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眼看金庸的侠义历程
侠义是一种精神，而侠客是承载这种精神的个体，由于个体个性的差异，以及
环境的影响，侠义精神就会有不同的遭遇，郭靖守襄阳威名远扬，而令狐冲只能隐
居梅庄，并不表示前者有侠义精神，而后者没有，只不过侠义精神在不同个体身上
和不同环境中的不同结局，金庸的侠客形象其实就是侠义精神在不同人身上的体现
而已。
另外，金庸的侠义观也不是一天形成的，更不是一成不变的，他的生活环境和
当时诸多因素，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他的创作，也影响了他的人物塑造，侠客的命
运始终在改变。
（一）初长成
书剑是金庸的第一部小说，也是一部并不成功的小说，陈家洛也是金庸塑造的
第一个侠客形象，对于这个人，评论者多有诟病，但俺个人认为，俺们现在看到的
陈家洛形象并不是金庸执笔前的原意。
从书剑的内容来看，金庸本是应该想将陈家洛塑造成一个文武双全，年少有为，
却处于一种事业和感情的双重纠葛中的侠客，并不是想把他弄成一个优柔寡断，多
疑小气的书生，但随着情节的发展，陈家洛的侠客形象逐渐暗黯淡，红花会的英雄
好汉也跟着他受窝囊，反倒是那些回族战士，显得豪气逼人。
其实，从书剑的框架看，金庸在写作初期并没有想塑造一个为国为民的大侠客
的念头，而是和当时的诸多武侠作品一样，看重的是故事的传奇色彩和情节的张力，
金庸把乾隆安排成陈家洛的兄长，只是从他自己的记忆中提取的一条故事梗概，当
时的金庸虽然是刻意在刻划陈家洛这样一个侠客，但还没有确立属于他自己的侠义
观，真正的侠客，还在襁褓中。
书剑之后，金庸又写了碧血剑。据说碧血剑老版本的主人公是金蛇郎君，但俺
们现在看到的版本换成了袁承志，老版本俺是没有看过的，根据现今版本对金蛇郎
君的描述，妄自揣测一下，金庸很可能是想写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回来复仇，
却又和仇人的女儿发生感情的故事，虽然金庸能妙笔生花，但这样的故事实在太俗，
俺们如果去翻一下武侠小说鼎盛时期的作品，找个十篇八篇的应该不成问题。
但从现今的版本来看，碧血剑的内容应该是金庸从对袁崇焕的思考繁衍而成的，
小说表现他自己历史观的因素多过侠义精神的渲染。主人公袁承志虽然不像陈家洛
那样是举人出身，但依旧书生气十足，侠义心肠是有的，但豪气不足，虽然金庸在
小说中安排了温家堡、战清兵，运宝藏等情节，但由于袁承志人物性格过于平庸，
令人回味的精彩章节不是很多。
闯王入关，李岩殒命，袁承志的命运却是远走海外，也就是归隐，这对于曾经
和明清闯三个阵营有纠缠不清关系的袁承志来说，也许是个好办法，但从中也可以
看出，侠义精神并不是当时金庸想要表达的唯一主题。
雪山飞狐是中篇，但从结构来看，很是精巧，应该是金庸中篇武侠中最好的一
部，很多人曾认为金庸写雪山借鉴了当时黑泽明的罗生门，姑且不论罗生门也是从
日本民间故事演化而来的，就是此事属实，也未尝不可，雪山精彩的情节的不是光
凭借鉴就能写出来的。
胡家子弟在雪山中成了侠义精神的代言人，他们不但武功高绝，而且为闯王在
世这个秘密不惜忍辱负重，在遭受同门误解的情况下，依然为他们保存颜面，而和
苗人凤决战的胡一刀更有太史公笔下游侠的风采，一骑奔袭八百里，就为了让决战
的对手安心，端的是豪侠本色。
可惜雪山篇幅有限，没有能够展开，金庸在后来补写的飞狐外传很可能是为了
弥补这种遗憾，但令俺遗憾的是，刚开始的大雨商家堡和铁厅烈火中，胡斐的侠气
真可谓夺人心魄，正如小说中描写的那段，一个瘦弱的孩子，当着苗人凤的面，直
不讳，毫无惧色；直到佛山誓杀苗人凤，还是侠客本色，但到了后来，随着情节继
续发展，袁紫衣的出现，胡匪的却开始变得粘粘乎乎，无论是救马春花，还是英雄
大会，都不那么可爱了，在俺看来，胡匪这个侠客，只是个半成品。
（二）盖世英侠
