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光昌
一张小小的讣告,剪贴在笔记簿里。那是三年前了,光昌终于先我而去。己哀
之,亦欲人哀之,我曾两度寄情思于纸笔,奈何终不能如愿。
而思念象一条藤,越是经久,越是执拗。死者已矣,而活人便有这般的憾疚。
人生难得是相逢。同窗时,形同陌路,不相往来;而重逢,却是颇为戏剧性地。
八六年的秋天吧,在拱墅影院,我和另一位老师刚落座,有一人来到跟前:
“请问,你是' 在头' 吗?”
我愕然,记忆里一片茫然。
“华东师大……还记得么?”看着我的神情,他一把抓住了我:
“嘿,老同学,我是张光昌呀!”
“在头”是我的笔名,用它在校刊上发表诗文。时隔三十多年了,他竟然还记
得,这着实使我感动。热情在他的眼里闪闪发光,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激动。平反回
杭已有多年了,久久锁闭的心扉为他叩开。说来也巧,那日上映的恰好是“芙蓉镇”。
光昌任教杭大,住所在杭师院内,离我不远。从此,他家多了个常客。清茶一
盏或便饭一碗,谈师大谈诗文,谈鸣放反右,也谈改革开放。豪情已减,雅兴尚浓,
不免也唏嘘感慨。他爱人万莹华也是师大同学,低我们两届,在杭师院教外国文学。
小万秀外慧内,于家庭是贤妻良母,于教学著述也颇有成就。一家四口蜗居陋室,
但濡沫的亲情,热忱的待客,常常师生盈室,议论风生,那兴致,那气氛与品味,
至今使我难以忘怀。
在省内,光昌已是有点名气的儿童文学作家了,自谦是“小儿科”。但我深知
“小”之不易为,若非胸怀赤子之心,能返朴归真者断乎不能。可作为高校教师,
选择了一门颇受冷落,且于教学不甚相干的作为研究课题,未免使一些人诧异。他
回答我说:“我们欠孩子的太多了,总得要有人关心他们,为他们做点什么吧。”
我于惭愧外,实在无言可对。
那时我任教拱墅区便想邀请他为教师们开设儿童文学系列讲座。知他教学与作
协工作繁忙,只试探提及。不料他热心更甚于我,一口承应。按他的话说:“是一
次理论付诸于教学实践的尝试,也是一次服务与学习的极好的机会。”
记得他骑着辆破车来上课,身穿一套廉价西服,全无刻意修饰之意。讲题是
“巨人的文学”。上得讲台,便娓娓道来。讲座举办了九次,各区也有人赶来旁听。
直到今天,还有人念叨他,几位女教师回忆说:“听了一次,就老惦记着下一次。”
说实话,我有几分嫉妒:他的由于功力,由于渊博而深入浅出的妙言巧喻;他
那特有的略带共鸣的音色,听着十分悦耳;以及那双顾盼闪光的眼睛更起了感染情
绪的作用。
我手头还保存着一封信,是上城区进修学校沈伦骥老师寄来的。信写得言辞恳
切,感谢举办了如此之好的知识性讲座,使老师们得益非浅。然而,他的辛劳,他
的付出,唯有我最知晓。
最令我感动的是他的热忱。光昌收藏了一批中外儿童文学图书。其中有臧克家、
柯岩、田地、圣野等人的题签赠书,有的则因绝版而极为可贵。三十年收集所得,
光昌视为珍爱。有一次,我们谈及讲座的局限,还应辅以阅读指导与习作训练。他
立即主动提出愿将藏书出借。我和小万顾虑可能损坏或遗失。他说:“藏书不用,
等于无书,倒不如借给听课的同志们,扩大他们的阅读面。”他拿出了全部珍藏的
(四十多册),后来果然回收不全,丢失了几本。为此,我很是内疚,但光昌却没
有一句怨言。我想在有些人眼里,他一定是忒傻了。
热心于事,热情于人,在光昌是一以贯之,直至生命的终了。为小万调来杭州,
他甘愿放弃别人心羡的在师大留校任教,随同来杭。为筹办儿童读物,他昼夜加班,
四处“化缘”并自己掏钱办报。为作协交给的任务,他甚至大年三十还冒着雨雪在
外奔波。无论爱情或事业,无论老友或初交,光昌确是个只惦着他人,只忙着工作,
却不顾及自己的热心肠人!
九一年初夏,他脑癌突发。手术前我去医院,他紧紧握住我手:“我们情同兄
弟……”只这一句,我俩都有说不出的酸楚。
手术后,一度较好。他躺在床上,情绪颇佳,说要与我一同去游雁荡,合作写
点东西。那是他生前向我表露的最后愿望。
望着手边的一本《寸心集》,我思忖,这或许便是他留赠给我,也是留赠给这
个世界的最后的纪念了吧?
光昌的一生是幸运的。他毕竟拥有过美好的和珍贵的:爱情、事业和一个温馨
的家庭。
他的一生又是不幸的:人生旅途的坎坎坷坷,难言的委曲与抑郁,因积劳成疾
而致英年早逝。
小万陪伴了他一生,照料了他一生。患病的一年多,她忍悲扮笑,昼夜于床侧,
心力交瘁,做到了一个妻子所能做到的一切。
一位诗人写道:“活人忙着活人底事,
死着做着深沉的梦“。
但我知道,活着的人中,也有知你,敬你,爱你者一如我之深切永久。身后如
此,更复何求?
做着永久的梦,啊,老同学,你梦入我梦,我们终能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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