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累
一上班，你就非常忙碌。尽管我离你很近，顶多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但是我却
两个多月都没见过你一面。你告诉我，好不容易进了宣传部，到了政策研究室，还
负责编辑月刊《今日之声》杂志，干着自己喜欢干的工作，一定要干出成绩。我对
此当然表示赞同。其实只要一个人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无论
要流多少血汗，经历多少艰难困苦，都是值得的。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只有懂得这
个意义的人，才能享受生命，才能活得快乐。
你虽然很忙，但很充实。每天一大早就去上班，打水，扫地，擦桌子，做好一
切日常工作，然后就投入到一天繁忙的工作中去了。钻研政策、文件、深入各单位、
基层采访、写稿、组稿、编辑、校对，你拼命努力地工作着，你如饥似渴地学习着。
你翻阅了大量的企业管理、政策法律、财务会计等书籍，并把新闻专业书看了又看。
那段时间，你经常在电话里给我谈到中外知名记者法拉奇、山姆·唐纳逊、邹韬奋、
范长江，给我说“斯诺法”、“黄宗英法”，向我讲邵飘萍的《北京通讯》、范长
江的《从嘉峪关到山海关》、彭子冈的《毛泽东先生到重庆》等通讯家名作以及新
闻冲击波现象──《北京青年报》的崛起过程。令我这个门外汉也对新闻采访报道、
杂志编辑略知一二了。我常笑言，同你在一起，我或许也能成为什么学者文人或记
者编辑之类的了。看到你如此快乐，我由衷地感到高兴。还有什么比看到你幸福快
乐更令我开心、愉悦的呢！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有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的颜容，我的心湖都会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每次听到
你的声音，我的心里都会有一种莫名的震动。你的一声亲切的问候，你的一句关怀
的话语，都会让我产生甜蜜而幸福的感觉。
还记得一次你对我谈到你很想加大《今日之声》副刊版的比重，提高大家的文
学修养，陶冶大家的情操，最好再成立一个文学社团，同二三挚友一起，话还未说
完，我立刻就接到“同二三挚友一起‘青梅煮酒论英雄’，想前人之所未想，发旷
古之所幽思；可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能够临绝胜佳境，诵‘暮云合璧
’，对高山流水，弹《梅花三弄》；可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纵情于山
水，流连于古迹，感悟圣人先哲的胸襟与情怀，发掘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内涵。”你
当时不只是诧异，更有些震惊了。你震惊于我为何将你的话语记得那般清楚。你可
否知道，你一时的驻足就会引起我一生的回首；你的一句话对我来说就是一生的经
典。
我知道你很爱旅游。你对我说，北国风光，如诗般瑰丽；南国风情，如梦般甜
蜜。在你溢彩的眼神里，在你憧憬的目光中，我仿佛看到了塞外风情、大漠孤烟、
江南秀色、湖畔轻柳。每到这时，我就特别羡慕范蠡，能够携西施泛舟五湖，与心
上人比翼连理而去。而每到这时，我的心里就会涌起一个强烈的愿望，希望能与你
把臂同游，陪你走遍千山万水、万水千山。
你工作特别卖力，星期天也经常不休息，不是写稿就是啃书。
我也只好拼命地工作，来抑制对你的思念之情。那时，我们公司正好要召开产
品展销会，以进一步拓展在全国各城市的业务，由我全权负责。展销会的成功与否，
对公司、对我本人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于是我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能加大宣传力
度，制造声势，使我们的产品能产生轰动效应。现在，激烈竞争的社会、激烈竞争
的市场，使我们不得不彻底抛弃“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观念。越是好的产品，越要