射雕是真正意义上的武侠小说，是武侠小说历史上的丰碑。
在此之前，没有那部武侠小说有那么多刻划得如此精彩的人物，也没有哪部武
侠小说营造过这么完整的武侠世界，侠义精神成为作品的主题，金庸对于小说人物
的成功塑造使得射雕成为武侠的经典。
无论是郭靖杨康，还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还是全真七子江南七侠，黄
蓉周伯通欧阳克，甚至是沙通天等小人物，金庸都赋予了他们鲜活的生命，华山论
剑的五位，性格各不相同，但都栩栩如生，黄药师的张狂，欧阳锋的真小人本色，
洪七公的正气，已经成为武侠人物的经典，就像西游记营造的神妖世界一样，金庸
也营造了一个交融在现实世界中的侠客世界。
不怎么聪明，但很努力，本分，但有时会冲动，诚实，而且有正义感，从性格
的角度看，郭靖无疑是侠义精神的最佳载体。射雕全书充分张扬着侠义精神，郭靖
从一个懵懂的傻小子，逐渐形成自己的人生观，成长为一个大侠，成为侠义精神的
代表，同样，金庸的侠义观也随着郭靖的成长逐渐体现，并在第二次华山论剑后将
郭靖从武侠世界拉回了现实世界，并同时将他推上了历史的潮头，而贯彻全书的侠
义精神也在最终得到了升华：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射雕的成功意味着金庸在构筑起一个武侠世界的同时，也将自己的侠义观明确
化了，从这个意义上说，郭靖是金庸塑造的第一个成功的侠客。
（三）金庸群侠
因为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人，所以这个世界会如此精彩，金庸笔下的侠客世
界也是一样。
对于侠来说，其侠义精神的主旨是相同的，但对于侠客而言，作为一个人，个
性自然有所不同，不同的侠客，就会有不同的命运，这就是金庸所要表现的。
郭靖之后，出场的是杨过。从射雕和神雕的比较可以看出，无论从身世，还是
性格上，郭靖和杨过几乎正好相反：郭靖虽然丧父，但家有慈母，而且还有江南七
怪自幼调教，初出江湖又有黄蓉相伴，可谓一帆风顺，但杨过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穆念慈不善管教，而且早亡，留下幼小的杨过独自求生；郭靖的性格沉稳，虽有些
迟钝，但能把握大局，杨过则有些轻佻，喜欢耍小聪明，大是大非面前还有点随心
所欲，而且还不时有些自利的念头作祟，只是他内心的良知才使他没有迷失方向。
有不少评论认为杨过的个性是叛逆的，而郭靖是传统的，其实，金庸的侠义精
神其根基就是利他主义，舍己为人，在传统的道德观念上就是被肯定的，同样是救
人，救女人，郭靖从一开始救穆念慈就体现了这种精神，打不过，也不逃：）。而
杨过在救陆无双的时候就没有郭靖那么干脆，金庸安排这个雷同的情节恰到好处地
体现了郭杨二人性格上的反差。
如果粗略的看，射雕和神雕都是讲述一个普通人如何成为大侠的传奇故事，但
实际上，郭靖的成长和杨过大不相同，郭靖在成为大侠的过程中所面对的是杨康、
欧阳峰叔侄、蒙军等不可避免的对手，而杨过最大的敌人却是他自己。神雕全书中
最最最邪恶的反派恐怕就是金轮法王了，其次就是霍都，但这师徒二人在杨过的生
命中其实所占的比重并不大，一共只和他们交手三次，而且也没有很深的恩怨，杨
过面对的赵志敬、郭芙、公孙止等人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自己的性格弱点自己为自
己制造的，比如郭芙，如果杨过能够顺从这个草包一点，就会省去很大的麻烦。
所以金庸写神雕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再造一个郭靖，而是努力在杨过这样的人身
上挖掘潜在的侠义精神，小说中杨过的历程是自我救赎的一个过程，从一个轻佻倔
强自利的孩子，变成神雕侠，并不是郭靖的几句劝导能做到的，是生命的经历改变
