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弄巧成拙
明月似镜,银辉映着佳节。
庙口前聚集的人虽多,却井然有序不显凌乱。
每年中秋,“百月庄”总不忘在节庆之余,照顾城中贫病百姓。比起近在眼前,
却高高在上的官府,“百月庄”似乎比他们更像地方的父母官。
!”场右方施舍粥饭,扑鼻的香气引人食指大动,李亦真指挥着弟兄,忙得连
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春风堂”的人派着饭菜,“秋雨堂”的弟兄处理杂务,钟山
更是亲自端饭盛菜,一点也不因堂主的身分而有所不同。
令主指派的事情,钟山向来都务求尽善尽美,他是个不擅言辞的人,只能以行
动表示他的感激,以及对令主的衷心悦服。
晚风微寒,温暖的食物引动众人的笑脸,他们拿着饭碗,寻着避风的地方坐下,
一家人捧着这分难得的温馨,围成小圈私语起来。
左方悬挂着义诊,昏黄的灯笼照亮病苦的乡亲,“神术门”的医术早已远近驰
名,听闻秦如意的盛名,求医者更是络绎不绝。
秦如意深居简出,众人对她的医术,全来自门人的传闻。提起她的医术,连他
们敬若神明的葛鸿也自叹不如,也难怪大家对她更加好奇,莫不想一睹这女神医的
风采。
方挽晴气鼓鼓的冲进!”场,眼光略微打量,就往左方行去。马荣在她身后轻
声的劝阻,遮遮掩掩的怕让“百月庄”的人认出来。
饭菜香勾魂似的扯着嗅觉,马荣走着走着,竟往右方行去。方挽晴拉着他的手
臂,硬拖着他躲进左边的队伍,又是紧张又是气恼,更看不下马荣的馋像。
“你别出这付窝囊样!涎着脸光往那儿看,难道你要去讨饭吗?”
“方才也不知是谁饿得坐在街边,苦着脸说要讨饭……”马荣不甘示弱的道:
“怎么你这会儿又有力气训人,肚子不饿了吗?”
方挽晴翻个白眼道:“吃饭事小,我有正经事要做。”
马荣嗤道:“你有什么正事?发起疯来看什么女娃娃,我瞧你不像办正事,倒
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妒妇。”
马荣虽不知方丫头发什么神经,可是他世间的事情瞧多了,猜也能猜上几分。
提着程风便眉开眼笑,不用想也知道和那小子有关系,看她那眼神飘忽不定的转着
心事,八成就是为了程风吃些不知名的飞醋。
给他说中心事,小妮子脸上飞红,忍不住又绞起双手来。
待要反驳,又不知如何开口,她转过身去不理他,心里直想着秦如意有什么好,
程风竟然为她牵肠挂肚。
只这会儿功夫,!”场上已是大排长龙,想来是秦如意的名气,吸引了许多外
乡人,这义诊的人数较往年暴增许多。除了前来求诊的贫困患者,队伍中不乏衣着
光鲜的青年男子。看他们容光焕发,兴冲冲的低声谈笑,那像是生病的模样,倒似
相亲的乐不可支。
“想不到秦小姐会亲自来看诊,我在城里住了这么些年,还没见过她生得什么
样?”
“我听赶车的老刘说过,秦小姐是个天仙般的美人,她不但医术好,而且是个
才女,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今日居然能见着她。”
几个男人低声谈论着,眼光不时地转向偏殿,月光洒在庙宇!”场,彷彿!”
寒宫般带着几分朦胧气氛。这儿是!”寒宫,秦如意便是!”寒仙子,年青的男子
心系佳人,就算没事,也要前来医治相思病。
“老刘是什么东西,凭他也见过秦小姐?他几杯黄汤下肚,就只会吹大气,庄
里自有车马仆役,轮不到他有机会见见人家。”
“世上那有这么好的人,又生得美又有才华,我想秦小姐可能生得不怎样,说
不定丑得紧,这才不出来见人。”
“没见过秦小姐,可见过林爷吧?”一个汉子插嘴道:“听说为了她,庄里几
位爷弄得不愉快,她要不美,以林爷的条件,会为她吃醋吗?”
