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场
上海来的金光闪闪的女食神
我常常想
如果你来到我的店里那天
我做出了让你满意的菜肴
那么
我们后面的故事是不是会完全不同
所以直到现在
我还是在庆幸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的你
没有吃到糯糯的桂花糖藕
豆香味十足的四喜烤麸
看起来很美丽的本帮咸鸡晶亮的红烧肉
还有那小白菜里有蟹粉馥郁的味道蟹粉里有小白菜的清香的蟹粉菜心
台湾。花莲。
两个月前。
当那个豪华到只有三个人成行的来自上海的旅行团进入了柯明轩父母所开的那
家上海餐厅的时候。餐厅里面所有用餐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朝着进来的这群人看了看。
这三个女子当中一个穿着鼓气（Gucci ）连身裙，戴着踢翻你（Tiffany ）细
碎的设计别致的钻饰，散发着香气的年轻女子，她精致的长相，富贵的打扮和高傲
的气质使得整间餐厅的人——包括见多了各色人等的服务员都看呆了几秒钟。
“既然大家想要吃家乡菜了，那这附近只有这家上海菜还算是不错的……”导
游忙着一边张罗一边打着哈哈。“才离开上海几天就想要吃家乡菜了哈哈……”
那名女子坐了下来，她的朋友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了菜单递给了她。
那女子看着被翻得卷起了角的半旧的菜单，皱了皱眉头，然后用修着法式指甲
的细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脸上闪过一丝嘲弄的微笑。
“哼。苏花上海菜？想不到花莲这样的小地方竟然还有人做上海菜。”
她将菜单扔回到了桌子上，说：“想也知道这里做不出什么很好的了，随便点
几样好了。”
“对啊。”她身旁的朋友不耐烦地看着导游说，“连着三天每天都是在酒店的
餐厅里面吃，吃得很厌了。台湾的食物根本跟上海的差不多嘛，还不如吃上海菜。
不过看这家上海菜馆的样子，根本就……”
“好好好……”导游看着暗暗翻白眼，脸上怒容越来越深的服务生，赶快继续
打着哈哈将那女子后面的话给截住了。
正在厨房里帮父母忙的柯明轩，看见一个气爆爆的服务生从前厅走了进来。
“老大，外面有一个上海来的金光闪闪的女人，来拆你的招牌来了。”那服务
生对着柯明轩的父亲说。
“拆招牌？一个女人好端端的来拆我们门楣上的招牌做什么？”柯妈妈在一旁
奇怪，想了想，立刻皱起眉头狐疑地看着正在炒菜的柯爸爸。“是不是你……”
“她说我们店里根本就做不出好的上海菜。”那经历过无数次风暴的服务生赶
在又一场风暴酿成之前赶紧回答。
柯爸爸正在翻动着锅铲，头也不抬地说：“这样啊，那你让她继续拆好了。”
“我出去看看。”柯明轩放下了手上的东西，洗了手，脱掉了围裙，跟着服务
员走了出来。
菜仍然是没有点。导游略有些尴尬地对站在一旁暗暗地翻了一个又一个白眼的
服务生说：“你们……你们就上你们的招牌菜好了啦。”
“随便上啦。”那女子从扑日阿达（Prada ）手袋里掏出了一张湿纸巾小心地
擦着手心，“反正上来的菜肯定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情。”
“啊那就……那就随便上几道招牌菜好了……哈哈……”导游连忙拦在脸上已
经有了怒容的服务生的前面。
“对不起。”柯明轩走上前接过服务生手里的点菜单，仰起头，眼睛朝下看着
那个金光闪闪的大小姐，挑衅地说：“这位小姐，我们餐厅的菜样样都是招牌菜，
请问你要点什么？”
那女子脸上的那种嘲弄的笑容越来越深了。
“哦？样样都是招牌菜哦。”她用两根手指翻了翻菜单，看了一眼。说：“桂
花糖藕，四喜烤麸，本帮咸鸡，蟹粉菜心，红烧肉，最后再来一个大排面作为主食
好了。”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柯明轩说：“除了这几样招牌菜以外，你们的菜单上剩下
的招牌菜根本就不是上海菜了。我相信你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吧。”
“哦……”柯明轩语塞。
“所以说，根本还是噱头嘛。就好象美国欧洲有越南人马来西亚人开的餐厅，
菜单里一道上海菜都没有，也敢叫自己上海菜馆，害得很多根本没有吃过上海菜的
人以为上海菜就是那个味道。”那女子高傲的将菜单丢回到桌上。
“你……”柯明轩涨红了脸，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好啦，这几样招牌菜就快点上来吧。既然你们样样都是招牌菜，那么我相信
一定做的很好啦。”嘲讽的笑容一直挂在那女子精心描画过的嘴角。
柯明轩走回厨房，下好了单之后，说：“兄弟们，打起精神来，总之今天不能
够被这个上海来的大小姐给看扁了。”
“让人家看扁了又怎样？我们的客人本来就是以花莲人为主啊……我们的口味
本来也就是适合当地人……”柯明轩的父亲话还没有说完，只看见柯明轩带着另外
两个厨师，已经开始准备刚才那个女子点的食物了。
“唉……年少气盛就是这个样子，想当年我……唉……随便啦。”柯爸爸摇了
摇头，继续去忙他的事情了。
桌子上摆着一桌子的菜肴。
服务生和餐厅里吃饭的人，都暂时停了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三个大陆的游
客。
那女子举起了筷子，夹了一筷子四喜烤麸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柯明轩屏住呼吸看着她的脸。
“嗯……”那女子嚼了嚼，皱着眉头说：“黑木耳和黄花菜在烹调之前泡水的
