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阿灵
再见到阿灵时,又一个十年过去了。阿灵是堂舅的养女,她一如既往的美丽让岁月
疑惑。她婷婷地走过,一袭黑色的长裙,配着束腰的绿色素格西服,里面衬着黑色的绒
衣。我见到她时,她就是这样,只是过去长长的丝一样的柔发在脑后盘成了一个髻,如
果我的美国朋友问我中国的古典美人是什么样的,第一张画面就是表姐阿灵,岁月带不
走的优雅韵致是表姐阿灵的定格。
阿灵是县城里的姐姐,她不属于漂亮诱人那一类,但是她身材窈窕,走起路来沉静
从容,袅娜而不夸张。她的风采里有小城淑女没有的落落大方。
舅舅1958年被打成右派,在海上当船长的梦想成空,因为他是从泰国回来的华侨,
有叛国通敌的嫌疑。舅舅手巧,靠一点儿积蓄与堂兄在乡间建起一个漂亮的房子。那房
子是我童年梦中的天堂,少年夏日的隐居地。我们家与舅舅的关系非常亲近。舅舅见识
广博,幽默风趣。他16岁时从泰国回国参加抗日。几乎每封与我们长谈的家信里都触及
到当年爱国抗日的心情。其实舅舅的母亲是泰国人,他是母亲唯一的儿子,他这个半个
中国人离开母亲参加中国人的抗日,结果还给中国人打成右派,死时还念念不忘对我们
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完完全全一个炎黄子孙的样子,想来真有些滑稽。我兄妹二人
从很小就定期给舅舅写信。舅舅的回信慷慨豪情溢于言表。
舅舅的家是南方潮洲古典庭园的房子。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幢临着海边的雕梁画
栋的中国古典庭院。砌的青石是凉爽的,井里的水是甜的。姐姐三下两下把井绳提上来,
麻利爽快,那瓢是一个大葫芦做的。一大清早,姐姐要把全家的衣服都洗了,我在一旁
帮她盛水。舅舅舅妈早上5点带我去爬山锻炼身体,舅舅的手又厚又大,我最喜欢牵着他
的手去看海上的日出。
姐姐有光滑白细的皮肤,一把黑发拢在脑后成一束马尾,再用丝带束一个大蝴蝶结
的花,刘海蓬蓬地在前额。我7岁时第一次见她,就是这个样子。她那时正当花季,16,
17岁的光景,她的美丽一定让我那13岁的哥哥心里不安定了。那时,美这个形容词还模
糊地处在贬义的范畴里,美与臭连在一起。记忆中,阿灵总是带着浅浅的笑,那种有酒
窝的笑。母亲说,阿灵哪里有酒窝呢?可那笑分明是有酒窝才能盛得下的。我在卢浮宫
看过蒙娜丽莎的画像,如果说我对那幅肖像有任何感动的话,是因为它让我联想到阿灵
永恒的微笑。阿灵的笑是久远的古典的笑,不掩饰,也不羞涩,是什么都包容,什么都
接受,看着滚滚经尘亦不动容的笑。我这20多年来,没有见过多少那样的微笑,柔柔地
印到你的心里去,浅浅地像微波一样地漾开来,恒久不散,不象画报上的美人,转过身,
你就忘了她是谁。有一次在一张JulieRoberts的电影海报上,我又看到了那样的微笑和
眼神,中只可惜Roberts一开口,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7岁时第一次到舅舅家,是因为外祖母回乡。7岁孩子的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味觉
感受。那时我们真饿也真穷,哥哥仅13岁,却一口气吃了6碗米饭。那时母亲甚至没有
一件像样的衣服。她的那一身行头还是借来的。那一次全家的旅行母亲东挪西借才凑足
了旅费。也是那一次从北到南的长途旅行让我把旅行当作人生中三件大事中的一件。
我在7岁时第一次尝到了冰棋淋、甜橄榄和话梅。阿灵把我放在自行车后面,带着
我,满镇上给我买小东西吃。那时大多数的乡下人还点煤油灯,街上的小贩在傍晚就着
微弱的灯光,打着大蒲扇,跟我们讨价。街上油灯星星点点,映在桥下的水里,那记忆
非常深刻。姐姐把咸饼和松糕用油纸包了,放在我怀里。我生平第一次给生人这样宠,
眼睛里满是惊慌,不安和羞涩,阿灵看了,更是起劲地为我买这买那。姐姐好像是天上
掉下来的天使,真想她变成我血里肉里连着的亲姐姐。在我那时的心里,所谓的幸福就
是天天晚上有温温柔柔的姐姐过来给盖被,听她半通不通的用潮洲乡音跟我说话,再就
是天天可以吃到甜橄榄和松糕。
在我14岁那年,全家人搬到了南方的一个大城,全家人挤在一间不到13平米的小屋
里。夏天热得门上的油漆都会象蜡烛一样滴下来。那是在一条肮脏,拥挤,粗俗不堪的
小巷里。暑假,热得挤得呆不下去了,母亲就让我到舅舅家去母亲煮了茶叶蛋,煎了几
块饼,我就上路了。9个小时的长途车。途中时有下流男人的搔扰,我已经学会了用很
锋利的刀。我就这样到了舅舅家,那两年我的暑假和寒假就是这样过的。有几次我单身
乘海船到汕头,见到了最壮观的海上日出。