“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他抬起下巴道:“我大哥可是‘冬山堂’的人,他才真的见过秦小姐,你以为
什么赶车打杂的,都能见得着人家吗?”
前面说话那汉子不好意思的道:“我是随便说说,也不是真的信他,小哥你方
才说林爷为了秦小姐吃醋,那是怎么回事啊?”
听到秦如意三个字,方挽晴耳朵立刻灵敏了起来,她不动声色的往前挨进些,
不知道他们几个到底有什么消息。
“林爷和秦小姐自小就有婚约,所以她一年里倒有半年在庄里。我大哥说秦小
姐生得可真是美,见过她的人,十个有八个会喜欢上她。”
“有婚约啊……”几个人不由得露出婉惜的神情。
“瞧你们一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林爷文武双全,又是一表人才,你们拿什
么和人家比,还别指望天仙会落在你家里吗?”
在众人的婉惜声中,那年轻汉子忍不住得意起来:“是啊,每个人都这么想,
偏偏有个不长眼的小子想横刀夺爱!”
“什么人这么大胆?”
“好像叫什么‘风’的,唉……我也记不得,反正我大哥说那小子混帐透顶,
林爷好心收留他,谁知他心术不正,打秦小姐的主意。”
“去一林爷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教训教训那小子。”
“林爷是大英雄、气度好,那会跟个野小子计较。可是听说秦小姐居然也和那
小子眉来眼去的,弄得大伙一肚子气,只有林爷还不当回事。”
这消息果然让大伙儿惊讶,能和林爷相争,想来是个人物。
“那小子有什么好,怎么秦小姐会看上他?”
“听说也会点功夫,不过大半还是因为长得俊俏吧。”
几个人听了这话,不由得挤眉弄眼的笑起来。
“原来是爱俏……我要打扮整齐,可也十分英伟,说不定秦小姐一见我魂都飞
了,从此和我成双成对。”
“你那模样,她那会看上?瞧我生的高大威猛,姑娘家才喜欢呢。”
方挽晴听他们愈说愈下流,心中升起无名火来,说长道短的邪笑嘴脸,让人瞧
着生厌。
一双大手拎着两人的领子,蓦然将他们提在半空中。
脸上的淫笑登时变成惊骇,钟山的脸上杀气腾腾,吓得几个人全软了腿。
“看你们从头到脚都透着坏,要不要剖开肚子,看看是烂了心还是坏了肺。”
“不要啊,求您饶命。”几个人骇得变了声。
“大伙儿忙进忙出,为得是活人救难,你们只会游手好闲、说人是非,留在这
世上还有什么用?”
“再也不敢了,英雄别杀我们……”
“钟山,别鲁莽!”李亦真赶了过来,神情凝重的摇摇头。
“你别拦我,说什么我也要给他们一点教训。”
“你想把事情闹大,让令主难做吗?”
“我……我……”钟山振臂将两人丢出人群之外道:“滚,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们!”
几个人连滚带爬的逃出!”场,李亦真硬拉着他,往!”场之外走去。
避开众人好奇的眼光,两人转到!”场旁的小巷,李亦真烦闷的皱着眉头,钟
山更是满腹火气。
“放手啊,小李!”钟山恼怒的甩开他的手。
“你这是做什么?几个无知的乡民罢了,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
“我是生气……”钟山脸红脖子粗的道:“令主是什么身分,现在沦落成闲谈
的笑柄,这全怪姓程的小子,横刀夺爱害得他让人取笑。哼……你不在意,我可咽
不下这口气。”
李亦真倚着石墙,听着钟山发泄似的怒骂,其实他心里又何尝好过,只是不像
钟山这般喜怒形于色。
“我真不懂,令主为什么要容忍那个小子?”
“他帮过‘百月庄’。”
“帮忙归帮忙,也不能任他于取于求吧?早知道才不领他这分情,兄弟们宁愿
拚上一身剐,也不要令主代偿这份人情。”
这就是他们对他的看法吗!?