宣传。消费者崇尚名牌、市场呼唤名牌、企业需要名牌。我笃信这一点，要创出名
牌，不仅需要一流的管理、一流的员工、一流的设备、一流的工艺、一流的质量、
一流的创新成果，还需要有一流的服务、一流的销售、一流的公关、一流的广告、
一流的宣传等等。而现在我们公司生产的摩托车质量远比本地的嘉陵等好的多，销
量也不错，但就是还缺乏知名度。因此，我将公关活动的策划、宣传方案的制订放
在了首位。带着摄制组一帮同仁拍摄了不同年龄阶段的人骑着我们的摩托车在崎岖
的山路上飞驰的情景。后来将拍摄好的录影带在展销会上滚动播出，并在电视台黄
金时段不断播放。虽然我到重庆已经两年了，一直都是在努力地工作，但从来没有
象那一阵子那般拼命、那般投入。我象上了发条一样，每天将时间安排得满满的，
不停地工作，接连熬了数日通霄。因为只要一想起你，我就会毫不懈怠地工作。
人们常说，成功男人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女人。这话一点没错。我认为它不仅是
指在成功男人背后有一个女人支持，同时也是指这男人背后有了自己深爱的女子，
那么他就会有无尽的动力。你就是我不竭的精神源泉。每次一听到你对我的鼓励、
支持与称赞，我就更加精神振奋、斗志昂扬。为了你，我一定要做一个成功的男子
汉。我一次次对自己说。
展销会十分成功，这一切也尽在我的意料之中。当我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十分
平静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你时，你非常高兴，声称一定要给我庆贺。聊了好一会，你
问：“你怎么这么聪明？想到这么好的宣传方法？”我很是得意，“孙子有云：凡
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山人我自有妙计
了。”“瞧你美的”，电话那边传来你清脆的笑声。
国庆节放大假，我终于见到了你。方强和刘振亚也来了。我们原来学生会四同
僚好不容易聚在了一起。看到你比在学校时清瘦、憔悴了许多，我们大家一致结论
：给工作累成这样的。你对我说：“你不也一样？”还没等我开口，刘振亚当即诡
秘一笑，“他，不象你，他是为伊消得人憔悴。”说着，斜眼看着你。“真的吗？
付骁有女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呢？”我很着急，“他们的话你也信，我什么事瞒
过你？”其实，我当时真想大声说，我确实是为伊消得人憔悴，那个人就是你，而
你却全然不知。我想我应当找个机会向你表白了。
中午，我们四人来到了才开张没多久的新加坡餐厅。
很久没有聚在一起了。我们来到了二楼，专门要了一个雅间。
Waiter很快将我们点的菜端了上来，耳边还传来约翰·丹佛的清新而优美的
“country roads ，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在这抒情的
音乐声中，大家都觉得十分惬意。
“真爽”，方强大声说，“从毕业以后，我们很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了。这地
方环境真不错，比西安的还要好的多，要能经常来就好了。”
“方秘书，你到这种地方吃饭还会少吗？”我和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调侃。方
强这位学生会副主席比我低一个年级，却是我们学生会中运气最好的，直接组织选
调，在西安市委某部当秘书。当然这跟他当系主任的叔叔可说不无关系。他家在重
庆，据他而言，这次是专门来看我们这帮朋友的。
“你们可别这样说，这秘书也不好当。秘书有三。一曰：开会不上台，坐车坐
前排，电梯先进后出，宴会不坐主桌，照相赶快躲开；二曰：为领导写发言，帮头
儿做答卷；三曰：陪吃、陪喝、能耍会玩，伤筋动骨，走上正途。”
我们都乐了，你接着说：“对啊！政工干部，第一要会喝酒，酒桌上好办事；
第二要会打麻将，这是基本素质，麻将桌上出友谊。这是我们领导的金玉良言。还
要搞岗位练兵，培训搓麻技巧。”
“那你学会了吗？”我问。“可惜我始终对酒精过敏，对麻将头疼。”接着你
叹道：“与你们这帮朋友在一起，我才觉得恢复了自我。你们知道吗？我很怕吃饭，
