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人

    他做过许许多多的梦；与其说他是一个做梦者，不如说他是那一系列的梦幻—
—一座由“无限数的六面体回廊”构成的巴别图书馆；一部“沙之书”；一面“变
换位置的镜子”，摆弄镜子的手，镜子在百科全书上映照出的特隆。乌克巴尔；一
个名为“阿莱夫”的闪亮的小圆球；一个曲径分叉的花园……他还是那同一繁复的
黑暗时光，是在“陷入的肉眼的黑暗”中探寻着爱情和危险的诗人，是在人们记忆
中空空回响的诗句；是一个少年“经历了爱情和死亡”的“天赋之夜”；是匕首的
遭遇，叛徒和英雄，罪犯和侦探；是神学家和神的文字，是德意志安魂曲，是萨伊
尔，是梦虎……他是“借助于另一些人的面孔只‘露出一个微笑’，或只说出只言
片语，后来才越来越明显地露出了他的理智之光”的阿尔莫塔辛，是接近阿尔莫塔
辛的印度斯坦学生；是镜子和面具，是戴假面具的洗染工哈金。德。梅尔夫；是奇
才福内斯，“一个人的回忆比自从世界成其为世界以来所有的人的回忆都要多”；
是永生者，是记忆中逐渐消失的形象和留下的话语……是河流和火焰、是梦幻和话
语构成的“魔幻的象征和音乐”。他是一座圆形废墟，是在废墟中“梦一个人”的
魔法师，是魔法师用一千零一个夜晚梦出来的“梦人”……

    他是同一个也是另一个，是蝴蝶和庄周；在梦见那些迷宫、镜子、书籍的同时，
他还经常梦见另一个迷宫——一个他称之为“充满神话的世界”。他是这个世界的
图中之图，梦中之梦，是一个高贵的英格兰“女俘”和一个勇猛的阿根廷武士在拉
普拉塔河傍的相遇，是这个神奇相遇的夜晚的继续——是博尔赫斯，“在布伊诺斯
艾利斯穿行”，用柏拉图、叔本华、休谟、贝克莱的眼光“在镜前观看前厅的弯拱
和门斗”，用莎士比亚的嗓音背诵《马丁。费耶罗》，“从城市郊区的神话流浪到
与时间和无限的游戏”……他梦见博尔赫斯梦见迷宫、镜子和书籍。

    他是上帝，是迷宫，是迷宫的上帝。他曾经写道：“我描写了一个着手绘制一
幅宇宙图的人。许多年后，他已在一堵空白的墙壁上画满了船只、塔楼、马匹、武
器和人物等图形，结果他临终时才发现，他画出的东西形如他自己的面孔。”像那
个绘制宇宙图的人一样，他的梦幻描绘着他永恒变幻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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