了杨过，欧阳峰和洪七公的死，公孙绿萼的殒命，再加上十六年的别离，彻底改变
了杨过。当然，杨过不可能最终成为郭靖那样的大侠，他的性格不喜欢受约束，击
毙蒙哥只是一个偶然，最终他还是和小龙女回到古墓去了，这，就是性格决定命运。
杨过不像郭靖，是个天生的侠客，他没有强烈的侠义感，甚至不那么善良，他
的个性还会伤害别人，金庸刻划这样一个“另类”的侠客只是想说，侠义精神就像
一棵苗子，深藏在各人的心底，只要有合适的机会，它就会发芽。
顺便提一句，神雕中颇耐人寻味的是，金庸把爱情作为杨过和社会冲突的诱导
因素，并在小说中刻意渲染，杨过的个性也因此变得更加可爱，这个基调和射雕没
有直接的联系，紧随其后的飞狐也没有，这种感情应该是当时一段时间的倾泻，不
知道这和金庸个人有没有什么关系，毕竟，当时金庸才三十几岁。
神雕之后，金庸好象心不在焉，飞狐完全没有射雕和神雕的水准，白马和鸳鸯
刀也是潦草就事，这两篇，特别是白马，本应写得更好，俺不知道当时金庸的写作
背景，就不妄加猜测了。连城决已经不像武侠小说了，寓言意味非常的明显，小说
的结局所有的贪婪者在宝藏面前发疯，正是典型的寓言手法。因为有了以前写作经
验的积累，金庸很可能想通过武侠小说这个形式讲述武侠以外的东西，为武侠注入
更深刻的内容，比如连城决中人性的贪婪。
连城决中的人物已经不是武侠人物那么简单了，金庸描写这些人物的目的是为
了表现人在贪欲驱使下的各种丑态，戚长发，言达平，凌退思，金庸以其犀利的文
笔刻划了一群贪婪者的面目，俺在读这部小说时不禁会有不寒而栗的感觉，为了宝
藏，可以遗弃自己的女儿，利用自己的徒弟，可以杀恩师，再联想俺们的现实世界，
才会发现，原来真实是那么的可怕！
小说中唯一的亮点是丁典和凌霜华的爱情，这段感情在连城决中就像无边暗夜
中的明灯，给人以一丝希望，而这段感情更反衬出了凌退思等贪婪者的卑鄙。
狄云这个人物也是比较成功的，但看得出，金庸的目的并不像他在后记中说，
想写一个被诬陷的老实人，狄云只是一个导游，他的经历让俺们看见了他周围的世
界，那个世界是黑色的。
金庸对于侠义精神有明确的定位：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郭靖代守襄阳十余年
如一日，当得大侠英名。不过，郭靖所拯救的不过是襄阳一城，而为国为民之大，
则莫过于拯救天下苍生，但侠义精神是否担得起这个重任呢？
倚天是射雕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也是金庸在连城决之后继续探讨侠义精神宿命
的一部作品。
倚天的背景是元末明初，朝代更替，战火纷飞之际，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
正是其时，而张无忌，正是担当这重任的最佳人选。明教狮王的义子，鹰王的外孙，
张无忌的和明教的关系可谓相当密切；练就九阳神功，更兼通明教乾坤大挪移心法，
过目一遍就能领悟武当剑拳要领，聪明才智简直是匪夷所思，但这些都不是张无忌
成功的最主要因素，张无忌最大的优点是他的仁心。光光明顶解明教之围中，张无
忌面对当年逼死自己父母的诸多仇敌，不但没有大开杀戒，反而进行劝导，张无忌
手握禅杖，面对命悬己手的少林弟子，脑海中虽然浮现了父母自尽的场面，但心里
想的却是：不能杀人，否则无以调解纠纷，这份仁心，杨过不行，胡匪不行，恐怕
连郭靖也不行。
但张无忌虽然当上了明教教主，明教也日益兴旺，而他最后却是退居山野，将
明教天下拱手送给了别人。金庸在倚天后记中说到：要成为统治者必须具备三个条
件：忍，既对自己，敌人都要残忍；明决快断；有极强的权利欲，从这里可以看出，
金庸是逆着这三个条件塑造张无忌这个人物的，而且从中还突出了张无忌的仁，仁
为五常之首，历代帝王也推崇以仁治天下，而张无忌却因为仁心为朱元璋所乘，失
却天下之尊，不可谓莫大的讥讽。
从这个结局也可以看出，金庸认为侠义精神虽然能够解救百姓的疾苦，却不能