我讨厌觥筹交错，我憎恶虚情假意，每个人都戴着虚伪的面具，每个人都装出和善
的微笑。大家笑，我也笑，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私底下勾心斗角，防不胜防，
酒桌上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敬酒要分对象，同级要让他一干见底，领导最好请他
喝到‘中央’。你赏脸，我生光，大家面上泛红光。”
“有进步，有进步。”刘振亚连声说道。“才上班两个多月，就有如此心得，
很不错。”然后，他忿忿地说道：“说起这些来，我真憋气。两年前，我怀着何等
向往、何等憧憬回到了我家乡沈阳，回到我原来工作的那所国企。我想到我是从外
面分来的大学生，所以我拼命工作、钻研业务、学习知识、提高技能。份内的、份
外的，只要我力所能及的，我都尽力去做。但结果呢，我那般卖命，干出了一些成
绩，领导也不把你打上眼。有了工作，就叫你去做；有了成果，就向上邀功。同事
呢，嘴上说你真能干，心里却嫉妒万分，‘你逞什么能？’。我先还想，我是入党
积极分子，多做一点也无所谓。但到了年终，天天上班就炒股、动辄就休息的某人，
却评上了生产先进，还是优秀共产党员。为什么呢？这家伙的老爸是处长。我原来
那单位贵族子弟云集，人人都有背景，一个比一个叫得响。看着我写了很多合理化
建议，一位老师傅同情地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伙子，别太认真。
那东西，搞着玩，谁来看。‘我如遭雷击，顿时懈气。单位搞接待，本部门的人不
叫，却叫其它部门的，为什么呢？同领导关系亲密，白吃白喝还能结识有用之人，
如此好事，谁不想为。门一关，人一溜，玩了还要睡半天，领导亲自签换休。你也
签单，我也签单，回去通通算公款。“
刘振亚越说越激动，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这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可恶的是大家戴着有色眼镜看人。首先问你是不是厂子弟，回答曰否，则可把你
抛在一边，置之不理。回答曰是，则又问‘这是谁家的小孩？’如果知道你只是个
普普通通工人的子女，则嗤之以鼻，仿佛你就低人一等。如果知道你父母有个一官
半职，根据官阶大小，对你肃然起敬，毕恭毕敬。你可以尽情玩，你可以‘水’工
作，反正钱不会少拿，好处不会少得，先进照当，工资照涨。你可以狂，你可以傲，
你有狂的资本，你有傲的本钱。优越的家庭就会产生优越的地位，优越的家庭就会
孕育优越的环境。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更何况今日。最可怜的是这些戴着有色眼镜
的看客，他们殊不知他们维护的正是损害他们自己的东西。可悲啊，我要大声疾呼，
我要高声呐喊，我要画出这些国民的劣根性！”
“好了，好了，你有点醉了。”我们大家都这样认为。你笑着说：“幸好陈永
明不在这里，否则你们‘三剑客’一闹，又要‘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今贪
污犯了。’”
我也笑了。要是陈永明在就好了。想当年，我、刘振亚、陈永明同寝室的三个
难兄难弟，情同手足，感情好的没话说。更重要的是，我们三人常常“家事、国事、
天下事、事事关心”，言论一致，到处行侠仗义，博得个“三剑客”的美誉。大学
时代真美好，那是值得人一生留恋的美好时光。虽然，现在的大学校园也非一方净
土，有着金钱的诱惑，有着权力的阴影，充满了世俗气与商业气。但它毕竟还有浓
浓的书卷气，有着莘莘学子追求理想的身影。图书馆外的高谈阔论，与大师们的倾
心交谈，还有许许多多都又回到了我的眼前。
一提起贪污犯，振亚又嚷嚷：“从窗子外向里看，里面全是贪污犯。先枪毙，
后审判，绝无冤假与错案。”
我们都笑得前仰后合，方强拍着刘振亚的肩膀，“小子，真有你的，比我这个
中人还能侃。”
振亚挥挥手，“别吵，我话还没说完呢！说实话，不是我不想留在国企。一位
经济学家跟我说，国企搞得好是偶然，搞不好是必然。但我认为，无论如何中国经
济要发展，都必需要搞好国企，不管有多大的困难与障碍。尽管刚开始我在国企钱
拿的很少，又住的是单身宿舍，物质条件可说是很困乏，但我都没有什么怨言。关
键是要给我一个发展的空间啊。我纵有凌云壮志，我纵有满腹才华，可是抱国无门，