我和阿灵住在一间屋里,庭院里有舅妈种的各种花草。那个古典的四合院里一切都
是整洁,清凉的。三餐饭都是简单的有营养的各种鱼和蔬菜。舅舅烧得一手好菜,冬瓜
炖鸭和“奥拉煎”(牡蛎和鸡蛋做的佳肴)是他的拿手菜。姐姐下了班(她那时已开始
在银行做会计),回家就收拾晾干的衣服,再一件件地叠好,然后再一个房间一个房间
地拖地板。先用刷子搓每块方砖,再用水冲。这些都是枯燥的工作,可阿灵做起来,好
像修道的人参禅一样地一丝不苟,直到家里一尘不染。夏夜的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
凉,舅舅会讲星星的故事。
那时隔壁有个邻居叫侯姨的,常抱了孙子来闲聊,不管侯姨吃过没有,阿灵总是去
厨房满满地盛一碗香香的蕃署粥来。慢慢地沏上一壶功夫茶。在我听来,潮州乡音甜美,
永远不会像广东话一样市侩与聒噪。
阿灵总是干干净净,一丝不乱。我至今仍有她待字闺中时的照片,素净的桌几,清
清远远的字画,绣着梅花嫩黄色的缎子被面,叠得方方正正的睡衣裤。姐姐总是把我当
孩子看,晚上给我铺床,放蚊帐。夏夜的虫子在叫,星星在闪,灯光昏暗下来,白天练
的毛笔字还摊在桌上。竹席是凉凉的,有两个团扇。格子窗外,夜风起了......
15岁时的我完完全全地不快乐,生活是考也考不完的试,睡也睡不够的觉。只有暑
假才可以喘口气。每个月只有三份杂志带给我快乐和希望,读者文摘,环球与世界博览,
外面美好的世界永远触不可及。那三个夏天,我用三个借书证从广图借来十几本书,搬
到舅舅家来看。除了每天早上和舅舅去锻炼看日出,我常常看书看到昏天黑地,不想暑
假之后的日子。现在想来真是可怜,十几岁的孩子正当花季,却只有书做朋友。我之所
以把这段回忆描写得这样美好,是以那些暗天无日的高中生活为衬托的。我现在回头看
时,为应考写的八股作文实在让人悲伤。
那时的我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常成为时髦同学取笑的对象。阿灵心细,知道我喜
欢海和水手,就悄悄地按照我说的当时流行的女学生式样,给我裁了几件水兵式样的衣
服。我对阿灵的感情是从她这些细致的体贴中得到的。从高中到大学,阿灵一直给我写
信,她温柔的信舒解了我少年时浮躁的心绪。
我从1975年第一次见到阿灵姐至今已经24年了。我们几乎每10年的相见相处让我感
到时光漂流,常使人不敢相信过去的事曾经发生,过去的情感曾经真实。我在这怀念当
中把痛苦都隐去,单写美好。
两年前,舅舅得了胃癌,乘鹤西去。他临走之前还天天念叨着我,说好多年没有看
到那个淘气的丫头了。这一次,我再见到阿灵姐,她已是40出头的风韵妇人了。一样的
微笑,一样的体贴关照。然而眉眼之前少了以前的精神气。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两
个瘦猴样的男孩,也不知从哪里投胎来的,找不到一些阿灵的影子。阿灵现在已经非常
小康了,姐夫是警察,有一个美丽非凡的家,十几间房子,地板是上好的木拼的,屋顶
有漂亮的花园。他们花了6个月的时间进行装修,非常现代化。我笑说:“姐姐现在已
经达到了美国中乡阶级的水平了。”她说现在这里都时兴装修。家里有一个设计别致的
佛室,正中供了佛像和观音,两旁插了大大的红烛,各样的供香和果品,书柜里摆了很
多精装书,可显然是没有翻过的。
“我现在哪里都不想去,我去看故宫,看长城,都没有什么感觉。舅舅走了,舅妈
好像死去了一半。我现在只担心两个孩子,这么没出息,都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现在想
领养一个女孩子,可是我自己就是养女,我跟这边没有血缘关系,跟那边也不亲近,我
其实在人生感情上非常空白。想多给一些爱给这两个孩子,可他们都像冷血动物。”
我真不知说什么好,除了孩子的话题之外,我们已经不能在精神上有任何沟通了,
所以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中,我这个从不喜欢小孩的人扮演了儿童教育者的角色。阿灵
居然听得点头称是,最后我说:“姐姐,人生来就是寂寞的,孩子生出来就是他们自己
的人。”我折腾了这一圈回来,感情也是一个空白。
坐在回纽约的飞机上,我又想起了24年前的阿灵和那些美好的夏日时光,我笔尖留
不住的美丽随风变淡。那个看着滚滚红尘亦不动容的永恒微笑象云一样飘忽不定。我不
去想将来和以后的阿灵,因为这一次之后也许没有再见的机会。也许,这样的告别比再
次相见更让美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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