容于尔虞我诈的权力之争，侠客最多只能推翻暴虐的统治，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代替
统治者，因为二者的主旨是背道而驰的。
值得一提的是，金庸在倚天中“创立”了大量的帮派：除了明教之外，还有武
当、峨嵋、崆峒等所谓的六大门派，在六大门派的眼中，明教是类似FLG的邪教，自
己则是名门正派，但事实上，明教是率兵反元的义军统领，而六大门派中峨嵋灭绝
的嗜杀，鲜于通的狠毒，何太冲夫妇的卑鄙，却令他们的祖师地下蒙羞，比如峨嵋，
郭襄的铁戒指可以传承，而侠义精神却不行。
天龙是金庸武侠的又一颠峰之作。
如果说郭靖是大侠，那么萧峰则是大侠中的大侠，写萧峰时的金庸比写郭靖时
更成熟了，郭靖身上渗透了太多的传统英雄因素，而萧峰则更具人性化，也更有人
文精神。
萧峰的生命里程是从一种侠客转化为另一种侠客的过程。和以往的主人公不同
的是，萧峰一出场便已经是名闻天下的侠客，丐帮帮主，南慕容北乔峰的称号无人
不知，丐帮纠纷中，萧峰自刺法刀以救帮中长老，恩威并施，须臾间便将争端化解，
可谓智勇双全，但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将他的生命彻底改变，一夜之间，他不但
成了“契丹狗”，而且成了杀父母，弑恩师的冷血魔头，被冤枉和仇视的萧峰一时
之间被逼上了绝路，这种被压抑的愤懑终于在聚贤庄一战中爆发。困境中的萧峰终
于动了杀机：杀了你们又如何！
阿朱的死改变了萧峰，不但没有找到仇人，反而误杀了自己最亲密的人，使得
萧峰开始反思自己的报仇欲望，而在辽宋边境目睹辽兵打草谷的情景最终促成了萧
峰的改变，萧峰从一个快意恩仇的江湖豪侠开始转变为一个以百姓疾苦为重的郭靖
式的大侠。雁门关外，萧峰又面临了一次几乎同样的绝境：宋军的不信任，耶律洪
基的追逼，但此时的萧峰计较的已经不再是个人的得失，他擒住耶律洪基之后，要
求的是宋辽的和平，这种侠义精神已经超越了民族和国家的界限，可以说是侠义精
神的极致。
从萧峰的性格来看，自尽是他唯一的出路，但也正是死使萧峰达到了完美，萧
峰救了辽宋数万将士百姓的性命，却使耶律洪基颜面扫地，这是萧峰所不愿意看到
的，因此，生存对于萧峰来说，就意味着对自己的背叛，所以对于任何人，包括萧
峰自己，死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完美的选择。
慕容复的命运正好和萧峰形成了一个反差，同样是名扬天下的少年英侠，慕容
复筹划的是“复国大业”，为此他不惜一切，但却屡遭失败，少室山上，萧峰和慕
容复交手，一句“萧某大好男儿，竟然和你这种人齐名”，已经道出了慕容复的命
运。藏经阁中，慕容父子利诱萧峰之时，萧峰一番慷慨陈词，更是高下立判。死亡
和发疯，同样是做向毁灭，但意味却截然不同。
按照流行的说法，石破天是个另类侠客。侠客行的情节荒诞更甚于传奇，一个
头脑简单，连字都不认识的小孩却成了侠客，还领悟了他人穷毕生经历所不解的盖
世神功，听起来很是荒诞不经，但在金庸笔下却顺理成章。
侠义精神的本质就是利他，也就是帮助别人，石破天不知道，但他却一直在这
样做。从谢烟客，到长乐帮，到叮当，再到白自在，石破天不管是被人利用，或是
自觉自愿，他都一直在帮别人，在侠客岛上的那些人眼里，侠客行是非常复杂的东
西，但在石破天的眼里，却非常简单，侠义精神也是如此，想得太多，却不知道怎
样去做了，真正的侠义精神，应该是自觉的，简单的。
小说的结尾，石破天没有找到自己的母亲，金庸借此隐喻了侠义精神的迷失，
就像石破天不过是需要一个母亲一样，侠义精神并不需要回报，只是希望一种形式
上的承认，但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侠义精神找不到自己的归宿。
（四）非侠
笑傲江湖标志着金庸寓言式武侠的成熟。和连城决一样，笑傲江湖的主题已经
不再是侠义精神，而是人的贪欲，连城决是金钱，笑傲江湖则是权力。小说中很多