施展无路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与我心有戚戚焉。企业要发展，迫切
的问题就是要留住人才，吸引人才。管理企业不如说是塑造了一个企业，其核心就
是要塑造企业的人，塑造优秀的人才。宋扬，我跟你说，我们都知道你有理想、有
抱负、很有才华，因此你根本不适宜在这种环境中呆。你无论如何也要走出去，要
找到一个真正适合于自己的位置，找到人生的支点。”
“是啊，我也这么想的。”你若有所思地回答。“你们也知道，我一直的理想
就是当个学者文人或者投身新闻媒体，当个名编名记，能够铁肩担道义。这些天来，
我读了很多书，我才发觉中国文化是如此博大精深，是如此浩瀚无际，是值得人穷
尽一生精力去学习与钻研，向世界传播中国文化。无怪乎辜鸿铭幼学于英国，为博
士。遍游于德、法、意、奥诸邦后，三十始而求中国学术，穷四子五经之奥，兼涉
群籍。爽然曰：”道在是矣！‘。乃译四子书，述《春秋》大义及礼制诸书。西人
见之，始叹中国学理之精，争起传译。更无怪乎林语堂留学归国后，致力于研究中
国文化，’脚踏东西两种文化‘，写出《京华烟云》、《风声鹤唳》、《朱门》、
《剪拂集》、《有不为斋文集》等文章，蜚声海内外，向世界传播中国文化。钱钟
书先生就更不用提了，学贯中西。一部人生边上写人生的小说━━《围城》，被誉
为’新儒林外史‘，知识界众生相的杰作，显示出智者的微笑，学者的幽默；文艺
理论著作《管锥编》与《谈艺录》浑厚博大，现代学者鲜能出其右者。钱先生有点
象《笑傲江湖》中的莫大先生。莫大先生一箫一剑名动江湖，钱先生一部《围城》，
一本《管锥编》蜚声文坛。“
“才女，才女。不愧是咱们文学社社长。”振亚不住地摇头。“越是这样，你
越应该走出去。且不说你的远大理想，就从近处来说，企业的宣传部跟事业单位不
同。企业要的就是效益。换言之，如果企业效益好了，那么宣传部、工会、团委等
部门才会有好日子过，如果企业效益不好，谁又会把心思放在这些不出直接经济效
益的部门呢？要不就合署办公，要不就精简人员，这是必然的趋势。而且我们能够
理解你、懂你，可别人能了解吗？大家的眼里都是权啊、钱啊、名啊、利啊，在那
种地方，你不随波逐流，而与众不同，独标清高，谁会睬你呢？只会是曲高和寡，
落得个弦断有谁听？”
“刘兄所言甚是，小女子谨记于心。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变着腔调
的一句话，又令得大家笑了好一阵。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人要想在外闯出一番天地也确实不容易。”振亚又
说。“当时别人都觉得我那工作还不错，坐机关，呆办公室。唉！象块鸡肋，食之
无味，弃之可惜。最后我还是狠下心辞了职，带着小可到了上海。先还是到处碰壁，
不断跳槽，换了好几个工作。现在终于在一家荷兰公司，虽然工作强度很大，但我
很开心，感觉如鱼得水。在那里，凭的是真才实学。你干得越多越好，报酬也越高。
老板给我们上的第一堂课就是转换观念：这里要的就是能力，就是本领。今天这个
人可能是你的上司，明天就有可能成为你的下属。变动职务并不意味着你工作不行，
只是说明你不适于这个岗位。在内地企业是三分工作，七分关系；在这里绝对是九
分工作，一分关系。这‘关系’并不是指你们所想的人情关系，而是指员工之间融
洽相处的协调关系。现在我的潜力是发挥出来了，感觉特爽。不过求职的前两个月
也真够艰辛，此中滋味，真是难以尽述。天天奔走于职场，上海消费又高，只好节
衣缩食，幸好有小可陪着我。”说起女朋友小可，振亚很是兴奋。“小可对我真的
很好。现在的女孩都很实际，开口就是房子、车子，花心的太多。唉，还是当女孩
子好，能奋斗成功也好，不行，找个大款嫁了就算了。”
“你可不能这样说，男的还不是一样。”你当即反驳他，一脸忿然。“其实女
孩子最苦。‘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候。’既希望爱人事业有成、扬眉吐
气；又怕他太有成就、负心薄幸。杨舒芙你们知道吧，她可是我们班出了名的乖乖
女，温柔、大方、美丽，对谢剑好的不得了。毕业时，让父母多方托关系两人才进
了威海某进出口贸易公司。但是你们看这才没多久，谢剑就攀上了公司董事长的女
儿，跟舒芙分了手。舒芙伤心的跟什么似的。前天晚上，她妈打长途电话到我家就
