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号礼物

                           作者：柳永望海潮

    （一）

    从一般意义上说，小江是个兴致勃勃的人。在朋友圈子中，看上去他挺活跃
的。为什么说是一般意义呢？因为还有特殊意义，因为小江已经不年轻了，照着
他兴致勃勃的劲头，即使不成家，也早该有个很固定的女朋友了。所以，从特殊
意义上说，小江并不很活跃，甚至还很腼腆。要不，为什么他这么高大和英俊的
男人，每次都让女孩子给甩了呢？按说不应该。

    每次小江有了糟心的事情，他就找机会发泄。他发泄的方法朋友们还不好模
仿。用他自己的话说，要组织“大型餐饮娱乐活动”。名目上很夸张，实际上是
糟蹋钱。花钱让自己高兴。别人都没他有钱啊。新年前，小江到处张罗着要开一
个“裸体大Party ”，大家知道，他一准又是被女孩子甩了，估计心灵受伤不轻，
要不名目会如此夸张？

    小江把组织工作交给大闲人老李和热心人小白。小江给他们的基本路线是：
先吃后玩，可劲糟钱。那俩人得令之后，立刻开始制定切实可行的项目计划和时
间表。筹备工作紧锣密鼓。

    小江是个商人。他的主要业务是卖门。他从德国弄来各种各样的门，卖给国
内各种各样的房地产开发项目的工程承包商。挣不少钱了。门有大有小。饭店门
口的电转门，一堂好的门要150 多万人民币。公寓房子的家用门，一扇1 千块就
能拿下。小江卖门，靠门吃饭。他吃饭的时候可能想：唉，刚刚吃掉半扇家用门。
也可能想：一下子吃掉三扇门了。

    至于为什么没有固定女朋友，小江对圈内朋友们回答：我的柔情她们永远不
懂。

    （二）

    柿子离婚了。她要求离婚的理由很古怪。她对一个朋友说，家里有只破了点
边的碗，那人和她结婚几年了，总是把那只破边的碗推给她用。她想把那只碗扔
掉，但她又总想，看看吃下顿饭的时候，他会不会提议扔掉这只碗或者他要用这
只碗。但是，她很失望。几年来，每次吃饭，他都把这只破边的碗推给她。是不
是他粗心大意呢？她好几次告诉他：你看这只碗，有点破了。他总是漠然地“恩”
一声，埋头继续吃饭。她说过几次：还要这只碗吗？他回答：烦不烦啊，一只碗
嘛，你看着办。这只破边的碗，一直压抑在柿子心中。

    柿子有点忍无可忍。最后和他离婚了。柿子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从那个家
里，她只带走了自己的物品，和一只养了几年的白猫。白猫有双灰蓝的眼睛。它
喜欢在柿子躺着的时候，从她的脚沿着她的腿，一直走到她的胸口，用柔软和轻
灵的脚步。然后，把它的鼻子凑到柿子脸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哽咽。

    柿子离婚的消息在朋友中传开。朋友们认为，离婚倒没什么新鲜的，只是柿
子离婚的理由挺个别的。

    听老同学们说柿子离婚了，小江心里难受了一下。

    他们在中学是同班同学。同桌。那时候，柿子老是对小江吆五喝六的，但是
小江的原则是：我不生气，就不生气。柿子是数学科代表，收作业的时候，小江
一般总是借口没做完或忘带了。柿子气愤，但无可奈何。老师都管不了小江。在
柿子眼里，小江不求上进，在学校是个没心没肺的蔫土匪，连作业都不交。那时
侯，柿子话里话外没给小江什么好听的。小江听了就傻笑，然后自我安慰说：我
不生气。

    后来柿子继续上进，进大学了。小江继续不上进，到社会上混了。

    听说柿子离婚，小江让小白把柿子也邀请过来，参加这个“裸体大Party ”。
小江心想，多个人也多花不了什么钱，顶多多吃掉四分之一扇门。小白问小江，
柿子是干吗的？非邀请不可吗？小江就给她讲了那只破边的碗的故事。小白听了，
一个人怔了半天神。

