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有人说,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忘却。果真这样,柳原不得不承认自己曾经
爱过刘苏,因为他现在迫切的想要忘记刘苏,忘记他的存在,忘记和他一起的种种
过去。他希望过去的都是一场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也知道这不是梦,是现
实,不折不扣的现实,他只能努力着,去尝试着忘记刘苏这么一个人。
白天,他借口查资料查文献,要么跑到院图书馆,要么跑北京图书馆;晚上,
他还是躲出去, 去别人的实验室看VCD,打牌,聊天什么的,很迟很迟才回去,为
的是躲避刘苏的电话。周末,他骑车一个人在寒风凛冽中的北京的大街小巷里游荡,
害怕刘苏的刻意找寻或不期而遇。他想,或许这些都是徒劳的,但是,没有去尝试,
他不敢肯定自己会不会忘记他。
膝盖上的伤,许久没有好。柳原好象有意似的,没有搽什么药水,贴什么药膏。
每天晚上睡觉时脱裤子的时候,轻轻的一挣,和裤子结在一起的痂又被扯开,猛的
一阵疼痛,露出血红的,新鲜的肉,还带着一些腺体流出的液体。
而柳原觉得很欣快似的。他有些自期自艾,或者是自暴自弃。他知道别人不会
关心他膝盖上这小小的伤口,只能是刘苏会关心侧目。可是,刘苏如今也不知道在
何处了。睡梦中,柳原梦见刘苏跪在他面前,轻轻舔着伤口,很痒很痒,然后两眼
水灵灵的乞求他的原宥;最后,缓缓抱住他,将那夜他们没有进行下去的事情继续
完成。醒来,总是漆黑一团,一旁床上,小白在有滋有味地磨着牙齿。
有时,柳原也想,刘苏说不定早已经忘记了他。或许,刘苏尝试忘记自己的心
情要强烈于自己尝试忘记他的心情。但,这已经不能验证。柳原整天就是在这种患
得患失,思前顾后中辗转反侧。
快过春节了,实验室里倒更加忙碌起来了,倒不是正经事情。无非就是分钱分
东西吃饭什么的。柳原去年算工作半年,课题组分钱,他半年按硕士研究生拿,半
年按助理研究员拿。小老板把一个信封给他,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有近6000块钱。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拿这么多钱,他都有些欣喜若狂起来了。
一个人对着桌子上的一堆百元大钞,盘算了半天,觉得只要精打细算,自己一
个人大可以过的非常象个样子。偷空出去,看看春节给父母,哥哥姐姐和弟弟的礼
物。在"当代"和"双安",更不要说"赛特""燕莎",逛了一圈,摸摸口袋里被手上汗
水捏湿的钱,发现东西真是太贵了,这些钱也真是太少了,欣喜的心随之低沉下去。
春节前,实验室一般要聚餐吃一顿,总结去年工作,布置来年工作,慰劳一下
工作人员和学生,交流交流感情。可是,在柳原他们实验室,这项活动总是让人叫
苦不迭,躲避不及。
柳原大老板早年在CIT拿的博士,在美国呆了近7年,关系不能说不深,但是,
大老板好象和美国鬼子有刻骨的仇恨。常常讲他当初怎么受剥削受压迫的事情,他
在嘴边的一件事情就是老板太刻薄,安排的活干不完,他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只
能在实验室用电炉煮土豆吃,盐吃完了都没有时间去买,就这样吃了半个月的清水
土豆。现在,高校研究所里出国成风,几乎大多数都在考T考G,但是他大老板对这
个深恶痛绝,觉得象王昭君"和亲"或者象李鸿章割台湾似的。每次组里开会,他总
是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讲的那些东西比"中国革命史"里的还要厉害,很难想象是一
个留美老博士说出来的;有谁上"新东方"之类的让他知道了,总是敲边鼓,打边锣
的,如果有死不悔改的,他自然有激烈的应付做法。大家对大老板的学问和人品都
是佩服的,但对他的这个偏见,也是头疼不己,有人更是嗤之以鼻,公开讲,他是
喝的洋墨水饱饱的,镀的金身回来了,我们这些小鬼们怎么办?现在就是这个风气,
土学位任你水平再高也不如洋的,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每次年终聚餐, 自然是大老板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讲他第N遍吃清水土豆故事
的大好时机,但是大家又不能不去,所以基本上听着大老板总结完当年工作,交代
好来年工作,准备开始进行"中国革命史"的加强辅导课,土豆皮已经削好时,就找
机会,借口溜开。柳原往年总是很耐心的和小老板一起听大老板讲完,然后送他回
家。今年,大老板刚开始讲他"西南联大"经历,他第一个跳了出来,说要回实验室,
小老板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他说完就自个跑了。柳原现在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了。