是为这件事，叫我好好劝劝舒芙。你们还说女的实际，男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我和振亚听了都愤恨得了不得。杨舒芙可是我们系出了名的美女，人又温柔大
方，对人特别好。不知道有多少男孩子羡慕死了谢剑，工作也是杨舒芙给他安排好
的，可他却变化如此之快。振亚说：“真是丢咱们男的脸，吃软饭，要是见着他，
一定要好好修理一番。”
方强却对我们慢条斯理地说：“其实当乘龙快婿也未尝不好。”我们三人顿时
对他怒目相视。他连声道：“可别群起而攻之。我不是针对谢剑和杨舒芙而论。谢
剑这种做法，我也痛恨，太没良心。我是说男的要是能有机会当上东床快婿也是一
种机遇。你再有过人的能力与才华又怎么样？人家不用你。如果有岳父大人的一路
提携，你就可以畅通无阻、平步青云了。你的理想啊、抱负啊也都可以实现了，有
何不可。在其位，才能谋其政。你看现在别人给你介绍对象，开口就是她爸是干什
么的，她妈是干什么的，亲戚朋友又如何如何，房子有多大，收入有多高，条件有
多好，直到最后才说她本人。好象你找的是她老爸老妈，你说有多滑稽。这还不算，
有一天我们单位的几个小伙子挤在一起看一张表，我走过去一看，全是什么厅级、
局级、处级干部的千金名单。还勾勾划划，有的还加了着重号。”
我和振亚都问他：“你没去物色一个？”
“十分可惜”，方强一脸遗憾。“大的已为他人妇，小的还在读初中。我落花
有意，她流水无情，只好另觅他法，另寻他径。”说着长吁短叹。
我们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故作深沉，都一阵好笑。
方强又叹了口气，“你们不知道，我在里面也真难熬。现在头儿们又八股之风
盛行。”
“何谓八股？”我们都十分好奇。
“一、以‘官’自居，高高在上，脱离人民群众；二、以内行自居，什么都懂，
但只知指手画脚，却从不亲力亲为；三、有事件任务之时，就美其名曰‘放手发动
群众’，领功之时，就谓之‘成效出于决策’，包揽业绩，独揽荣誉，好不风光；
四、搞短期行为，不到检查不积极，一到评比活动多；五、虚假形式主义泛滥，不
到年终不总结，待到敦促方计划；六、得过且过，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七、只听
得进正面之言，容纳不下不同之辞；八、以利论交，自成‘派系’。”
“真是精辟。”我们都点头。
“还有，我经常晚上回家还要做试卷。”一听说他还要做试卷，我们更加错愕
不已。
“有什么办法，现在我们头儿都在提高素质，读什么本科、研究生。他们时间
宝贵、公务缠身，还有应酬，那些试卷我不做谁做。其它也许还好点，那英语他们
能读懂一段话已属奇迹，很多只认识A 、B 、C.最头疼的是要给他们写论文，数十
万字啊，彻夜不眠，通霄达旦，头发都掉了不少。”
“那真正考试怎么办，文凭怎么拿？”
“这多好办。公费读书，不用自己掏腰包。名酒、名烟、名牌衣服就可以‘换
’。不要说本科，硕士、博士也没有问题。不过这些话你们可千万不要外泄。”
“这年头，只要有钱，什么事办不到。为什么要当官，当官就有权，有权就有
钱。告诉你们一句圈内人‘名言’：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当官不捞钱，退休
没本钱。更有甚者，我们都骂这些贪官是猪，有人却义正言辞道：不错，我是贪污，
我是腐败。但我好比一头吃肥了的猪，再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了，你们如果换下我，
再选上一头瘦猪，那你们还需要从头养肥它。你们听听，何等惊世骇俗。你们还说
不想呆在国企，我最想进国企，能当个头头多好。干得好，加官进爵，还是现代企
业家；干得不好，屁股一拍，换个地方当官，承包奖照拿。用前辈们的话来说，反
正又不是我的儿，死活与我何干。”
“现在这年头，人人都只知道赚钱。70年代末和整个80年代个体户和官倒暴富，
86年到92年股市暴富，92年到93年炒房地产暴富，现在要想富，开公司、办网站。
反正现在大家对成功也只有一种解释：有钱就是成功，没钱就不是成功，能挣大钱
就是英雄，囊中羞涩就是废物。也不管你怎么发财致富，只要能有大把money.方强
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与刚开始有所顾忌的形象相比真是判若两人。这也许
就是因为酒精的缘故。
你点着头对我们说：“据说，脂粉的产生源于贵族女子对劳动妇女红润脸膛的
