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卷笔如神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一字道破读与写，功与力，悟与用之奥妙--奥
在于“破”，而妙归于“神”．可由“破”之本义作理解．但其蕴意远不止此：读
书须“破关夺隘”，攻克据有也；须“打破沙锅”，问究而知悉也；须“势若破竹”
剖其关节，贯而通之也．万卷状书册之多，亦状其博学兼收．然而，古今中外“处
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者不可胜数，何以笔下生辉，文传后世者廖廖？盖大多读
而不“破”，食而不化，两脚书橱是也！梁元帝萧绎，藏书１４万，著作４００卷
似乎满腹经纶，然而，其文章不务时事，谋略不救己身，痴愚如此，难怪做了亡国
之君．下笔何以神？只因一个“破”．破者，融会贯通也．融是兼容旁杂，调和鼎
鼐；会是揣摩领略，品其个中味；贯乃由此及彼，表里穿透，全盘在握；通者尽释
疑义，心有感应而妙得机锋．俗语曰“熟能生巧”或曰“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
也会吟．”“熟”、“巧”之谓，虽亦有此中意味，但若改“破”为“熟”，试品
味之还觉如何？一字之得，通体为之熠耀，此费一般所能为也．再遍观大师高手，
谁个不是遍度、古今，杂蓄百家，胸中已存邱墼，笔下方显山水．文章原本可无师
而自通．若定要言“师”，便是那万卷之功了．譬如吃饭，不论主杂粗细硬软，只
管拣那有营养的入口咀嚼，要能消化吸收，人便有了气力精神．读书亦如此，多多
益善．但，却有一个“择”的问题．“取法乎上，仅得其中．”若是择取中下，则
品位又更在其次了．“我生有涯，而知无涯．”以有涯之生求无涯之知，岂可舍精
要而就粗俗？

    还有一个“化”的问题：食古而不化，食“名”而不化．旁征古人，博引名家，
看似渊深，然篇章之内，独缺己见，鲜有新意．“化”便是熔冶再铸，便是“合众
家之长，自成一格．”苏辙说其兄轼“初好贾谊、陆贽书”“既而读庄子，其诗本
似李杜，晚喜陶渊明．”效其法而不落窠臼，取其神韵而勿亦趋，青出于蓝而胜于
蓝，妙在已入化境．而“化境”之所以能得，则全凭一个“悟”字．悟是灵犀一点，
是熔炼中的恰到火候，是幽洞之内倏忽燃亮了的火炬，使人顿见光明！“踏破铁鞋
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若真以为顿悟或灵感之得不费气力，便大错了--那铁
鞋的“踏破”又意味着什么呢？

    “破卷”之句虽说是脍炙人口，但细究起来也还有不到之处．比较而言，“读
万卷书，行万里路”便觉更确切些．但若是把大自然和社会生活譬喻为千古以来人
们吨孜孜以求解读的宏册巨卷来看，倒也未尝不可．只是，这恐怕并非此诗的原意
吧？

    历史尚有其局限，更何况匆匆过客．我想，我们当然不能以此苛求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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