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戴安娜
最早认识戴安娜小姐是在纽约的一个语言俱乐部。那时,我刚到纽约不久,没有什
么朋友,有天在互联网上查到这个俱乐部的活动地点,就在50街的一家意大利餐馆里参
加了他们的活动。这个俱乐部的会员都是精通两门以上语言的人。那天到场的大约有十
几个。其间戴小姐非常引人注目,因为她能熟练地用5种语言会话,包括华语及广东话。
她活泼好动,常常妙语连珠。记得那天,她非常高兴,在席间又说又唱,居然和我唱起
了京戏。我被她的热情奔放,无拘无束深深感染。
戴小姐是西班牙裔天主教徒,有美丽的眼睛和魅人的身材。她那年31岁,约有
1.78米高,却偏偏喜欢东方男性,特别是中国男人,因为他们会做菜。戴在一家聋哑学
校当艺术老师。 她的母亲Celine是孤儿,在西班牙内战期间,家里的人全部都被炸死。
Celine少年时代就在修道院里渡过,有良好的教养。因此戴安娜从小也被母亲送到修道
院直到16岁。戴的父亲是波多黎各人,在她3岁的时候,抛弃了她们母子五人,不承担
任何抚养义务。戴的母亲居然在没有读完高中的情况下,带着四个孩子,拿到了语言硕
士的学位。二十多年来,靠打两份工,孤身一人抚养四个儿女,送他们上最好的学校和
医学院。我见过Celine,目光犀利,岁月与艰辛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刀痕,只是非常女
性主义,对男性充满怨恨。
戴小姐在她18岁时认识了一个叫Barry的华裔男孩。Barry性情温和、宽厚、善解人
意,有温柔的微笑和好看的牙齿。Barry是第二代广东籍华人,父母都做餐馆。两人相
恋五年,却没有结婚,戴小姐的理由是Barry是她的第一个恋人,她需要爱情经历。因
为受到Barry以及杜拉斯的那本小说“情人”的影响,戴小姐开始迷恋中国文化。她在
24岁时去了中国,开始一个人在香港流浪了一年,然后到南京师范大学教英美文学。在
中国的时光,戴小姐有许多不美好的记忆。我非常诧异,因为象她这样活泼,个性独特,
从美国来的女孩子应该受到众星捧月的待遇,而且她喜欢东方男性,应该是有一些异国
艳遇的。她的回答让我不解。可是她所描绘的愚昧,封闭与自私又都那么熟悉,我只好
说:“南京人都把你当内宾看待了。” 戴小姐对中国的描述尽管非常消极,却对中国
文化极为仰慕,赞不绝口。和我在一起时,一定坚持与我讲华语。
戴小姐成为了我的好朋友。我按西班牙语的发音, 称她“迪亚娜” 或“戴小姐”。
因为Diana在英语里还有一个意思就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我一直认为戴的命运和她的
名字有关,所以不愿叫她戴安娜。她则称我为妹妹。她在周末下了课之后就到我在39街
的办公室神侃胡聊,看录像。她还喜欢画红红绿绿的卡片送给我。她周末在我的住处过
夜,因为她去的教堂离我的住处很近。我们出双入对,俨然一对时髦的同性恋人。走在
街上我们旁若无人地大笑大唱。97和98年的夏天,我们几乎每个周末都去Soho的美术馆,
咖啡厅,书店或戏院,到中央公园溜旱冰。 到莎士比亚露天剧院看戏,去听露天音乐
会。美好时光难以细述。
戴小姐在聋哑学校的工薪很低,不够维持生活支出,只好与母亲住在Bronx的一幢
小公寓里。Barry在她去中国后,一直痴恋,一等就是6年,其间与一个精于算计的犹太
女孩同居,但不肯结婚。直到戴安娜回国,那个犹太女孩知道她回来的消息,赶快逼
Barry结婚,戴安娜那时也喜欢上了一个有几分才气的香港导演,结了婚。两年之后,
两人分手。戴小姐给我讲这些故事的时候,眼中充满无限懊悔。
戴小姐喜欢孩子,她自己就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每次来看我,她绘声绘色的
给我讲那些聋哑孩子的聪明事,让我想起海伦凯勒的女教师莎文利小姐和电影音乐之声
里那个会唱会跳的玛利亚小姐。戴小姐自学手语,无师自通。可戴小姐的母亲却认为她
的脑筋不太正常,不去找一份高薪的工作,却喜欢有残障的孩子,戴安娜一定也是精神
残废。这些话很伤戴小姐。谈起母亲,她总是既爱又无奈,因为经济的原因,30多岁的
人还是和母亲住在一起。
戴小姐每次周末来的时候,都带着经书。星期六下午参加教会活动,星期天做礼拜。
戴小姐的宗教热情越来越狂热,由一星期去两次教堂发展到一星期三次或四次。她来我
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的约会情绪也越来越消极,因为戴小姐要求对方一定也是基督
徒,一个有传统价值观的男人,而且约会的目的就是结婚。有几次她与一个教友约会,
第一次就要跟她上床,气得她发颤。之后的第二个星期,她就看见那个教友与另外一个