羡慕，但后来的人们却用脂粉去掩盖劳动者的本色；美酒的酿造源于劳动者对自己
用辛勤劳动换取的丰收的庆贺，但后来的人们却用美酒去麻醉脱离劳动的空虚；货
币的产生源于人们交换劳动成果时物物交换的不易，而现在的人们却将拥有大量货
币作为脱离劳动的起点。”
“不错，是这样的。”振亚不住地点头。接着他举起酒杯，大声说：“我们不
要再谈这些严肃的话题了，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说点轻松的。吃完饭，大家一起
去唱歌。来，我先干为敬，你们随意。不过宋扬你可得把杯中可乐喝完，否则我可
真吃亏。”
偏偏这时方强正在兴头上，也不听振亚的，“你让我继续说下去吧，平常这些
话能说吗？又对谁说呢？象今天这样畅所欲言以后能有几回？现在世态炎凉，人情
淡泊，天天勾心斗角，缺少温情。好人也难做。你勇斗歹徒，身中数刀，围观众人
却没有一个上前帮助，任歹徒扬长而去；大街上你见着老太太被车撞倒，摔在路中
间无人过问，你送她去了医院，她家人却说是你撞的；你跳入河中义救落水儿童，
救了人之后，她妈却带着儿子连谢谢都不说一声，就消失在人群中，真叫人心寒，
这好事做不得啊！”
“你不能以偏概全嘛！某些人这样，并不代表所有的人都会这样。”你有点激
动，“如果你看到一位老人家摔倒在你面前，你能视而不见吗？我肯定会去帮助他，
这是一种本能，即便是被人误解，我也会那样做的。”
“不错，如果我看到有儿童落水，我也会不加思索地去救他。就算是没有片言
只语的感谢。”我很赞同你的意见。
“好，你们两位是英雄。英雄真伟大。当了英雄，就不会再是正常人了。”方
强对我们说。
“你又错了。英雄也是人，而且是一个充满七情六欲的平凡人，更是一个重情
之人。你没听说过‘侠骨柔情’吗？乔峰何等英雄，傲视群雄，对阿朱可一往情深。
千秋万载，千万女子，可他眼中只有阿朱一人。这种挚情，真是刻骨铭心，感人肺
腑。”
“不错，乔峰才是真英雄。”我的情绪也被感染了，大声地说。
振亚看着我们，笑中带着几分戏谑，“你们两个倒挺登对的嘛！一个说一句，
另一个就‘不错，不错’，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也觉得，在学校就是这样
的。”方强随声附和。
听了这话，我心里觉得非常受用。你却脸红了，还大声嚷嚷：“喂，你们两个
可别乱说，破坏我和付骁之间纯洁的‘哥们’关系。”听了这话，我的心象被针狠
狠扎了一下。我多么希望你能不置可否。不过，现目前能当上你的哥们，我也心满
意足了。
方强摆了摆手，对你说：“好了，好了。我们也不要再提乔峰了。从学校开始，
你就乔峰长、乔峰短的，那全是金大侠骗你们这些小女孩的。”
你极不好意思地笑了，带着几分羞涩。
那一天过得很快，我们大家都非常开心。
晚上，我们又去吃了山城有名的火锅。方强和振亚都喝得酩酊大醉，还边走边
嚷，一个要“举杯邀明月”，一个要“把酒问青天”。将他们二人送走后，我们来
到了长江大桥。
重庆的夜景实在迷人。一入夜，山城万家灯火，与长江和嘉陵江的江天交相辉
映。山城的夜景在国内外都是很出名的。上海的夜景也很美，但同重庆比起来，上
海更多了一种贵族气、多了一份现代感，隐约之间透露出一股霸气。站在东方明珠
塔上眺望申城夜景，满目璀璨，倾城不夜，浓厚的国际化现代大都市的商业气息洋
溢其间，令人迷醉，不知今夕何夕？但正因为如此，她少了一份闲适与优雅、质朴
与恬淡。重庆则不然。它依山而建，楼宇起伏，因此灯光也错落有致，极具层次感，
再加上两江环绕，浩荡东流，灯火与江天在交相辉映中，更充满了诗情画意，独具
特色，别有情调，增添了山城的魅力。
站在桥上，江风拂面，你飘逸的长发四处飘散，偶尔几丝轻拂着我的脸颊，轻
轻的、柔柔的，还带着几分幽香。良辰美景，又有你的陪伴，我心沉醉，只愿时光
停留于此，不再流逝。
望着江天，你也禁不住心醉，“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
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
中。”我朗声接道，心旷神怡。
看着你清澈如水的双眸，我深情地对你说：“重庆的山美、水美、人更美。你
明白吗？”
本以为你会对我的话有所反应，谁知你根本就没心思去体会我的话。“重庆的
夜景是美，但我现在更想去广州，去看一看广州的夜景。”
一听说你想去广州，我的心就沉了一下。我知道你以前经常提到的浙江大学的
