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

    　　　　　　　　　　　 －－记台胞余烈先生

    车窗是移动的画廊，田野、小溪、屋舍忽现又忽隐。全无倦意，你凝目窗外，
显得有些急切．莫非是在寻觅？那面貌已非的景象中，可有你依稀熟稔的往昔？

    山道弯弯．陡地一拐，你惊诧地睁大了眼：一碧如茵，一览似梦．眼底那渺远
的湖水波光闪闪，澄柔而幽娴，直迷得四邻的山峦团团围转--那便是青山湖水库了
．四十多年前，你离乡去台，可曾记得这儿只是山谷中的一片荒地野畈？如今，它
已成了灌溉之源，旅游之胜！

    高速公路像一条缩地的魔带，风驰电掣地把你从杭卅载到了临安．车子驶近了
於潜，你不免忐忑．“近乡情更怯”．难道是因为那些即将与之迎对的目光么？

    车门打开了，你一脚踏上了故土，挪动另一只时不由得身子晃了晃．有人上来
搀扶．已逾耄耋的你，似乎有些龙钟，但唯有你自己知道内心的震颤与激动．

    眼眶热辣辣地，迷朦中有层层波浪推涌，深深地暖暖地淹没了你的身，浸透了
你的心．许许多多人不断地涌来，许许多多的手争着向你伸来．耳边乡音亲切，手
心暖意互感．是热土呵，是亲情！你忽生自责，为自己的疑虑感到了惭愧．

    那曾是你夜夜的疚憾：天目野渡，於潜乡梦，弃家离乡四十余年，魂牵梦绕总
也难断．苍天见怜，但愿残年余生重踏乡土，再见亲故．这原本是你刻骨的宿愿呀！

    你一生占有不多，但头衔不少：原国大代表、国民党中央委员会顾问、国际资
源协会台湾总会监事、中国力　学社理事长、百逸书画会理事长等等．然而你绝非
图名谋利之人．你曾撰文自述“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一是１９４４年你在家乡
发起募捐兴办了“波前小学”．有诗为证：“一昨似荒丘，而今有高楼．矗立杭徽
路，东西孰与俦？”如此规模之小学校舍，实为当年抗战前线三百余里一带所仅有
．为此，曾获当时省政府之“嘉勉令”．

    二是编印《於潜县志》．知之若深，爱之方切．而地方志便是爱乡爱国之生动
教材．於潜之风土人物典志于历次战乱中濒于绝失．你深知若不亟于编修，珍贵之
史料必将湮没失传．故去台之后，你不辞辛劳，以八十之高龄奔波寻觅，搜集资料，
苦心编撰，完成了五十万字的《县志》手稿．为筹措印费，又向银行借款八万元，
连同自己积蓄之五万元新台币，共印书三百册，分赠海外与大陆．你说：“只要有
一二册能留存人世间，为我於潜过去史迹作真传，于愿已足．”

    三是此次归来（１９９３年９月）竭力倡导海峡两岸文化交流；反对台独，主
张以大陆为主的两岸统一．以及捐资兴建於潜博物馆．此可谓：一归两举而四地同
心．（台北、杭州、临安、於潜）

    返归之前，你委托昔日学生俞葆成先生为代理人，自费筹办在家乡的个人书画
展．七十学画，岂有他术？画翁之意，在于乡思而已．墨浓情凝，心至笔随，六十
余幅，皆是临安风情，天目山水，神州胜迹，儿时见闻，青壮游历．阔别六七十年，
全凭记忆所存，思念所现，一笔笔涂抹而成--此可谓感情心血之结晶也！

    人未归来而书画已见．画之逸秀，书之古风令人刮目，书画之情深蕴意尤为使
人动心．故园隔于海，步履阻于岸．却隔不断丝牵缕绕的亲情乡情．情生于中而融
于画．你的书画先后在四地展出，参观者仅杭临便有六千余人．台北报纸有专题报
导，香港文汇报也特发了你的书画专刊．展览结束，你将全部展品捐献给了国家．
赏画识人，知者无不感动赞叹．在浙台艺术交流上，你力辟蹊径，架起了桥梁，由
于你的尽心尽力，便有钱塘书画社的台北之行，便有台北百逸书画社与钱塘书画社
的合作联展，也便有了越来越多的往来与联谊，有了更多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
和你一样，有着一颗热爱祖国，期盼统一的赤诚之心．

    你的又一感人之举，是捐资兴建於潜博物馆．此事计于９３年，落成于９５年
９月．开馆前举行了捐赠仪式．你因病未能亲临，由女儿余一璋女士专程前来代表
．她转述了你的话：“我没有做大事业人的实力和条件，但我有一个心愿，要尽我
所能为家乡做一点实事．”从俞葆成先生处，我得知你曾口吟一绝：“六十年前心
上事，今朝得见达成之．一生就否此终结？笑问高龄费所思．”首句系指１９３５
年你曾设计把於潜南门郭头、金鹅山一带开发为“於潜文化区”. 一切已准备就绪，
不料抗日战争爆发，此事也就搁置了. 它成了你心头憾事，牵念萦怀了整整六十年！

    大陆之行，你深有触动：昔日想做未能做到的事，今天，在改革开放的形势下
家乡人民不仅做到了，还远远超过你之所料．在太阳中学、（其前身即是你创建的
波前小学）在钱王陵墓、在乡镇企业、在街头村尾，你亲眼目睹了昔日梦寐以求的，
今日已成现实．

    兴建并捐赠博物馆，更可见你良苦之用心．你意在建设一个乡镇文化活动中心，
作为於潜青少年娱乐休憩、学文化科技的教育基地．因为，你深谙“无文化即是愚
昧，无文明即是丑恶”之理．

    得知开馆情况，你深为欣慰，并无丝毫居功之态．你说：“凡做一件公益大事，
决非某一人之心力所能成功，而是大家同心协力的结果．”对各级领导的关心，各
有关部门的支持配合，你一再地表示诚挚的感谢．

    你的一生，是一个爱国爱乡的文化人的一生，爱得挚着，爱得深沉．抗日战争
爆发，你以救国为己任，弃文从戎，组织训练於潜抗日自卫队，激励士气，保卫乡
土．后调任福清县县长，组织抗日地方武装七个大队，于日寇流窜之处袭击歼敌，
一洗明朝倭寇入侵该地之耻．去台后，受聘于地政局，为实现孙中山先生“耕者有
其田”之遗愿，致力于土地改革一十八年．

    你的一生，是有为的一生，奉献的一生．自云：“只此一生，必不虚度．小我
息灾，大我长存．”大我者，人品与精神也．而此语便是你心迹之写照．

    山上，林木葱笼；天目溪水，依旧淙淙．溪边，孩子们在嬉水，他们叫嚷追逐，
来到你跟前，侧着小脑袋，笑吟吟地打量着陌生的你--他们使你回想起往昔的自己。
物是而人非．伫立溪畔，于默默之中，但觉世事匆匆．乡愿已了，游子今归；两岸
未统，此愿何日能遂？苍茫天地，情之所钟，同心同德，生死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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