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余花
作者:刘神
常听妈妈说起:“你小时生的很黑很丑,就一对小眼睛还滴溜溜的满有精神。
那时呀,就知道成天抱着桌子腿打转儿。”抚着家里那张年代久远的红木方桌时,
妈妈的语调中总透着淡淡的宁静。
“男大也要十八变呢。”已比妈妈高出多半头的我略带自豪地微微抗议着。
小妹若在一旁,又免不了要接过话茬羞羞我,“可惜越变越难看喽。”于是从妈
妈零零碎碎的叙说里,开始了一个寂寞余花的故事。
小时候,最疼我的是爷爷。我常常骑在爷爷的脖子上,爷爷两只粗糙的大手
握着我的脚丫子,一颠一颠地串门儿。一次尿湿了爷爷的衣服,爷爷也不生气,
只撩着胸前湿漉漉的一片向人家炫耀:“嘿,多大一泡尿嘞!”
爷爷放我下来,就摸索着腰间的旱烟袋装烟叶,我抢过爷爷手里的火石,很
认真地擦着去点烟,爷爷含着烟嘴,“喔喔”迎和着,把烟“叭嗒叭嗒”地故意
抽得很响。
因为生的黑丑,也就免不了大娘婶子的谈笑。“这娃咋生的恁黑,象铁蛋昵。”
听了这话,爷爷总是满脸笑意地望着我说:“恁是福相,没听人说么,' 皮粗面
黑,钱财成堆'.”
有时候,她们把我拉到身边,故意很神秘地问:“喂,大娘给你说个媳妇,
好不?”
“好。”我脆生生地答道。
“那你知道娶媳妇干啥子用不?”
“嗯,做饭,洗衣服。”
“还干啥子?”
我看看爷爷,歪着头想了想,“还困觉,她給我暖脚丫,娶两个,给爷爷一
个也暖脚丫。”众人一下子轰笑起来,后面跑来两个小孩子又要脱我的裤衩,我
扭动着撇撇嘴要哭,爷爷就过来背着我一颠一颠地回家了。
最初的记忆,就这样在妈妈的讲述里杂着模糊的想象留存下来。
快过年了,到我们家找爷爷写春联的人便络绎不绝。大清早,爷爷就起床把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在把红木方桌搬到大槐树下端端地放稳。远远地有人走来了,
爷爷仍是眯着眼悠闲地抽着旱烟。“大爷起得早哪。”来人胳肢下夹着一叠红纸,
双手抄在衣袖里,刚进门便忙不迭地打招呼。爷爷对那人笑笑,那人把红纸往红
木方桌上一铺,也跟着嘿嘿笑几声。一袋烟抽足了,在老槐树根上磕磕烟袋窝,
那人及时地敬上一支“带把儿”的香烟,爷爷接过来别在耳朵上,精神抖擞地站
起来写字。
五岁时,我就能替爷爷裁纸了,边裁嘴里小声念着门心、门边、横批、大
“福”、小“福”……裁好纸我便一边研墨一边看爷爷写字。写毛笔字堪称爷爷
的绝活儿,有时一气写下来,龙飞凤舞般让人眼花缭乱,还未看懂是什么字,爷
爷却已停了下来。这时,爷爷又深深吸上一口气,沾饱墨,再随意勾点几笔,那
字便好象突然间有了灵气。在众人“啧啧”的赞叹声中,我的口水已把桌上的红
纸滴湿了一大片。
爷爷小时候只上过几年私塾。“字者,无体而韵,心念动时笔已至矣。”每
每爷爷便捋着冉冉的胡须儿文绉绉地对我说。
每每飘来淡淡的麦花香时,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便挂满了洁白洁白的花。
一树摇曳的芬芳,一路飘零的花香。
这时我总缠着爷爷给我捋槐花儿,爷爷搬来梯子,爬上了树。爷爷挑那些含
苞未放的一串串扔下来,我昂着小脸儿,提着小篮儿忽东忽西地跑,一串串就飘
悠悠地自个儿进了篮。槐枝儿上的刺儿每次都把爷爷的手指头扎的又红又肿,我
把爷爷的手指含在嘴里吮着,悄悄看着爷爷的脸。“不疼,不疼。”爷爷轻轻抚
着我的头,柔柔说道。
槐花儿蒸好了,再调上香油、葱丝、蒜泥,那滋味儿真的无与伦比。我大口
大口嚼着香甜的蒸槐花,看着一旁的爷爷,我傻傻地笑。
“这树可是咱家的救命树哪。那年头,地里的野草挖光了,村里村外的树全
是光秃秃的,树皮都剥到树梢儿哪。咱家的老槐树有灵性,捋过了树叶又发出了
嫩芽,一家人眼睁睁的盼着,就有一条,谁都不能动那树皮……”
爷爷讲述这些的时候,语调平淡中蕴着寂凉,眼睛定定地望着很远很远的地
方,没有激愤,没有悲戚,只有那种春蚕吐丝般绵长而悠远的记忆。
过年的时候,妈妈为我做了条新裤子,裤腿上还绣了两只可爱的小鸭,在妹
妹羡慕的眼神里,我为一种孩子气的虚荣陶醉着。我不知道男孩子女孩子有什么
不同,不知道大门外的男孩子每天玩着什么样的游戏,不知道绣花的裤子在他们
眼里是什么意味。
也许是从那时起,我对星星有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爱,她们会动会眨眼,不像