    （三）

    小白找到柿子的时候，柿子并不认识小白。小白拿出小江的照片，柿子立刻
想起中学时代的同桌，那个永远不交数学作业的男孩子。那个遥远的“我不生气”
的声音，让柿子微微一笑。她对小白说：“好，我去。”小白把小江的名片给了
柿子。

    小白向柿子提交一份题目为“裸体大Party 活动安排备忘录”，让她按照备
忘录上的要求进行准备。柿子吃惊说：裸体？小白一边向外走一边笑说：“小江
惯于简单问题复杂化，复杂问题简单化。简单聚会而已。”

    柿子仔细看备忘录。活动先在酒楼开始，大家吃吃喝喝。酒席间，已经成家
的两对有节目。然后移师一家娱乐城，唱歌、抽奖等。有一项，参加的各位必须
各带礼物，大家的礼物放在一堆编号抽签。

    柿子于是打电话给小江。小江听到柿子的声音有点吃惊：“真是你吗，柿子？”
柿子在电话这头独自点头，没有说话。小江接着问：“科代表，不是逼我交作业
吧？”

    就着这句话，那些少年时代的日子好象突然出现在柿子眼前。　　小江说：
“科代表，你倒是说话啊。这么多年了，你总有话要对老同学说吧？”柿子叹口
气，说：“谢谢你邀请我。”“客气，客气。”柿子说：“我看过备忘录了。小
白找到我了。”小江立刻来了兴趣：“怎么样柿子？过来大家一起开心嘛。小白
说你能来，我挺高兴的。”柿子小心翼翼地问：“多少钱的礼物合适呢？”小江
哈哈哈笑：“科代表啊，随便了。礼物就是礼物，哪怕是两根牙签呢。”

    新年一天一天近了。柿子琢磨买什么礼物，琢磨得心里放不下。既然是小江
的朋友圈子，礼物不能太寒酸了。她在商场里到处逛。最后看上一款用牛皮制作
的敞口的名片夹。牛皮很厚，深棕色，手工逢制，朴实无华。牛皮上没有压制任
何图案。托在手里沉淀淀的。黑色的外包装盒，磨砂的纸面。柿子很喜欢。她立
刻买下。找到包装礼物的柜台，她选了一种暗红色亚光的皱纹纸，把礼物包好。

    （三）

    新年前夜。

    到处是闹哄哄准备过年的人群。柿子按时来到酒楼，随身携带那包礼物。小
江一眼就认出柿子，一个劲拱手：“科代表，你真给我面子。”看上去，小江比
原来胖，一身成功人士的行头。暗灰色的西裤，浅灰色的衬衣。深雪青色的单色
领带。流行的颜色嘛，柿子心想。柿子这些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头发比上学的
时候长多了，直直的长发披在后背上。小江说：“呵呵，还行啊。柿子你可没有
一点变化嘛。”在柿子看来，好象小江已经不是那个不交数学作业的男孩子了。
过去的日子，在小江的脸上留下痕迹，他的左面颊上有个明显的竖着的长长的伤
痕。柿子想，原来没有这个的。她问：“你的脸怎么？”小江笑了：“影响形象
吗？”因为这道伤痕，小江英俊的脸上有了些沉稳的味道。小江接着调侃：“我
也是走过很多坎坷的人啊。”

    他们没来得及叙旧，就被不断进来的人群打断。都到齐了吗？小江问老李。
老李紧着张罗说：“可以开始啦。”柿子望去，两桌坐满了。除了小江，她谁也
不认识。

    老李在请小江祝酒前，特意介绍说：“柿子是小江的老同学。今天，第一次
参加小江的大型餐饮娱乐活动。”然后，他点名让柿子旁的一位小伙子多照顾柿
子。小伙子连连点头说江哥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

    喝过几巡酒。临桌的老李和小白让已经结婚的两对各写纸条，写写自己的老
公老婆是不是自己心中最佳的老公老婆。柿子心想：真乏味。想着，她就独自喝
起酒来。小白煞有介事地开始念纸条。柿子周围的人都围上旁边那桌，去看老公
老婆们到底写了些什么。连柿子身边的小伙子也没了踪影。