女教友眉来眼去。 这之后,又听她谈到与一个意大利模特的露水恋情,结局也大致相
同。尽管如此戴小姐把这些都当作神对她的试练,把对异性的爱转化成对基督的爱。在
她的卧室里贴满了红红绿绿的纸。写着和神的对话。戴小姐精于手工及绘画,她画的像
很有几分Frida Kalo的神韵。
前年夏天,戴小姐去西班牙渡假,她母亲在加纳利群岛的渔村里有一小栋房子,加
纳利群岛就是已故作家三毛曾经居住的地方。西班牙人虽能歌善舞,热情奔放,然而民
风保守,生活简朴。人民生活闲适,随遇而安,戴小姐的一位情人,也是她们的邻居是
一位贵族,虽然一贫如洗,仍有贵族头衔,看不起戴小姐的家世出身。在西班牙,女人
不能单独出去吃饭,上酒吧,在小的城镇女人也不能单独上街。戴小姐不喜欢西班牙男
人,因为他们太保守。戴小姐知道我对西班牙心向往之,就从西班牙寄来她手绘的明信
片,信上除了热情的语言之外,就是神和基督的话。她说:“妹妹,西班牙的风吹过来,
一直吹到纽约去。明年它就会把你带到这里。现在街上都是跳萨里安娜舞的人,一直跳
到夜里四点,我给你买了一副响板,还有一套绿色花边的弗拉明哥裙子,你还在看王尔
德的书吗?你在学法语吗?在看我给你的书吗?我画了好几张画,带回去给你看。神让
我天天为你祈祷。”明信片底下是一个红红的唇印和心。戴小姐就是这样不顾世俗的人。
她敢爱敢恨,从不会理睬别人的想法,是否我们会被人误解。有一次她居然穿了一条象
睡裙一样的黑色蕾丝的裙子跑到我这儿来,还满世界的招摇。我赶紧把她带回房间,让
她换上了一条格子裙。“小姐,你新潮得也不能把睡裙穿出来吧。”她仍不知不觉。我
当时住在一个很保守的高尚住宅区,我的邻居们一定在用斜的眼睛看着她进大楼。
戴小姐给我买的裙子是手工制作的弗拉明哥舞裙,足有十斤重,绿色的花点,有黑
色蕾丝和流苏。我披上红披肩,穿上舞鞋,当下,我们两人就在阳台上手舞足蹈。我当
时住在39街临着东河的一栋36层的高楼里,我们兴高采烈地跳,响板和跺脚的声音惊扰
了邻居,我们竟全然不觉,对面楼里的人吹了一声很响的口哨,我们才回过神来。第二
天,我接到了一个神秘的礼物,盒子上写着:送给两个跳弗拉明哥舞的女孩儿。礼物是
一支鲜艳的玫瑰,没有署名。我把那支玫瑰插在戴的发上,我说:戴,你有一个神秘的
仰慕者。然而至今那位送花的好先生始终没有露面。
有一次,戴小姐在我的住处发现了一本名为“Rules”的爱情指导畅销书。这是一
本教女人如何控制男人,把握分寸,诱使男人进入婚姻,抓住男人心的书。戴小姐看了,
如获至宝,一定要借去看。我说:“戴小姐,这本书太用心计,适用于那些有心计的女
人,你不是这样的人,何苦为难自己。爱情需要这样攻于心计地去经营,快要成Business
了。”
“婚姻对于我们女人来说难道不是Business吗?你是做Business的,自然不用去看
这些,象我这们的木鱼,今天才知道恋爱是应该这样谈。”
“戴,如果爱情被这种愚蠢的Rules来约束,爱情怎么可以美好?爱情是女神,她
不会受任何限制和束缚,婚姻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的。”
“可是神是不会同意的,我没有你这样坚强,我想要有孩子。”
我完全理解戴小姐,她的要求实在很低。孤独是一个魔鬼,在我们最无助的时候,
袭击我们的神经。可是就是这样一本爱情万能药也没能给戴小姐带来桃花运。
这之后的几个月,戴小姐请我去参加她们聋哑学校的新年舞会。那时,她爱上了一
个同校的聋哑教师。小伙子很帅,不热情,非常酷。戴对她非常倾心,一直不断地看着
他。我总觉得是因为戴太热情了,所以总是喜欢那些“酷”的男孩。显然那个男子对戴
总是保持距离。这又给戴泼了一头冷水。整个晚上,戴与我手舞足蹈。不知为什么,戴
有这样的天才,可以让你忘掉自己,不会为自己的任何行为害羞。只有与她在一起,我
才可以舞之蹈之,穿奇装异服。不会觉得怎样不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最大限度
地穿奇装异服,浓妆艳抹,招摇过市。戴真是一个矛盾体,一方面她是一个狂热的宗教
信仰者,另一方面她又是一个天才的艺术家。宗教总是想方设法限制她思想的飞扬,连
她的母亲都忍受不了。我深深地为戴惋惜,她陷入宗教太深了。
戴越来越忙,完全沉浸在书籍和宗教活动中。去年春天,她打电话给我说聋哑学校
资助她到哥伦比亚大学去读教育学博士, 她说三年就可以把学位拿下来。这一年, 我
很少见到她, 她下午三点教完课就到哥大上课,然后去教堂。她也很少打电话来,电
话的内容也大都是诉说她对男人的失望情绪,经济的窘迫以及爱的苦闷。有一次我有意
安排了一个捷克导演与她相识,可那个捷克人整个晚上总是与我及另一个女伴谈话,完
全不理戴。我始终认为戴很有魅力,可不知为什么,戴总是让男人望而却步。戴嫉妒地
