筋,在信上添加了一个名字,竟然也混充过关,
找了个遮风雨,管供饭,但得做苦力的处所栖身下来。对于“盲流”们说来,那是
一种略胜于监禁的划地为牢。
陈祥泉老家安徽肥东,“大跃进”后跑了出来,流落到新疆也只是为混个肚儿
圆罢了。因会摄影技术,让公社领导相中了,开了爿照相馆。比起一般的盲流来说,
他算得是个“贵族”了:不用整天抡砍土镘,累得胳膊酸疼,也不用发愁一日三餐,
且行动自在,不受管束。
已记不起初识时的情景了。得知我是被华东师范大学扫地出门的“右派”学生,
对这般落魄模样,他并不嫌弃,到是言谈投契,颇有些儿惺惺相惜。在他那间小屋
里,有火炉,有包谷馕,有水酒,有无所顾忌的率性之言,这对于久处压抑中的我,
顿时有一种从麻木中重又振奋的感受。
陈是高中文化,二十出头,喜欢阔论,酷爱诗词,有时兴发,也写些即兴的,
少不了是自叹自怜的打油诗。看得出来,对于我这个半路被逐的中文系学生的谈吐,
他还是挺欣赏的。就这样,不时地找机会作“竟夕之谈”,而我俩也就成了“难兄
难弟”。
时届1 9 6 2 年冬,“口外”的包谷和土豆让内地那些大批涌入的饥民们得以
徼幸逃过一劫。但魂牵梦绕,我们总惦记着“口里”家乡的亲人,“梁园虽好,不
是久留之处”,于是,密谋之后,暗作准备,于一个飘落小雪花的深夜,我们一行
三人悄悄溜出公社,不告而别了。祥泉仿效古时“挂印”的做法,把属于公社的照
相器材全部封存,还留了一信,以示走得清白。
对于我,这种类乎逃亡的行径已不止一回了。但此次是结伴成行,显然胆壮了
许多。戈壁滩上天寒地冻,夜色狰狞,我们象破笼而出的鸟儿,急匆匆鼓翼腾飞,
想到天明后自由舒展的大道,想到每走一步就缩短了与江南故土的间隔,我们竟然
“夜半歌声”,大喊大唱起来:“高兴监视你就监视,我终逃不出牢监,我虽然生
来热爱自由,挣不断千斤锁链…………”
天亮前来到一座废弃了的破窑前,搜寻枯枝,燃起堆火,暖暖烘烘地驱除寒湿,
随即困乏袭上眼皮,和衣呼呼睡去…………
昏沉沉,又回到了他那间暖热的小屋里。心里怪纳闷的。
“你跟我不一样……这儿不挺好的么,干吗你也要走?”
他操着一口浓重的肥东腔,而我却听不清说些什么,见他眯细眼睛咧咀儿直笑。
于是,一切又都变得朦朦胧胧,变得不知所在了…………
冻得打颤,醒来时,大雪已封了窑门。他一跳而起,大吼一声:“上路了!”
把个破窑震得“嗡嗡”地。我呢,拾起一块焦炭,在壁上涂抹着:“为争取自由挨
苦难,我流浪在荒凉的戈壁滩!”——那是一句改写了的歌词。
风大,雪大。路漫漫其修远兮………………啊,我们的苦难历程,啊,我们的
青春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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