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波池畔
到过杭卅城隍山的人,未必去过月波池。那些意欲登高,匆匆来去的过客,往
往忽略了它。
中听未必就中看,月波池正也如此:半山之间,浅穴一眼,落叶铺底,可见名
实之难副。月波池诚不足奇,而周围山石却极壮观:层崖叠架,突兀嶙峋,或灰垩、
或黝黑、或浑园如球,或如兽如怪,有蹲坐卧伏,有高踞下瞰,加以四周的石壁、
石龛、石径,由闹市入此境,真个叫人眼目为之一新。
石壁的题铭,多被铲凿,斑斑麻点,已不可再辨识。碑石无言,然而,却以其
残损告人以往昔。周遭的景况,似于二十年间无大改。但又感觉有一种气势,一种
沉郁——而我又不解它自何而来。
“许是心理作用吧。”我想:“旧地重游,难免会有此种心情。”
但我仍不安。我确实感到有一种特别存在,却苦于无以名状。
春寒料峭,山石峻冷。我的目光逡巡在地面的枯叶,我的目光朝上……
啊,是了,山崖上竟然树木深秀,蔚然成林了。虽是早春天气,掩不住萧疏,
但古松苍劲,香樟凝绿,那亮眼的是如眉新叶,半舒半卷,柔嫩浅黄…………
记得早先可不是这模样,早先那些稀朗的小树宛如瘌痢头上的细毛。再看时,
我愕然:从山石的根侧,陡壁隙缝,从巨岩之间,甚到兀石的顶端,那大大小小树
干耸身挺立。看,一棵楝树盘结在一块大石上——简直不可思议——它的根在地面
足有两公尺长,从石下斜逸突出,绕石而过,再扎入孔穴,以此牢撑支干,挺身向
上!叶片闪烁着阳光,那摇动的枝条彷佛招手在笑。而那盘根就好象一堆被砸扁了
的黑铁,刚韧而顽强。曾经,石头大摇大摆地盖压住它,如今,却没奈何地甘居其
下了。
于是,我发觉了两个不同家族的不同之处:那些古老的岩石父兄们,以其庞硕、
稳重和坚定铭刻下了历史的印迹。而那些年轻的姐妹们则用她们的青春,用韧力,
讴歌了生命的顽强 !
我爱山石,我更爱山石上的苦楝树,因为,它使人联想起我们多灾多难的民族,
也使人欣慰地感受到了它在遭受劫难后的信心和力量!
1980年5月4日于四宜路旧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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