时间太短，所以根本就不够烂。烤麸是半成品罐装的吧？因为怕有豆腥的酸腐味，
所以被你们格外用力的泡水，挤压，但是却因为太过了，而将烤麸本身的那种豆香
味都给一起去掉了，而且糖加的太少了，真正的好的烤麸，糖是应该加到多一分则
太多，少一分则太少。”
柯明轩用力绷着自己要张开的嘴巴。这个穿着Gucci 吊带裙，画着精致的妆，
卷着美丽的卷发，涂着完美的法式指甲，看上去好象根本不会下厨的大小姐，只尝
了一口，竟然就将后厨加工时的过程说的清清楚楚。
那女子又指着另外一道冷菜桂花糖藕说：“桂花糖藕，桂花糖藕，顾名思义就
是要有桂花才对啊。桂花在哪里？”然后她又夹了一筷子，吃了一口，说：“糯米
根本就太硬了。糖也放的太多了。这是一道前菜，不是一道甜品。而且你们选来做
这道菜的藕，根本就一点也不糯，吃起来竟然还是脆的……哼，太失败了。”
柯明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果然……厉害。
那女子用筷子指着那道本帮咸鸡，说：“这道菜的卖相实在太差了。如果我的
厨师把做的这么难看的咸鸡就这样端上来，一定会给我开除。”那女子放下了筷子。
“这道菜其实不吃也罢。色香味，卖相就先让人觉得恶心了，还怎么下筷子？”
站在厨房进出口处的一名服务生转身死死抱住准备冲出来的做这道菜的厨师。
“这是蟹黄还是鸭蛋黄？”在蟹粉菜心上来之后，那女子挑了一筷子，“如果
本来就打算用鸭蛋黄来做呢，菜名上就不要学人家冠上蟹黄两个字来搞噱头，这样
子根本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嘛……”
站在厨房进出口处的被服务生死死抱住的厨师转身死死抱住准备冲出来的柯妈
妈。
那女子尝了一口那道菜，说：“就连小白菜都炒得太老了，这道菜本来应该是
小白菜的味道里有蟹黄的馥郁，蟹黄里面有小白菜的清香。你们根本就是把这一堆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所谓的蟹粉直接浇在小白菜上就端上来了嘛。”
哇……这……这个女人……柯明轩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挥洒自如地作着评论的
美丽女子。
“还有这道红烧肉……真正的红烧肉应该是肥而不腻，而你们的则是肥的肥，
腻的腻。最夸张的是竟然还给做成了汁水四溢的。红烧肉最后应该是汁全部收掉了，
每一块肉外面都包裹着一层似糖非糖，似油非油的亮晶晶的物质，而你们这个什么
所谓的红烧肉其实根本就是烧了几块肉而已嘛。”那女子将夹起来的红烧肉又放了
回去。“算了。做成这样，那头猪算是白死了。”
站在厨房进出口的被服务生死死抱住的厨师死死抱住的柯妈妈转身死死抱住闻
讯赶来见识见识上海来的金光闪闪拆苏花上海菜馆招牌的隔壁的杀猪张。
这个女人……根本就是……柯明轩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大排面来了。”一名服务生端着热气腾腾的大排面越过厨房出口的服务生，
柯妈妈，杀猪张，走到了那女子面前。“这真是我们店里的招牌菜，很多人吃了都
说好……”
那女子看着大排面，吃了一口面条，又吃了一小口大排，笑了起来，说：“这
哪里是大排面，根本就是用做台湾牛肉面的方法来做的嘛。我只是希望……”
这名女子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人，说：“希望这头被用来做这碗大排面的
猪跟刚才做红烧肉的猪是同一头。”
说完穿着Gucci 吊带裙的女子在众人各种各样的目光中优雅地站了起来。“对
我来说，做成这样的食物我是不会吃的。”
她的另外两个朋友也站起身来。“就是啊。早知道还是留在酒店里吃算了。”
那女子打开钱包。
“慢！”柯明轩在这时大喝了一声。“这顿饭算我请客。”
那女子瞟了柯明轩一眼。“不需要。谢谢。”说完，将钱放下，带着一阵与周
围完全不搭调的香风走了出去，只留下从进门到现在就一直打着圆场的导游继续打
哈哈。“不好意思哈……对不起哈……抱歉哈……哈哈……”
柯明轩愣愣地站在原地。
“喂！”一名服务生用手在柯明轩的眼前挥了挥。他以为柯明轩给气傻了。
“这个女人……”柯明轩说。
“根本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嘛。”柯妈妈在柯明轩旁边说。
“这个女人……”柯明轩说。
另一名服务生附和说：“就是，根本就是一个目中无人的家伙嘛。”
柯明轩仿佛没有听见柯妈妈和服务生的话，仍然看着那名女子消失的方向。
“这个女人……哪里是什么金光闪闪的大小姐——根本就是金光闪闪的从天而降的
女食神嘛！”
“啊？”柯妈妈和另外一名服务生看着明显还没有回神的柯明轩。
柯明轩点了点头。“我算是见识了，在台湾开出成功的上海餐厅来根本就不算
什么，能够到上海开出真正的上海菜餐厅才叫厉害！”
柯妈妈看看门口，虽然那女子已经离开了，但是她身上的淡淡的香水味仍然若
有若无地荡漾在这个餐厅里，柯妈妈又看看柯明轩。“你不会是……是……”
“真是天外有天，原来我之前一直都是井底之蛙。总有一天，我会做出让你这
样高高在上的女食神，都挑剔不出来毛病，觉得很好吃的菜！”柯明轩仍然在看着
门口那个女子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地说。
“啊？”
“啊？？”
“啊？？？”
柯妈妈，所有的服务生，隔壁的杀猪张都讶异地看着一脸坚毅的柯明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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