地方都可以看出寓言的意味，比如象征权力的葵花宝典神功，必须自宫才能练就，
隐喻那些为权力不惜一切的人已经不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了。
小说中的人物正如金庸所说，已经不是武林人物，而是政治人物，他们的举动
往往使俺们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笑傲江湖中的武侠世界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
权利斗争的大圈子，这个圈子本来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少林武当代表的正道
和日月神教代表的邪道处于对峙状态，日月神教由于内部不和，没有能力吞并少林
武当，而正道各派也期望双方相安无事，但左冷禅和任我行这些试图扩张的势力相
继出现后，这种势力的平衡就被打破，面对岌岌可危的形势，门派之间态度各不相
同：少林恒山等派希望和平，避免江湖的腥风血雨；而武当则为自保起见，也不希
望有动荡；衡山莫大自知无力回天，只好顺其自然；华山岳不群则老谋深算，处心
积虑要做在后的黄雀；而莫名其妙被牵扯进这场纷争的令狐冲，所期望的也不过是
琴瑟和谐。笑傲江湖的末尾任我行死后，虽然有任盈盈的还剑归书，但事实上，日
月神教和少林武当的矛盾实并未彻底消除，选择向问天继任教主，不过是因为他
“没有一统江湖的野心”，由此可见，笑傲江湖中的侠义精神并非积极的除魔卫道，
而不过是重新恢复江湖势力的均衡，是一种消极的无为思想。
令狐冲的个性正符合笑傲江湖的这种主旨。俺在客栈见过泥筐对令狐冲的评价：
说什么令狐冲是绝顶人物，是神仙。对于这样的评论，俺唯一的感觉就是想吐。在
俺眼里，令狐冲是个很普通的人，是金庸小说中最平凡的一位男主角，他既没有郭
靖的忠勇，也没有萧峰的豪气，聪明不及张无忌，叛逆不如杨过，可以说基本没有
什么特别的性格。令狐冲和田伯光共饮回雁楼，却为仪琳的安全和他以死相拼；他
口齿间敢调侃恒山前辈，在假扮军官时却也不敢失了礼数；初见盈盈，竟敢强吻，
而后却始终守之以礼，任性却不逾规矩，可以说这样的性格更接近俺们现代的普通
年轻人，他没有凌云壮志，也不奢求名动江湖，只是一个想过普通生活的江湖人，
只是他的侠义感和责任心把他扯进了江湖恩怨之中，很多事情他只是适逢其会，并
非像郭靖守襄阳，是刻意为之。
然而，笑傲江湖的最大悲剧并不是侠义精神的畏缩，而是个性的被压抑，开篇
衡山刘正风和曲洋的死去就表明了这点，音乐本是美好的，但刘曲二人却因为这个
爱好不容于江湖，甚至不容于世间，实在是最大的悲哀。令狐冲也是如此，他的个
性是不喜欢受束缚的，这点从风清扬授他独孤九剑时可以看得很清楚，但他的这种
个性却被岳不群和江湖恩怨所压抑，直到和任盈盈一同退出江湖，才稍微得到了一
些解放。
金庸在笑傲江湖中所表现的侠义精神是消极的，他认为在人疯狂的贪欲面前，
侠义精神只能是暂时的胜利者，笑傲江湖不过是一个悖论，只要人在江湖，就不可
能真正笑傲，这就像赌博，如果想永远不输，就永远也不要赌。
鹿鼎记已经不是武侠小说，而是彻头彻尾的社会讽刺小说。
记得去年金王大战之时，有位抗金党人认为金庸在鹿鼎记中用神龙教主影射某
位伟人，系恶毒攻击疯狂毁谤，言之凿凿，掷地有声，俺不知道这位仁兄怎么得出
这个结论的，但有一点俺是同意的，金庸应该是因为当时大陆的文革运动才写了鹿
鼎记的。
鹿鼎记的背景金庸应该是经过认真选择的，康熙年初的时代几乎涵盖了中国几
千年封建社会所能牵扯到的所有矛盾和纷争：有孤悬海外的叛军，有蠢蠢欲动的藩
王，有握权自重的权臣，有扑朔迷离的宫廷争斗，甚至还有虎视耽耽的邻邦，却只
有弱小的君主面对这一切。
什么样的人才能游刃于这些典型的中国社会争斗中呢？答案自然是韦小宝。韦
小宝的出生地是妓院，是社会中最阴暗的角落，但他在社会的顶层——皇宫中如鱼