狠下了决心,终于将给家人的礼品买好,毕竟这是他工作的第一年。他去向小
老板报告行踪。小老板告诉他,工作第一年,是没有探亲假的,所以所里不能报销
来回车票,而且要按照正常时间上班放假,但是,和柳原就不能这样叫真了。他可
以象研究生一样,他们报到前回来就可以了,来回车票可以由课题组报销。柳原只
想早些回家,暂时离开和刘苏一同生活工作的这个城市,对其他他根本就没有考虑。
他感谢了小老板的好心好意,第二天拎了行李,直接去火车站排队买了一张站票就
回家了。
临走前,他和小白道别。小白很欣喜的告诉他,过完春节他就不回北京,直接
去香港了。他博士论文做的是一个和港大的合作课题。港大让他过去合作研究一年。
他眨眨眼睛,告诉柳原底下可方便多了,究竟是一个人住一间屋子了。柳原知道在
香港读博士,给的津贴特别高,他祝贺了小白,对他的弦外之音就装楞充傻,心里
却有些异常的反感。他说香港刚刚回归的,小白过去后可以跑跑马,跳跳舞,炒炒
股。小白急忙报屈,说香港房租太贵了,几乎花掉津贴的一半了,跳跳舞还可以,
马就跑不起来了。两人都会意的含蓄一笑。
柳原父母一共生了四个孩子,柳原行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底下还有一个
弟弟。柳原在家里很不得宠,所以对他有些放纵,一种漠不关心的放纵。
虽然别人常说老柳夫妇好福气,你们家老三这么有出息,读了个名牌大学,又
读了研究生,还留在北京工作了。他父母总是可有可无,半真半假的说,养儿防老,
他又不在身边,我们能讨个什么好?他自己在北京好着来呢,我们连天伦之乐也没
有,等我们有个病有个痛什么的,躺在床上快翘辫子了,打电话发电报让他赶回来
也来不及呀。等他养了孩子,想到家里还有这么两个老货可以废物利用,做免费的
保姆,把我们接到北京给他带孩子,我们老两口借机逛逛长城故宫什么的,就是谢
天谢地了。柳原从小被他哥哥姐姐弟弟欺负惯了,被他父母讽刺打击出气也习以为
常了,听到这些话已经若无其事,权当耳边风,当作笑话听听了。
柳原家是老公寓房子,两室一厅的。出去读大学开始,家里就没有他的床铺了,
每年假期回家,他要么睡沙发,要么打地铺;有时还不得不去结了婚的哥哥姐姐家
挤一挤。他弟弟和父母住在一起,今年回家,他已经处上女朋友,两人正是热火朝
天的时候,对柳原回家夹三夹四,当电灯泡很是反感。柳原只能尽量避开,白天睡
觉,晚上出去找老同学玩,很迟才回家。有时开门的声音响一些,第二天早上,他
弟弟上班前,还得把他从沙发上叫醒,训斥一番。
转眼就到了年初三。他们家那天一般要让孩子们给柳原父亲的大哥哥拜年。
年前,父母让柳原就去订好一个蛋糕,准备当拜年礼物。中午,柳原取回蛋糕,
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哥哥嫂子姐姐姐夫过来。他父母出去烧香还愿去了,
弟弟在里屋关着门和女朋友腻着。左等右等,还没有来,而里屋的声音好象有些不
对劲。柳原想了想,就悄悄跑了出去。
在离家门口不远的一个电话亭,柳原去看当天的"扬子晚报"有没有来,问了一
下,说再等10几20分钟吧,已经打电话去催了。柳原只能很无聊的转来转去,他不
敢走远,这里正好可以看见他哥哥姐姐去家的路。
陡然, 他心念一动。走到无人的电话前,先按了一个0,然后行云流水般的将
下面的十位数按了下去, 他捂住话筒,紧紧贴在自己耳朵上。电话通了,"喂,哪
一位? "那熟悉的声音传来,柳原一下不知道如何是好,急急忙忙挂上电话,心里
扑通通的乱跳。他付完钱,想赶紧逃离,犹如他刚才做了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刚
走开几步, 电话铃尖锐的响了,他赶紧加快脚步,后面,老板娘叫唤起来,"喂,
喂,喂,别跑,人家找你呢!"他头也不回的就跑了回去。
夜深,父母已经睡了。今天晚上他弟弟在未来丈母娘家酒喝多了,不能回来,
柳原就能登堂入室,睡他弟弟的床铺了。
回家这么久,难得一个人独处,柳原呆呆的坐着。两个陌生人路上偶然相遇,
共走了一段,渐渐,前面出现歧路了,不得不分开,各奔前程。可是,连一个悲凉
的挥手告别都没有,回望那一起走过的日子,多少觉得脆弱,残忍和荒诞。柳原刹
那间觉得悲伤,焦躁起来,他坐在桌子前,急忙猛烈的吃起东西,越吃越快,吃完
了糖果,他磕瓜子,然后剥花生最后,桌子上盘子里的东西全部吃完了,他觉得内
心好受一些。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破了,被瓜子上的盐腌的有些疼痛,胃里随即
火烧火燎起来,渴的慌。倒上一杯水,撮尖嘴唇吸了两口,太烫,嘴唇更加疼痛起
来。
来到封闭的前阳台,推开窗户,一阵冷风,夹杂着火药的气味扑面而来,猛的
一激,柳原打了一个寒战,脑袋一晕,心一酸,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楼下不远处,几个小孩正在嘻嘻哈哈地放烟花。劈劈啪啪之后,五彩缤纷的火
光闪耀着柳原落漠和惨淡的脸,随即黑暗。
柳原觉得,今年烟花特别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