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场
我们——
有谁没有被人骗过
有谁没有被人设计过
有谁没有被人牵着鼻子兜圈子却还对别人真诚地说谢谢的时候
然后——
我们学会了谎言
学会了设计
也学会了言不由衷的感谢
我们内心里的那个小孩
要受过多少伤
看过多少丑陋
才能够成长为大人
才能够忘记我们原来也曾经天真
上海。锦腾酒店内第十八层，套房内。
“怎么……怎么会这样？”绿川看着电脑。
“版面够大吧。报纸上占了娱乐版的半个版。”苏诗宜看着电脑上助理扫描了
email 过来的今天早报的娱乐版中的一版。
“偶像剧新人绿川亲密简讯曝光！男模英城亲赏俞蕾巴掌！”
除了绿川俞蕾英城三人的照片，和记者说亲眼目睹英城掌掴俞蕾的描述，还有
用照相机拍下来的手机简讯的内容，荧幕上清晰可见——发自：绿川，底下是简讯
的内容。
……
“有一些简讯说提前到片场对对台词之类的确实是我写过的，而这些亲密的简
讯……根本就不是我写的。”绿川看着那些“想你，想要亲你”的简讯……
“是不是你写的都没有关系啊。”一抹淡淡的微笑挂上了苏诗宜的嘴角。“重
要的是够八卦，够吸睛。”
“八卦？吸睛？诗宜，你在想什么？”绿川看向正满意地看着报道的苏诗宜。
“我的这些简讯，记者怎么会知道？那些不是我写的简讯，为什么拍下来的手机照
片上会有我的名字。他们根本就是在乱写……”
“或者……也有可能他们是在帮你。记者和艺人，本来就是水与舟的关系，能
载也能覆。而——这一次……”苏诗宜合上了电脑。“就看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利用
这次机会了。”
“怎么利用这次机会？诗宜，你到底在讲什么？”绿川看着苏诗宜的表情。
“还有。我发给俞蕾的那些简讯，记者怎么会有？竟然还一个字都不差？”
苏诗宜看着绿川，仿佛在看一个大人世界里的小孩。“难道，你到今天还没有
想明白吗？”
“想明白？”绿川困惑地看着苏诗宜，“想明白什么啊？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
么我传给别人的简讯记者竟然会有……”
苏诗宜走近了愤怒而又不解的绿川。
一个大人世界里的小孩——这就是第一次见到绿川时他给她的感觉，天真，没
有心机，不设防，有着现在这个圈子里难得的善良。她以为他会渐渐改变，没有想
到一年过去了，他竟然在这个复杂的圈子里，还是保持着这种透明的象水晶一样的
本性。
这样的人，活在娱乐圈里，是会很痛苦的。苏诗宜心想。一个单纯的跟小孩一
样的人，在娱乐圈这个大人的世界里，要受多少次的伤，看见多少次的丑陋，才能
够成为一个大人？要摔倒多少次，才会麻木的不知道痛？然而在这个圈子里，很有
可能摔倒一次，就根本连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苏诗宜看着绿川，他不能够摔倒，他要继续走下去，成为……和自己，
和这个圈子里混到最后的其他人一样的人……
和自己一样的人……苏诗宜想起自己毕业后刚刚进入这个圈子作Assistant Producer
的时候，虽然辛苦，但是却很开心。
从一个AP爬到现在当红经纪人的位置，成功？或许吧。而开心——苏诗宜嘴角
露出了一抹自嘲的微笑——她早已经忘记是什么了。
我们有谁没有被人骗过？有谁没有被人设计过？有谁没有被人牵着鼻子兜圈子
却还对别人真诚地说谢谢的时候？然后——我们学会了谎言，学会了设计，也学会
了言不由衷的感谢，我们内心里的那个小孩，要受过多少伤，看过多少丑陋，才能
够成长为大人，才能够忘记我们原来也曾经天真。
“难道你真的不明白，你传给俞蕾的简讯，记者怎么会有吗？”苏诗宜吸了一
口气，“俞蕾有没有说过自己手机丢了？没有啊。她有没有说过自己和这件事情没
有关系？也没有啊。所以……”
“所以……所以根本就是她故意放消息给记者，把简讯曝光给记者。”绿川不
是笨，他只是单纯。他闭了闭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厌恶的表情。
那些在片场的时候，俞蕾所说的——“……我不懂得演戏，你要多花点时间来
和我对台词，不如我们交换电话号码吧……”
全部……都是假的。
那些“……现在有时间吗？明天提前到片场对戏可以吗……”