那个男孩庄岸明现在就在广州。
“庄岸明在广州吧？”我明知故问。
“是啊。他现在在广州还不错，不过工作很忙。设计院是这样的。你经常自诩
是金嗓子，告诉你，他的歌唱得很好，最少也与你不相上下，改天介绍给你认识一
下。”
“好啊。”我极不自然地回答，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很能干的。他跟我说他不想回四川，他很不适应四川的这种闲适，更喜欢
广州的快节奏生活。”说着，你抬起头看着我，“对了，你为什么要到重庆，而不
回你美丽的青岛？”
我的心一下子猛烈地跳动起来。望着你的明眸，我真想说：“这全都是为了你。”
可不知怎么回事的，我当时竟喏喏地说：“我，我很喜欢重庆的火锅。”
你顿时大笑起来，笑得我很不好意思，我对你说：“你就真的相信吗？”
“我相信，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一边笑，一边说，“是谁给我说北京的烤鸭、
撒琪玛，天津的狗不理包子、大麻花，德州的扒鸡、西湖的醋鱼，云南的过桥米线，
陕西的羊肉泡馍，新疆的烤羊肉串，壮族的五色饭，蒙古族的手抓肉，藏族的酥油
茶，黎族的水饭，苗族的酸鱼，朝鲜族的狗肉。我的天，你可真是一个美食家。”
我更不好意思了，立即申辩：“还不是我老姐。她一天老在外出差跑来跑去，
平生一大嗜好就是：尝遍天下名小吃。我都是听她说的，我哪有这等口福。”
“唉！学校生活真美好，无忧无虑，我们可以谈天说地。谈理想、谈抱负、抒
壮志、抒豪情。古今中外、万千形象，尽笼于言内，尽挫于笔端。对了，还记得吗？
你那时经常给我讲足球，嚷嚷着‘宁可少吃一顿饭，不能落下一场球’。什么世界
杯、欧洲杯、甲A 、甲B ，还有世界球星特点，你是如数家珍。你们这些男孩子啊，
见了足球就什么都忘了。”
“你还说我们这些男孩，你们有些女球迷啊，除了看球，还一天念念有词，‘
嫁夫当嫁罗伯特·巴乔，生子当生罗纳尔多。’”
说着，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你说：“醉翁之意不在酒，球迷之意不在球。”
“那在乎什么？”我很好奇。
“在乎球场上那种山呼海啸的纵情渲泄。中国足球屡战屡败，亿万球迷仍象‘
疯’了一般，依然情有独钟，为什么呢？还有什么比得上纵情渲泄纵情吼叫纵情哭
笑之后的松驰与愉悦呢！大家实在是活得太累了。”说到这里，你的眼中闪过一丝
忧郁，还有几分无奈，嘴角滑过一丝苦笑，象是在对我说，又象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付骁。我不怕苦、不怕累。工作、学习再累对我来说也算不得什
么。我是心累，有一种极强的负重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刘振亚开始工作的经历，
我也一天天地在遭遇。‘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理想与现实总是差距太大。壮志难酬、大志难遂，这种感受让人何等难受，这种
煎熬，让人何等难耐？你明白吗？你懂得吗？”你很激动，我看你如水的双眸中闪
亮着晶莹的泪光。
“我怎么不明白，我怎么不了解。”我也激动起来。“宋扬，你要明白，人生
就是在这理想与现实中辗转，在这入世与出世中徘徊，在这有缘与无缘间飘泊。活
着的时候因为精神的富足才具有生命，逝去了之后灵魂的永驻才能延续生命。诚然，
理想与现实是有差距的，有时甚至是很大的。当心中美好的憧憬与愿望同现实的无
情与残酷发生猛烈的撞击时，身心就变得那般无力、那般无奈、那般脆弱、那般不
堪一击。昔日的理想如同昨日黄花，往日的激情恍若消逝流水。但是你要记住，无
论生活怎样平凡与苦闷，无论人生怎样失意与压抑，都不要轻言没有了希望，都不
要轻易放弃了努力。没有了一生的执着，没有了一生的激情，纵然是活着，活着又
有何滋味？”
你惊异地望着我。我渐渐平息了一下自己过分激动的情绪，缓缓地对你说：
“人生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在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要轻言放弃。”
“你也许不知道。”我顿了顿，“我刚到重庆之时，还不是处处碰壁。‘天之
骄子’这种称呼对我们这一代大学生来说早已过时。重点大学毕业生又怎么样。到