得水，威风八面，却是靠了在妓院的生活经验，比如贪污鳌拜的家产之时，韦小宝
想到的是当初贪污一个妓女买桃子钱的经验，一品大员的百万家产，和低级妓女的
几个铜板，贪污的手段却一般无二，金庸用这种绝妙的讽刺，把罩在帝王宫廷上的
面纱彻底的剥了下来。韦小宝在皇宫如此，在天地会，在神龙教，在甚至少林寺，
都是无往而不利，这些在局外人眼中纷繁芜杂的生存手段，经金庸的调侃诙谐，变
得非常简单，在传统中国的社会结构中，最受欢迎的东西说穿了不过是奴才哲学而
已。
但韦小宝也不仅仅是奴才那么简单，他的内心还是有一丝良知的，就像义气，
忠心等，但也就是这些传统意义上的美德，当韦小宝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并开始尊
重这些品德之后，他却发现自己不能容于曾经活跃过的那个世界了，最终也只得选
择逃避，这为鹿鼎记轻松的讽刺风格加上了一些悲凉的味道。
如果说鹿鼎记中还有侠客的话，那就是陈近南了。为人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
也枉然，作为一个几乎在才智武功和道德方面几乎无可挑剔的侠客，陈近南和韦小
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就是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侠客，却在很多方面不及韦小宝：
青木堂纷争不断，陈近南几次调停无效，韦小宝却能使他们乖乖听命；沐王府和天
地会素有争执，陈近南也束手无策，韦小宝却最终使他们效命于天地会，陈近南效
忠郑家一世，最后却死在郑克爽手中，而韦小宝却让郑克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陈
近南的悲剧其实只是中国无数仁人志士的变形和缩影，而鹿鼎记的讽刺意义也正在
于此。
（五）后记
昨天俺刚看到这样一则消息：一个在公共汽车上和歹徒搏斗的中年人，孤身奋
战，司机和满车乘客却在一旁围观，中年人血流满面，围观者木然。金庸是推崇侠
义精神的，但在后期的作品比如侠客行，笑傲江湖中，他对侠义精神却不抱乐观态
度，虽然这是三十几年前的小说，但现在看来，金庸确有先见之明。
馒头记
小镇很小，但作为一个千年古镇，有名的东西委实不少，算起来金记馒头铺也
是其中之一。
金记馒头铺不是小镇唯一的一家馒头铺，而且和他先后开张的还有古记面包铺、
黄记糕点店、王记烧饼铺等很多店铺，以及其他不少馒头铺，但金记的生意却特别
好，以至于人们几乎遗忘了其他的馒头铺，也冷落了那些面包糕点店。
金记的馒头铺开张已经有不少年头了，由于金记的手艺确实不错，在小镇生活
的人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大都喜欢金记的馒头。也许有些人能对金记馒
头的优点讲得头头是道，有些人只是觉得好吃，但不管怎样，直到现在，他的店铺
前依然每天围着许许多多买馒头的小镇居民，人们从金记那古色古香的店铺门口拿
着热气腾腾的馒头回家时，脸上洋溢着微笑，那白生生香喷喷的馒头和金记那和善
的笑容已经成了小镇的一道风景。
有人说，运气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这话用在金记身上再合适不过了。事情
的起因现在众说纷纭，究竟是怎么回事，金记自己也不太清楚。根据小镇一位资深
的包打听说，那天一位上边来的大人物路过小镇时，吃了金记的馒头，并且赞不绝
口，称金记的馒头手艺实在是一绝，为此他还特地带了几个馒头回去给食品专家品
评。
没过多长时间，品评结果就出来了。经过那些专家的研究分析考证查据，认为
金记的馒头除了主要成分取自无任何污染的天然小麦，而且里面还含有蛋白质、无
机盐、维生素A、B、C、D、E、F、G，还有铁锌钙镁铝等多种微量元素等等等等，简