全部……都是设计好的。
“我真是白痴……”绿川低着头说：“竟然到现在才明白这一点。”
苏诗宜看着低着头的绿川，她想起自己在往上爬的时候给人骗，被人设计，别
人明明在牵着她的鼻子兜圈子，而她还在谢谢人家的样子。
不论多么单纯多么天真的人，给设计的次数多了，自然会学得更聪明，而且还
会象她一样，也学会设计别人。
“明白了就好了。”苏诗宜说：“以后不要那么轻易相信人了。你怎么知道别
人接近你是不是有其他的目的。”
苏诗宜走回到书桌前，看着电脑。“这一次的事情，就当作是你的一课吧。现
在，我要教你更重要的一课，就是怎么样利用这次机会，将别人的设计转为自己的
表演。”
“我……我应该怎么样啊？那些肉麻的简讯真的不是我写的。”绿川皱着眉头，
他不喜欢被人设计，更加不喜欢去设计别人。
“好啊。那你去跟记者说，你只是发了其中的一些不那么肉麻的简讯，而那些
肉麻的简讯是别人编出来害你的。毕竟谁都可以把任何电话号码存为你的名字。”
苏诗宜啪的一声合上了电脑。“你可以去试看看，看看你这样讲了以后，记者
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写出来，他们甚至可能会编出是因为你害怕而力图自保，否认这
段由你主动的感情。”
苏诗宜将手托在尖尖的下巴上。“啊，如果我是记者，我会说，你是因为害怕
你的美女经纪人醋劲大发冷冻你，所以才急忙出来否认的。”
苏诗宜直视着尴尬地转开脸的绿川说：“你要不要去试看看，说不定那些记者
能够编出比我编的更离谱的故事。”
“所以……所以我可以做什么？”绿川无助地站在大大的套房中间，他不会面
对这些，他也不会处理这些。他从来就不会。
苏诗宜走到沙发那边坐了下来，掏出手机按下了几个号码。“这场戏，既然是
俞蕾编出来的，她就一定会演下去……”
电话接通了，苏诗宜的脸上出现了公式性的微笑。“俞蕾……对……我在上海
……嗯。我听说了这件事情，对，我看到报道了……我今天下午就回台北……好…
…好的……”
苏诗宜挂了电话之后，说：“接下来就让我们继续演下去吧，让我们来当导演
和编剧。俞蕾也说她那边会和英城联手演一出好戏，问问我的意思。你放心，我肯
定会保证你的偶像形象，让这次绯闻非但不会破坏你的形象，反而会为你加分。”
“为什么？”绿川说。
“什么为什么？”苏诗宜挑起了眉毛。
“为什么要做这些恶心的宣传？为什么要在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记者面前演这
出戏？为什么不能只是好好的努力去做事情呢？”绿川厌恶地说。
“这是一场对三个人都有利的炒作。”苏诗宜说：“俞蕾虽然演过几部偶像剧，
但都是女配角，永远被女主角压得抬不起头来，这次的宣传，会给她一次很大的曝
光机会。而英城虽然曾经很红过，但是这几年来也渐渐过气，所以这次的炒作对他
来说，也是很好的宣传机会。而……”
苏诗宜看着绿川，“而对于第一次演偶像剧，刚刚开始发展的你来说，一次似
有似无的无伤大雅的绯闻，只会为你加分，而且昨天投资商告诉我，他们已经将你
作为了下一部偶像剧的考虑的男主角之一，这次炒作的曝光率，足以让你排除其他
几个候选男主角，直接接到这部戏……”
“可是！我不想演戏啊！”绿川大声说。“我只想简简单单的作音乐，不管多
么努力，不管多么辛苦，我都不怕，为什么我要去做这些有的没有的，为什么我要
去炒作这些不堪的绯闻，为什么我要继续演偶像剧？我是希望能够唱歌啊！我当初
签的是歌手啊！”
绿川越说越大声。“那时，公司说唱片业不景气，让我先演了这部偶像剧再说，
我以为演完了这一部，我能够累积一些人气，公司会更加愿意给我出唱片——于是
我拼命的演，卖力的演，而你安排的那些宣传和通告，我也努力去做到最好，交出
最好的成绩单。因为我希望，公司能够尽快给我出唱片，让我继续做音乐。而现在
……我交上来的音乐，公司甚至连听都没有听……”
绿川一拳砸在书桌上，砰的一声，回响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
苏诗宜叹了一口气，看着绿川，在心里说着她没有办法说出来的话——你知道
不知道，旗胜娱乐是这个圈子里最有影响力的公司，公司的决定是让你去演偶像剧，
进入戏剧的市场，不论是你还是我，根本就没有和公司反驳的余地。否则，就是自
己往死路上走。