了机关单位，人家看了我的履历，‘你很优秀，但我们这的确不需要人了，你到别
处看看。’到了很多企业，人家又说：”我们需要的是至少有两年以上工作经验的
人，不接收应届大学毕业生，欢迎你以后加盟。‘我很失望，也很不平。堂堂学生
会主席、市级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居然会被拒之门外。演讲赛上的妙语连珠，
辩论会上的掷地有声，居然此刻会派不上用场。一向引以为荣的证书、奖状居然增
加不了我任何致胜的砝码。我开始对我的能力产生了怀疑。这时我的父母在青岛给
我找了一个很好的工作，进工商行政管理局。我有些犹豫、有些动摇了。但我心想
：这么多年来，我学习、生活都没有依赖父母，难道此时还要去依靠他们吗？我可
是一个男子汉。因此，我给他们说我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工作，进了外企。那些天
我真的很灰心、很沮丧，难道偌大一个城市竟无我容身之所，难道我只能成为这个
城市的匆匆过客？失望之余，偶然间路过一家报刊亭，随手翻到这样一篇文章：
有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家庭生活贫困，靠他一人养家糊口。有一次，他到一家电
器工厂去谋职，他走进这家工厂的人事部，同一位负责人说明了来意，请求给安排
一个哪怕是最低下的工作，这位负责人看到他衣着肮脏，又瘦又小，压根看不上他，
但又不便于直说，就找了一个理由说：“我们现在暂不缺人，你一个月后再来看吧。”
这本是个托辞，没想一个月后这个人真的来了，那位负责人又推说此刻有事过几天
再说吧。隔了几天他又来了，如此反复多次，这位负责人干脆说出了真正的理由：
“你这样脏兮兮的是进不了我们工厂的。”这个人回去之后借了一些钱，买了一件
整齐的衣服穿上又返回来。那位人事主管一看实在没有办法，便告诉他：“关于电
器方面的知识你知道得太少了，我们不能要你。”两个月后，这位求职者再次来到
这家企业，说：“我已经学了不少有关电器方面的知识，您看我哪一方面还有差距，
我一项项来弥补。”人事主管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说：“我干这行几十年了，今天头
一次遇到象你这样来找工作的，我真佩服你的耐心和韧性。”结果终于让他进了那
家工厂工作。后来这位求职者又以其超人的努力逐渐发展成为一个非凡的人物——
他就是日本松下电器公司总裁松下幸之助。
看了之后，我的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如释重负，顿时信心倍增。我立即精神
十足，奔走于各大公司。没多久，就找到了这家中日合资摩托车公司，得到了老总
的赏识与信任。在这世界上，失败离成功往往只有一步之遥，失败者之所以失败，
就是因为他缺少韧性与勇气；成功者之所以成功，就是因为他多了恒心与毅力。在
任何时候，我们都要想着一句话：绝不能轻言放弃。“
你动情地望着我，眼中一片坚定之色。“谢谢你，你真是我的良师益友。跟你
相比，我发觉自己是那样的渺小。你说的没错，任何时候都不能轻言放弃。孔子就
体现了一种殉道者的情怀，其‘明之不可为而为之’的超功利美具有永恒的美学魅
力；屈子的可贵就在于他对理想的痴迷；韩愈学文二十多年，不以时人的毁誉为转
移，终成为一代大家。我会以此鞭策我自己的。从此后，我会努力工作，干出成绩，
实现我的理想、我的志向。‘有志者，事竟成。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苦心
人，天不负。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好，有志气，这才象咱们的小才女。”我满意地笑了。“无论什么时候，我
都会支持你，支持你的想法，尊重你的决定。”
“有你这样的知己真是我一生的幸运。”
听了你这话，我心潮起伏：我何尝又不是这样呢！人生最可贵的是什么？人生
最可贵的就是得一知己。岁月匆匆，白驹过隙，得一知己，死亦无憾；生又何欢，
死又何叹，得一知己，此生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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