说她不愿与我出去了。我说我可以戴上面纱,永远站在她身后。
好不容易,我终于为戴小姐找到了一个愿意结婚并且富裕的男人。那男人是波兰籍
的犹太人,残废。他们在一家非常浪漫高雅的餐厅约会。里面的侍者全部都是唱歌剧的
演员。晚餐中有歌剧的即兴表演。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问戴约会的情况。她
写来一封长长的e-mail及诗。主题大意是:就是她当一万年的老姑娘也不能和那个残废
人睡觉,尽管他聪明, 看上去彬彬有礼。
戴小姐和Barry一直保持朋友的关系。Barry和他太太甚至邀请我及戴小姐去他们的
新居。Barry也时常去看戴小姐,只是戴每次提及都是痛楚。因为他是别人的丈夫。我
曾问戴她与Barry的亲密程度,戴只是闭口不语。
一天深夜,戴很不安的打电话给我说Barry和他太太有矛盾,要在她那里过夜,问
我怎么办,我说来就来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第一,Barry永远不会离婚,第二,你
也不是做第三者的料。他在哪儿过夜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要想好这两点,你要的是一半
的Barry吗?你能够控制保住你的感觉吗?你为什么一定需要婚姻呢?你现在读名校,
毕业以后就可以找到一份好工作,就能自立,你不需要男人为你提供经济上的帮助,靠
自己永远比靠别人强。为什么一定要孩子呢?戴,这个时代已经不一样了,单亲的家庭
这么多,家庭已经解体了,特别是在纽约这个地方。70%的人离婚,满大街都是男女光
棍,有了孩子之后,孩子没有父亲的滋味你可曾想过?如果孩子的父亲不付抚养费,你
的负担就更重了。Barry是你的朋友,而且会是你永远的朋友,你千万不要用婚姻这个
绳索去勒他,否则连友谊也没有了。
戴小姐整天在宗教和爱情之间挣扎着,她与Barry若即若离,暧昧不清的关系让她
发疯。神不许她做这样越轨的事,而她的感情及身体的肌渴无以复加。她写来一封哀戚
的E-MAIL说:“神呀,我身上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寻找感情。我已经孤独6年了,我
现在心绪不宁。男人是我逃离家的手段,而回家与母亲再一起,却是我逃离男人的方法。
在家里,我一直想离开,可是一旦离开了家,我又很想回去。象球一样,腾飞起来,又
掉下去。上上下下,我能怎么做?当我笑的时候,心底在痛,有谁知道?”
戴小姐过了很久都没有消息。临近感恩节的时候,她打电话来说是她母亲邀我去家
里过节。她母亲做了地道的西班牙南部的海鲜饭。那晚我喝了很多红酒,戴的母亲邀请
的十个客人全都是女人,几乎都是离过婚的。大家讲起来个人的伤心往事,几乎连细节
都类似。那天晚上我醉的很厉害,和戴睡在一张床上。戴从不喝酒,非常温柔地给我脱
衣服,戴的身材曲线很美,可是当我看到她微微下垂的前胸和眼角细细的皱纹,我心里
涌起一阵悲伤,女人的青春太短。我说,戴,我想把你的样子定格在今天。让我给你拍
一张照片。因为我害怕将来再见她的样子。戴与我两年前第一次见她有了很大的不同,
那个活泼的,敢想敢说的戴不见了,一个忧伤的,敏感的,不再相信爱情的戴,一个对
宗教狂热而对人生冷淡的老小姐。我的悲哀无以名状。
今年夏天,我和戴到长岛去玩,我们躺在沙滩上看流云飞过。不一会儿,一片乌云
遮住了阳光,好长一会儿,我们静静地等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戴忧伤地说,她已经
下定决心不再见Barry。她付出了太多的感情。尽管Barry体贴温存,另一个女人却在法
律上占有了他物质上的一切。她虽然得到了Barry的心,却不能公开地和他在一起。 她
已经决定离开纽约到其他地方去一段时间。一条闪电划过,戴拉着我的手起身向一个休
息地跑去。轰轰的雷声震耳欲聋,像要把天震裂。屋檐下,我紧靠着戴,看她眼角渗出
泪水,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戴已经离开纽约6 个月了,我在很多时候想到她。想到她叫我妹妹时温柔的声音。
在中央公园里看到溜旱冰的人,我就会想到我与戴一起溜冰时,她摔倒的样子和调皮的
神态。她那独具一格的行为方式,特立独行的思想和忧伤的表情一直让我有一种冲动想
为她画像。 “一颗彗星在陨落”,这句话突然浮现出来。一个失去爱情的女人是残缺
的。戴,在这无风无月的晚上,你是否也在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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