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
就算经纪公司把我当成一棵摇钱树
但是
我毕竟不是一棵树啊
在你用力挤我,压我的时候
我会有——觉得难以忍受的时候
上海。南京西路。锦腾酒店十八楼房间内。
红?
绿川苦笑了起来,这个本来是用来形容颜色的简简单单的字是娱乐圈里多少男
女追求的梦想。
然而从他参加歌唱比赛的时候,到一路过关晋级,再到胜出签约……他从来没
有想过他有多红,他要多红。
从一年多前的歌唱比赛到现在,其实他从来没有改变过,他只是想好好的写歌,
好好的唱歌。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到底是不是适合这个圈子,也不止一次地想过退出,
然而每当他想到当时和他一起参加比赛的那些很有才华的歌手——他们甚至连发行
一张单曲唱片的机会都没有,而至少公司已经帮他出了一张EP,在这种情况下,他
又怎么能够轻易放弃这个实现自己梦想的机会?
苏诗宜不满地看着没有反应的绿川,“这不过是一次恰到好处的绯闻。也不过
是你的第一次绯闻,你以后还要处理更多的绯闻和传闻……”
“以后?”绿川看着苏诗宜,“诗宜,我有多久没有唱歌了?多久找不到时间
练琴?我当初签约的时候是歌手的身份啊,一开始你不也说过会帮助我在歌唱事业
上发展的吗?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却要去演偶像剧……我还要为了这部偶像剧
去做那些没完没了的宣传,去上一堆有的没有的通告?现在还要将那些记者乱写的
报导和所有的负面新闻当作宣传……”
绿川又想起那本杂志上那些不堪的话。
“天。”苏诗宜不耐烦地站起身来。“你竟然还想着唱歌呢。我已经跟你解释
过多少次了?现在唱片业非常不景气,OK?你能够有机会演出这部偶像剧,而且收
视率又刚好不错,这些都已经是我给你争取来的,也是公司对你栽培,你更应该利
用这个机会努力发展啊……”
“我之前……交上来的那些歌的样带,公司听了吗?”绿川想着几个月前,那
些他在拍戏的空档写的歌。
苏诗宜没有接话。
“好吧。”绿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么,至少……你听了吗?”绿川看着苏
诗宜。
苏诗宜摇了摇头。
绿川一拳打在了墙上。
那些歌是他在拍完戏累到半死的时候写出来的歌,是他在连续工作几天没有好
好睡过一觉的时候完善修改出来的歌。
即使是熬红了眼睛,每场开拍前化妆师都不得不用眼药水加冰敷来舒缓他那布
满红丝的眼睛,他仍然舍不得将不多的空闲时间睡过去,而是努力地创作,一遍又
一遍的完善修改着那些新歌。
苏诗宜看着绿川用力捶击在墙上的手。
“对不起……”绿川为了自己的暴躁道歉。
从什么时候开始本来快乐写歌唱歌的他变得压抑?
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脾气很好的他变得暴躁?
绿川知道不只是因为拍戏的辛苦,他……已经很久没有摸吉他,没有唱歌了。
他就象一个木偶一样被苏诗宜和公司牵着,一刻不停地做着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拼命地演戏作秀,卖力地朝着自己其实并不想去的方向奔跑着。
而最悲惨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再做一个歌手。
苏诗宜平静但却坚决地看着绿川说:“让你转型演出偶像剧,是公司的决定,
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决定。你的外型和气质都适合演偶像剧,如果发展顺利,机
遇够好,你会比同期签下来的那些歌手要红很多……”
“我根本就没有想过我要有多红……也没有想过要赚很多的钱。”绿川提高了
声音,“当初签约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努力去实现我的歌手梦,我以为我的歌会
被更多人听到,我以为我会有更好的机会和条件来写歌作音乐,而现在……没日没
夜的通告,日夜颠倒的拍戏,我根本连写歌的时间都没有了……”
绿川看着桌子上的那本八卦周刊,说:“还有这一堆乱七八糟的新闻……”
苏诗宜将那本周刊丢到书桌下的垃圾筒里,说:“你想不想红,想不想赚更多
的钱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公司有公司的安排。这不过是你的第一部偶像剧。如果你
觉得累了,可以先休息两天。因为你接下来会更忙,我手上现在有几部戏在谈,而
且回到台湾之后,你会有很多通告……”
“辛苦我不怕啊。”绿川低声地说:“在赶戏的时候我就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
人……”绿川看向苏诗宜,提高了声音,“但是至少你能不能听听我录的样带?从
一开始到现在,我的梦想都只是作音乐,不是演什么偶像剧。”
绿川越说越大声,“而现在……这么多的宣传,通告,和剧集……我希望——
我希望你们不要把我当作一棵摇钱树,能够摇的时候就拼命摇……”
绿川停了下来。
苏诗宜看着因为激动而胸部起伏的绿川,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你本来就
是公司的摇钱树。”
绿川感觉自己的胸口紧了紧,他甩了甩头,徒劳地想要躲避着这句来自自己经
纪人的直接而伤人的话。
“你太天真了。明天下午我们就回台北了,或许到了台北以后你先休息两天吧。”
苏诗宜站起身来。
绿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一霎那,他想要从摆在他面前的难以接受的这一切
逃离开。
那些在半工半读帮着母亲在夜市打工的日子里他没有想过逃离。那些在歌唱比
赛压力大到无以复加的日子里他没有想过逃离。那些赶拍偶像剧一天只能够睡一个
小时的日子里他没有想过逃离。
因为那些时候,他都有一个梦想支撑着,在辛苦的夜市结束之后,在比赛之后,
