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尺牍

    历代文集之中，有一种叫尺牍的，读后使人沉吟感慨。

    文者，饰也。心有所思，而意有顾忌，笔下便不免踌躇晦涩；更有丽辞艳句，
只为取悦市俗，或是故作庄肃，以人师自居，此等皆是做作之文，只哄得启蒙童稚，
未必便能传诸后世。倒是那些个短简便笺手启礼扎之类的信函，不事雕琢，不欲迎
合，心泉汩汩，悉从笔端流泻，与家人好友倾谈，何须刻意做作？是故家书比较于
文章，更能显露作者之真情实意。

    近读林则徐《谕儿书》，有“余固不望儿成名，但望儿成一拘谨笃实之子弟，
尔弃文学稼，是余所最欣喜者。盖农居四民之首，为世间第一等最高贵之人。所以
余在江苏时即嘱尔母购置北郭隙地，建筑别墅，并收买周围粮田四十亩，自行雇工
耕种，即为尔与拱儿预为学稼之谋。尔今为秀才矣，就此抛开诗文，常居别墅，随
工人以学习耕作，黎明即起，终日勤动而不知倦，便是长田园之好子弟。”朝廷之
重臣，曾任封疆大吏的林则徐，如何不顾已是“秀才”的儿子仕宦之途飞黄腾达，
反要他“抛开诗文”，“随工人学习耕作”？家书中说道：“本则三子，唯尔资质
最钝。”有道是，知子莫若父。以其鲁钝之质，若借助乃父之力为官一方，不说昏
聩糊涂，也定是庸才一个，恐其贻误一方百姓也。莫非这就是林则徐的难言之隐及
其良苦用心么？此其一。

    古代“四民”，乃是“士农工商”，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故曰
“学而优则士”，偏偏林则徐颠倒了次序，把个连孔夫子也不以为然的“躬耕”提
升为四民之首，视为“世间第一等高贵之人”，其实，这是对于古代朴素的“农本
主义”思想的认同--即“务农为本”是也。“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农者，
口中之食，身上之衣，若无农夫稼穑，天下嗷嗷，焉有百业兴旺，民富国强可言？
人以耕作下贱而不屑，林则徐独一反世俗偏见而善教其子，此非仁心卓识者不能。
此其二。

    古人曰：“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林主政两广，力禁鸦片，虎门销
毒，国人振奋。奈何清廷腐败，英军进逼，林以“开衅”之罪名，发配边戊。信中
首句曰“余又远戊塞外”，仅此一句，想见已流徙于伊犁了也！虽已不能中枢运筹，
除害报国，却也不甘于独善其身，故于家中谆谆教诲曰：“至于拱儿，年仅十三，
尚未学稼之年，宜督其勤奋用功，爱惜光阴，除育读作文外，余暇需批阅史籍。唯
每看一种，须自首至末，详细看完，然后再看他种，最忌东拉西扯，阅过即忘……”
大凡非常之行，必有其厚积之德。纵观林则徐一生，其爱国抗暴，刚正廉明，一生
忠烈，实有赖于平素修养自洁，清正爱民，无私无畏之胸怀也。

    我爱读书，尤爱读前人之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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