程风静悄悄的躺在屋檐上,将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原来“百月庄”对他
不友善,也并非全然没有理由。
清朗月光、纤纤巧云,暗香在风里浮沉。
多想抛开烦恼,享受难得的良辰美景,可惜心事却不能挥来喝去,反而在愈想
安静的时候,愈发清晰的浮上心头。
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容不得他反应似的一路错下去。
不该爱的也爱了,不该帮的也帮了,明知没有结果,还是要逼到尽头,才肯放
手。明日回到教中,所有的事不就也烟消云散,可是听到她的名字,偏又身不由己
的来到此处……
一声惨叫蓦然划破宁静!瞬间怔忡后,!”场忽然纷乱起来。
程风似箭穿入偏殿,众人惊惶的目光全射向纱帘。
帘后的白衣女子匐卧地上,艳艳的鲜血自衣衫漫开,方挽晴面带惊讶,呆立在
女子前方,程风只觉得胸口猛震,利刃穿心般的巨痛难当。
“杀人啦!”
不知那来的惊呼声,把方挽晴惊醒了过来,看见程风惨白的面色,她骇然后退
两步,死命的摇着头道:“不是我,我没有杀她一”
程风彷彿看不见她,眼光只紧紧的盯着白衣女子,他失魂似的向前走去,蓦然
风声微飒,林清月四人站立在身前,拦住他的去路。
“让开!”
程风双掌分聚,闷雷似的起了暴响。掌风卷起阵阵寒气,不论谁拦在身前,都
要让他灰飞烟灭。
陆行书银枪疾挑,由下而上斜飞而出。秦如雷双手一扬,两只银梭燕般轻巧相
点,旋转着自上奔下。林清月和飞雨疾闪近身,赤热的旋流压制住寒意,四股力道
撞上寒气,轰然巨响中,众人都不自主的退了几步。
“好功夫!”
飞雨甫退又进,大开大阖的掌法向他攻去,陆行书枪法似行云流水,绵延不绝、
快若流星。秦如雷银梭一生二、二生四,漫天暗器巧妙碰撞,自各种角度穿飞攻敌。
林清月虽静立少动,但每出一出手,都是攻敌必救之处。
四人各有奇巧,配合的天衣无缝,程风虽未落败,但处处受制,情况居于劣势。
浑厚的掌劲似守还攻,倒悬的银龙似攻却守,扰人的暗器奇诡难防,更可怕的
还是伫立静观的林清月,纵使他寻得空隙,意欲脱困而出,也在他掌风封锁之下,
局限在四人的包围里。
联手的威力无法突破,若要击败程风却也非易事。
秦如意生死未卜,程风实在按捺不住,蓦然他双掌功力提至十成,只攻不守的
发出雷霆一击!
飞雨闪身疾退,林清月右手飞旋,猛将陆行书带偏原地,掌力落空,背后的神
坛佛像爆裂四散,秦如雷的银梭回收不及,全毁在程风的掌力下。
想不到他会拚命,银枪飞梭划出数条血痕,四个人震惊之下怔立在原地,原本
倒卧血泊中白衣女子,竟也一跃而起!
她那是秦如意?竟是杜灵假扮而成。
“对不起……”林清月愧道:“我们无意伤你。”
“如意没事,不用耽心一我一时收手不及,你的伤要不要紧?”
飞雨懊恼的道:“谁教你说我们坏话,只是想吓吓你,也用不着拚命吧。”
“主意是他们出的……”杜灵无辜的道:“我只是觉得好玩,你别告诉师父好
不好?”
程风看着他们,愈听脸色愈难看,五个人自知理亏,越发有些心虚,讷讷的不
知该说些什么。
方才哀痛欲绝,现在是急怒攻心,程风只觉得忽冷忽热、胸中绞痛,蓦然一口
鲜血喷了出来!
“呀!”“程风!!”
程风身子微晃,人似落叶般倒了下来。
几个人慌乱的扶住了他,脸上忍不住全变了脸色。
“怎么办?他要不要紧……”
杜灵惊掩着朱唇道:“天啊,玩出事情来了!”
方挽晴惊惶着想向前奔去,马荣却紧捉她的手臂,趁乱没命的往外冲出。!”
场那里人声鼎沸,全凭这场混乱,他们才有机会逃脱。
事发突然,方挽晴完全失了主意,任由着马荣带着她飞奔,一路逃出了“倚月
城”。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在山林密处停了下来。
马荣频频抚胸急喘,方挽晴却仍有些失魂似的,未自惊吓中恢复过来。
“丫头一丫头!”