在剧集拍完之后,他还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继续唱歌,继续作音乐,继续
追逐和实现他的梦想。
而现在,他就象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任人观看的小白兔,只能够听任别人将他
放在哪里,而那把跟了他很多年的吉他和他曾经的梦想,现在却将永远在笼子外面,
他甚至可能再也触及不到。
此时此刻,绿川想要从这个美丽冷艳的经纪人身旁逃离开,从这些将莫须有的
污水泼到他身上的记者逃离开,从眼前这一切逃离开……
绿川拉开门,走了出去。
“你要去哪里?绿川……”苏诗宜叫着他的名字。
绿川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回头,说:“我毕竟……不是一棵树。当你用力地打
我,压我,挤我……我会有——觉得难以忍受的时候。”
说完绿川快步走进了电梯。
苏诗宜追了出来,“绿川,外面都是记者……”
电梯的门关上了。
苏诗宜站在酒店走廊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刚才还一脸冷漠高傲的她在空荡
荡的酒店走廊里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一脸落寞地说:“我们……又有谁不是公司
的摇钱树呢?”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酒店的大堂。
绿川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和门口的喧嚣相比,大堂里很安静,没有人认出他来。
苏诗宜说的对,他只是刚刚起步,如果不是因为那部最近播出的偶像剧,恐怕
没有人会记得他是一年前台湾举办的一场大型歌唱比赛的冠军。
“……虽然唱的不是最好的,但是他自己作的那些表达美好的词曲,还有他唱
歌时全心全意投入在歌曲中的那种认真和执着,努力用自己的词曲和歌声构造起来
的世界去打动他人的感觉,是我们评定他为冠军的原因……”
绿川记得当时在最后一场决赛时,评委老师对他作出了这样的评论。
绿川从口袋里拿出一顶棒球帽,戴在头上,压低了帽檐。他希望自己能够戴着
这顶帽子从酒店大门旁边的侧门偷偷溜出去,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绿川推开酒店的门的一瞬间,春末夏初温暖甜蜜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深深吸
了一口气。但就在同一刻,记者的闪光灯和粉丝的尖叫声也扑了过来。
“绿川,听说你和俞蕾是因为拍戏才认识的,你认识她的时候知道她有男朋友
吗?”
“听说你本来接了一部偶像剧却被临时换角,是不是因为俞蕾的男友动用了他
自己的关系才使得你……”
“绿川,你和俞蕾到了什么地步?”
“绿川,俞蕾的男友深夜买醉的照片你看到了吗……”
“你的经纪人苏诗宜对此有什么看法?”
……
绿川迅速退回到了冷气十足的酒店大堂。
有几个粉丝和记者几乎要冲进酒店大堂,被大门处的服务生拦住了。
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小小喧闹,大堂里的几个客人和其他工作人员都看向绿
川。
绿川加快了脚步,低着头继续朝着大堂里面走去。
在转过了一个弯之后,绿川看见面前是一个装修豪华的中餐厅,因为正是吃饭
时间,餐厅里面有不少人。
绿川放慢了脚步。
他能够逃去哪里去?
他只不过是想要找一个地方静一静,一个没有记者,没有粉丝,没有经纪人,
没有公司的地方,没有人把他当偶像剧明星,也没有人把他当摇钱树的地方……
绿川感觉到自己裤袋里手机的震动。
他将手机拿出来一看,果然是苏诗宜……
难道他真的无处可逃……
哪怕只是一小段时间?
当绿川从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中餐
厅,在这条走廊的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块指向游泳池和健身房的标识牌,而在这个
标识牌旁边,有一扇小小的不起眼的门,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用中英文写着
“仅限员工”。
绿川按掉了苏诗宜的电话。
他无法接这个电话,他一定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喘息一下,静一下,不然或许
他真的会崩溃。
绿川推开了那扇小小的不起眼的门。
当绿川关上了门之后,发现自己身处在一条员工通道,而通道尽头,他可以看
见刚才那家中餐厅的后厨,即使是站在通道这头,也可以听见忙碌的厨房里的喧嚣
和吵闹。
这忙碌的厨房,恐怕是整个五星级酒店里最嘈杂的地方了。然而站在通道里的
绿川,却觉得整个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种感觉,就好象他夜里一个人的时候,拿起了吉他准备开始写歌的霎那。
绿川将背靠在沿着墙摆放的干货储物架上——终于可以,透一口气……
在这能够听见忙碌的厨房里锅碗瓢盆和鼎沸的喧嚣声的通道里,在这充满着辣
椒,花椒,面粉等各种各样干货味道的储物架之间,绿川试图在这一片难得的“安
静”之中,忘记刚才苏诗宜讲的那残酷而伤人的话,忘记接下来要赶的毫无意义的
无数哈啦的通告,忘记那把许久没有动过的吉他,忘记他被公司安排转型为偶像剧
小生的事实……
虽然,他知道,哪怕只是暂时的“忘记”。
他需要一个喘息的空间,一段空白的时间,一个挂空档的片刻,这样,他才能
够再回去面对那些不堪的传闻,冷冰冰的经纪人,还有……他那看不到梦想的未来。
就在这个时候,绿川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喂!”
……
“说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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