    这桌就剩下柿子独斟独饮。旁边那桌不时有笑声，还有人插科打诨。

    “科代表，怎么自己喝呢？”小江端着一杯酒，绕过来，坐下问柿子。柿子
无聊地说：“没事干吧，和别人也不熟的。”小江把脸凑到柿子眼前，说：“你
信不信？”“什么？”小江笑说：“你肯定能抽到我买的礼物。”柿子略举举杯，
把酒一饮而尽。小江问：“今天高兴吗？”柿子心里没什么感觉，只是笑笑。小
江一拍柿子的肩膀，站了起来。

    ……

    大家酒酣之后又到“金永娱乐城”。韩国人开的。KTV 包间里，无论什么歌
曲，屏幕上都是“酷龙”那两个小伙子狂舞。就在有人高唱“北京的金山上”的
时候，“酷龙”那个光头小伙子冲着大家做了个鬼脸。

    小白忙着把大家买的礼物收上来。

    柿子昏昏欲睡。大家嚎来嚎去的声音竟象催眠曲。

    “柿子上来。”柿子激灵一下。就见小江和另两个小伙子站在前面，小江冲
她招手。她直发愣。小白嚷：“你们三人把外衣脱了，脱了。”在大家的哄笑声
里，小江和那两个人把外衣脱了，露出里面浅色的保暖内衣。大家哄笑：“好啊，
脱啊。”“脱了干吗？”“小江啊，这就是你的裸体大Party 吗？”“哈哈……”
小白拿着一只软管颜色，举给大家：“这是可以在衣服上写字的颜料。让他们三
人选人上来，在他们后背写字。”大家问写完了呢？“让他们猜猜写的是什么。
然后给大家看，他们猜得对不对。”于是大家起哄说那衣服不是糟蹋了嘛。哈哈
…，谁上去写啊？写什么啊？

    “柿子上来写！”小江又叫了一声。柿子走了上去。

    （四）

    虽然“酷龙”还在欢蹦乱跳，但是，这时的音乐已经变成张信哲的情歌。

    柿子细看那颜料，鲜红的。她犹豫着，在小江的背后，不知写什么好。小江
回头说：“柿子，看你的了。”

    柿子在小江的衣服上写下四个字。小江大叫一声：“耶！”所有人都吓一跳。
小江扭头对柿子柔声说：“我不生气。”接着，小江举起右拳对所有人喊：“‘
我不生气’。”大家哄笑。小江在笑声中把身体慢慢转过去。屋里的人都安静了。

    正闹着，老李说开始抽礼物了。

    小江抽到8 号，柿子抽到16号。

    老李把8 号礼物，那个暗红色的皱纹纸包递给小江的时候，柿子冲小江摆手，
说：“那是我买的。”小江得意的举起右拳。

    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忙着拆礼物的包装。

    16号礼物是什么？柿子小心地期待。小白把一个很大的，没有什么规矩形状
的包交给柿子。这是个简单的包装。用亮亮的有卡通图案的纸包着，就象一个随
便兜着的包袱。包袱口用一根黄色的带子扎口。摸起来硬硬的。这是什么？柿子
刚要打开包装，手已经拉动黄色的带子。

    小江站了起来，喊：“柿子，先别打开！”柿子望着小江，手停住。“谢天
谢地啊，”小江说：“你果然抽到了我的礼物。”柿子心想，我倒要看看呢。小
江冲过来一把按住柿子的手：“先别打开。”柿子说：“那么神秘吗？”小江脸
竟然红了：“你到家再看吧。”

    那边，老李又在吆喝下一个项目。大家开始起哄。

    在新年的新时间里，朋友们分吃了蛋糕。散伙。

    小江因为喝了酒，不好自己开车，所以叫了出租车，送柿子回家。柿子手里
一直提着那个小江不让打开的银亮的纸包。柿子临下车时，小江一把抓住柿子的
手说：“科代表，千万到家里再打开啊。”

    柿子开了台灯，把自己扔在床上。白猫又踏着轻灵的脚步顺着她的腿走上来，
一直走到她的胸口。用它温热的呼吸在柿子脸上嗅，接着是呼噜呼噜的哽咽。

    那个16号礼物就放在身边。柿子一把拉开它黄色的带子，银亮的纸轻柔地散
开。那是什么？

    一只白色的新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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