“啊……”方挽晴神色迷惘的望着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城北啊,我们已经出了城啦。”
“出城?不行,我要回去看看,他受了伤……不知道严不严重?”
马荣拉住她道:“他不会有事的,别再想那个人啦!”
“你怎么知道他没事?”方挽晴眼里噙着泪:“他吐了血,会不会死啊?”
“放心吧丫头一他只是以为秦如意死了,一时顺不过气来,偏又郁着口气和人
强斗,这才伤了自身。以他的修为,这绝对要不了命,更何况‘百月庄’里多的是
医术高明的人,不会放着他不管的。”
“可是一可是一”
“别可是啦,他一心都在秦小姐身上,你不要再骗自己了。”见她伤心,马荣
叹了口气道:“现在他们找到了人,偏又出了点乱子,要真有什么事,说不定还会
寻我们的麻烦。我看还是按原来计画,到‘善化寺’避上一阵子,等风平浪静的时
候,再看看做何打算吧。”
月色溶溶,照着方挽晴泪眼婆娑。
晚风哀哀的轻拨长发,凄楚的眼神,带着一点恳求。
“你也说是单思单想,就算回到城里,他也不会想着你。”
“我只想看看他是不是平安无事?”
“他不会喜欢你的,醒醒吧!多为自己打算,不要再挂念着他。”
方挽晴想要辩护什么,可是她张口结舌,半晌也寻不出话来反驳。马荣说的句
句是实情,她心知两人是没指望,不由得沉默起来。
沿着山路行来,方挽晴变得出奇的安静。
天色虽暗,还好月光明亮,马荣对山路也算熟悉,不难寻出往寺里的小径。
隐隐的水声传来,绕过左方弯道,忽然出现稍宽的平地。
山泉沿着石壁流下,注入合抱粗的半圆形石台,冰凉的清水注满石洼,溢流而
出的泉水,又继续沿着山壁往下流。
两人一路行来,真是又渴又饿,马荣向她招了招手,先掬起清水饮用起来。方
挽晴满腹心事,落在马荣身后,她漫不经心的沿着林边走来,忽然脚下一绊,差点
跌倒在地。
“啊一”方挽晴害怕的颤抖着身子,泉水旁的林木暗处,竟然躺着三具尸体。
看他们身着不俗,不像寻常的人家,这山区向来平静,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马荣赶了过来,见状也是心惊,麻烦的事情已经够多,无论如何,也别和这些
命案扯上关系。
两人一般心思,正想要早些离去,蓦然地上的血手捉住她的脚踝,虚弱的声意
传来道:“姑娘……救……救我。”
方挽晴花容失色,用力踢开他的手。
两人抚着胸口,急忙退了开来,惊魂未定的打量着地上的人。
“救我,求你们救我一”
林内的两个已经断了气,看这人气若游丝,大慨也活不了多久。这种事情终究
是麻烦,马荣扯了她的手,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
“马老一”方挽晴犹豫道:“真的不救他?”
“看他也活不了多久,我们现在是自身难保,别再惹上这些事情。”
“不一我伤势不重,只是中了毒,若是你们能帮我这个忙,李某必然重金答谢。
”
“重金答谢!”
这几个字就象万灵丹一样有效,两人正愁寻不到钱逃命,这岂不是老天赐给他
们的生路。
“你真的只是中毒?”
“我……我只是轻伤。”
“可是,我们不能冒险进城去找大夫。”
“我就是大夫!”那人痛苦的喘息道:“只要……找个地方安顿我,再一再帮
我寻些草药回来就可以。我身家厚实,只要两位帮忙,日后必然重重酬谢。”
马荣犹豫着,脸上变换着数种表情,那人的喘息愈来愈虚弱,要再不答应,大
慨就只能为他收尸。
“好一我要一百两!”
“一百两黄金?没……没问题。”
那人喜出望外,两人则是目瞪口呆,原指望的是百两白银,谁知他开口就一百
两黄金。马荣终于忍不住欢欣起来,七手八脚把这大财神抬了起来,想来上天还是
眷顾着他,才会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候,送他这个意外的惊喜。
方魁图书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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