月亮那么孤单。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我永远固执地相信。爷爷曾经对我说,
有流星划过的时候,地上就会少一个人。我问那流星去了哪儿?爷爷笑笑,抿一
小口儿茶缓缓地说,桂花儿又快开了,还是桂花茶儿香咧。
盼着桂花儿开,又要守着桂花儿开,桂花儿落。
爷爷拿着扫帚,把飘落的花儿细细扫成一堆,然后一撮一撮地洗干净放在馍
盘里阴干。后来又见爷爷在树根旁刨土,我问时,爷爷一直神秘地笑笑,什么也
不说。不大会儿,爷爷弓着身,小心地抱出了两个土烧的瓦罐,罐口都用塘泥紧
紧封着。爷爷轻轻吹走塘泥盖子上的湿土,用长长的指甲夹出盖子中央的塘泥塞
子,于是就有了一个刚能容下小指儿的孔儿,爷爷把槐花一点一点地放进孔里。
“这罐是桂花酒,生你那年我就埋上了它,等你考上了大学,咱们全家一起喝。”
爷爷又指着另一罐笑吟吟地说,“这罐是桂花茶,可香咧,到八月十五咱就喝…
…”
九岁那年,我读初一。每天早早地上学,晚晚地回家,爷爷又生了病,一天
起不了几次床,于是一星期也难得陪爷爷几回了。一天,妈妈突然对我说:“你
爷爷这些日子许是心里闷得慌,也不太说话,你去陪他唠几句吧。”进了爷爷的
房门,我轻轻喊了一声,爷爷听出是我,便缓缓做了起来。这是我的爷爷吗,我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还要为人家写春联,为我摘槐花,为我倒桂花酒呀
……
爷爷把手抖抖索索地伸进床头一个陶罐,好大一会儿摸出了几颗水果糖,颤
颤地递给我说:“娃,吃吧,你娘上次给我的,我舍不得吃完,给你留着哪。”
我的心一阵酸楚,一时竟无语凝噎。
后来听邻居家的阿毛说,爷爷每天傍晚都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村口,远远
看到孩子们放学归家的身影,便又巍颤颤地走回家。我好生后悔没有陪爷爷渡过
他最后的时光,现在却又一切太迟了。
我不禁潸然泪下。
冷冷的太阳总是百无聊赖地照着那间小土屋的墙。
有时候我甚至害怕见到那扇半开半掩的门,我怕我的心会碎。
时光如水,逝去。
爷爷的病情也不见好转,我的心也愈地沉重。在一个白露为霜的清晨,全家
人涌向那扇半开半掩的小门,空气如凝固了般,沉沉的令人窒息。接着妈妈的喊
叫声,奶奶拿围裙角儿悄悄拭眼泪,小妹站在墙角暗暗地抽泣,冻得通红的小手
胡乱揉着红肿的眼睛。记得我曾大笑,死原来也是一种解脱;记得我也曾大哭,
死原来也是这般无奈与哀伤。
爷爷终究没能亲眼见我考上大学,亲手为我倒一杯祝福的桂花酒。
一捧黄土,而已。
那年的中秋节是新同学一起欢度的,那晚西安的夜空里没有月亮,很多人遗
憾。也有人流泪,数着稀稀疏疏的几粒星光留泪。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太多的
往事已随风飘散,萦绕心头的是风的印痕,就像星星对你眨眼。大学的校园里栽
不活桂花树,所幸养得活桂花飘零的岁月,身在异乡的我,突然想起,该为爷爷
遥寄一份款款的问候了。飒飒的秋风能否告知我,信要写在哪儿,要贴上一枚什
么样的邮票,是要寄给流星吗,爷爷才能收得到?
秋风缄默着嘶嘶地扯下几片枯叶儿,茫茫的天际缈缈飘来孤雁凄厉的鸣叫,
我知道我的信儿要远航了。
原来信要写在凋零的晚秋上。
原来岁月是一枚永远的邮票。
后记:早在好几年前,就想写一篇纪念爷爷的文章,然一提笔,又觉千头万
绪,无从入手。
村里人只知道清华、北大,录到了这所学校,虽算不上什么光宗耀祖,但我
毕竟是村里几十年来第一个本科生,接到录取通知的一刻,我很欣慰知足。妈妈
总是那样好强,苦口婆心地劝我:“你还不到十七岁哪,留一级考个重点大学,
一年咱陪的起。”
既来之,则安之,让爷爷等的太久,我不忍。
时值暮秋,几年前的冲动时时挑逗着身在异乡的我,有时一片枯叶儿随风扬
起,也引得我痴痴看上半天。直到有一天,在一条幽深的小巷里,看到一位老爷
爷推着平板车吆喝叫卖着桂花糕,老爷爷的胡须儿也随风冉冉地飘,我的心弦仿
佛在极远极深的地方被人轻撩了一下,悠悠的颤音充盈九曲回肠。
槐花儿落。
桂花儿落。
也有流星划过。
执拗地写下了这个凄婉的题目,只因那花儿曾在那寂寞余花的岁月里寂寞地
飘落。
画完最后一个句号时,我已是泪流满面,忽然之间,一切若流水般,柔软的
有些虚幻。我有些倦了,只想静静地躺一会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