如果骗你，能够让你死心，如果在你反复破裂的伤口上狠狠砍一刀，会让它更
快痊愈，如果……这一次让你彻底的伤心，能够使你更快的适应现实，从而不再痛
苦，那么……
“你的那些歌，我听了。”苏诗宜淡淡地说。
绿川抬起头，期待地看着苏诗宜。
“不过，我不得不指出——”苏诗宜停顿了一下，“那些曲子真的是超级烂，
歌词写的也太瞎了。烂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如果你不说，我根本没有办法想象你
就是一年前那场全省歌唱比赛的冠军，你的水准真的很差。”
苏诗宜想起自己听到绿川交上来的样带时的情形。
那一段时间，他有多忙，她很清楚。但是就是在那么忙的情况下，绿川竟然还
能够写出这样美好，鼓励人的歌曲。
对于绿川来说……苏诗宜想，恐怕所有的这些痛苦都是可以忍受的，他只是希
望可以追逐他做音乐的梦想。在那些辛苦拍戏和赶通告的日子里，他写的那些歌曲
仍然那么美好……那些歌曲甚至带给了她自己久违了的感动和期望。
苏诗宜何尝不知道绿川的梦想，然而，公司的决定……
“好啊！”绿川大声地说：“如果你觉得我的歌烂，歌词瞎，我可以改啊。我
可以再创作新的歌曲啊……”
“就这样决定了。”苏诗宜站起身来。“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下午我们就要
回台湾了。我等一下会和一家餐饮集团的创意总监有事情要谈。你先收拾东西。”
“那么，我再写新的歌曲给你好不好？”绿川央求地看着苏诗宜。
“忘记写歌，忘记你的音乐梦想。”苏诗宜转过身，不再看绿川，冷冷地说：
“你以后都将走演员这条路，下一部的偶像剧投资方那边一旦从所有备选演员中定
下来是你，我们就要开始准备了。”
“那么——我拒绝接这部戏，我更不想去做那些恶心的炒作。”绿川看着苏诗
宜的背影，坚决地说。
苏诗宜慢慢地转身。“你不是公司第一个要造反的艺人，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
个。你当然可以不演。我们当然也可以告你违约，你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合约吧，如
果你不合作，你可以算算看你要赔偿多少违约金。这些钱是你十辈子也赚不到的，
你就等着背一身的债吧。”
“我……”绿川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狭小逼仄的盒子里，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
听任别人把他放在任何别人想放的地方。
那本厚厚的合约绑死他了。绿川想。他根本就无处可逃。
无处可逃……
绿川觉得自己的胸口紧的快要爆炸了，他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里？”苏诗宜说。
“我想要逃离，我想要休息一下……”绿川没有转身，背对着苏诗宜说。
“可以。下午回了台湾之后我放你一天的假。不过你要有一个心理准备，台北
的机场可能会有记者等着问你和俞蕾还有英城三角恋的事情……”
绿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却还是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让我喘一口气……”绿川走向门口。“给我一天的假期。让我晚一天回到台
湾面对那些记者和炒作。”
“绿川。”苏诗宜叫住了绿川。
绿川回过头看着苏诗宜。“让我喘一口气。苏诗宜。一年了，这一年里，哪怕
是生病，哪怕是身体多么不舒服，我都没有向你请过假。现在，让我喘一口气，诗
宜，算我求你。让我有一个喘息的时间，让我静下来想一想……我只要求一天，只
要求晚一天回台湾面对接下来我不得不去面对的事情……”
苏诗宜低了低头，躲避着绿川的目光。
当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绿川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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