直是天然高级营养滋补保健品，老人吃了延年益寿，孩子吃了茁壮成长，有病的吃
了马上康复，没病的吃了强身健体。反正现在市场上那些个保健品的功能连它十分
之一都赶不上。
后来其他的一些机构的检验结果虽然和他们有些出入，但总体评价还是基本上
保持一致意见的，都认为金记的馒头确属极品。
消息传到小镇后，小镇沸腾了。
包括金记本人在内，小镇的那些居民先感到的是诧异，那些个馒头虽说又大又
香又好吃，却怎么也没想到那竟是如此高级的营养品。也许是取得的成绩实在太令
人鼓舞了，在小镇一些头面人物的大力支持下，金记的馒头铺马上进行扩产改造，
而且还进行精美包装通过外贸公司远销到欧美澳洲东南亚，没多久，金记的馒头名
扬天下，小镇的财政和金记的腰包几乎飞快的鼓了起来。
金记的馒头红了，金记本人当然也红了起来。先是被评为小镇饮食界四大杰出
人物，又被誉为小镇最有影响的十位人物之一，最后被小镇的职业厨师学校聘为名
誉校长。
俗话说，肥羊易宰，物极必反。就在金记上任那个名誉校长后没几天，小镇就
出事了。
那天早上小镇青年联合搞事协会的一位理事正好经过王记烧饼铺，只看见王记
正狠狠的将一个馒头砸出去，嘴里还一边大骂：“TNND，金记是什么东西，不就是
个做馒头的老家伙嘛，他做的那叫什么东西，俺连一口都吃不下，有些人不知长的
是什么嘴巴，居然吃的挺香？样子永远是圆的，颜色永远是白的，还没有馅儿，就
那种东西居然敢到处乱买，还弄的人家以为俺们小镇的人吃的就只是这馒头，把小
镇的脸都丢光了。”
那青年协会的理事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主儿，一听王记语出惊人，马上跑过去
套近乎，还一个劲讨他签名。
正在此时旁边有位过路的说话了：“王记你这话就有点儿过了，金记的馒头好
不好吃大家心里有数得很，他的馒头到底有没有丢小镇的脸，也不是你一人说了算
的。再有，你就是对他有意见，可以好好提吗，用不着那么骂吧？”
王记见那位理事先生对他如此崇拜，正在高兴呢，哪听的进这番话，他把嘴一
撇，道：“骂他？我这还算轻的呢。”
这时旁边已经围了不少人了，听到王记的这番话当时就有人发作了，你王记是
什么东西，前几天还买了一个隔夜烧饼给人家，现在竟然敢这样骂金记和他的馒头，
于是鸡蛋西红柿暴雨一样的飞了过去。由于闻讯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王记一看形
势不妙啊，再这样下去俺小命恐怕不保，赶忙进屋关门，边关门心里边想：俺不气，
权当是儿子打老子。又一看地上还有不少鸡蛋西红柿，挺高兴，这几天菜钱可省了，
这番茄炒蛋够吃好几天的。
金记是个老实人，听到这番话后，心里很是窝火，又不是俺使劲想出名，还都
不是你们给捧出来的嘛，不过现在是骑虎难下，这话又不能乱说，只好说些场面上
的话，譬如俺跟王记没有业务上的纠纷，俺现在已经过的太好了，给人偶尔说几句
也是应该的之类的东西。可金记不是圣贤，对这种漫骂毕竟做不到处之泰然，孔圣
人见了南后也暗地里流口水呢，话完了又调侃了一句：听说王记扔街上的那个馒头
好象没有金记的注册商标，还真不知道是不是假冒的。
这话一下成了人家的把柄了，做麻花的何记立马回话：金记是个大大的伪君子，
王记批评他几句，就拿场面话挤兑人家，末了那句最可恶，谁知道那没有商标的馒
头是不是你金记为了偷税漏税干的？
不知怎么的，金记后来再也没怎么发话，王记也闭上了嘴，可这种事就像开了
闸的大坝，哪有那么容易关的？那边围攻王记的战斗还在进行中，这边小镇粮管所
的袁所长发话了：“金记的馒头虽然做的不错，但原料用来用去就是面粉，手艺也
就是揉揉面粉发发酵，找个笼屉睡一觉，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这种方法显然已
经落伍，早该淘汰了！”
这官方的话真是有分量，袁所长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这话放出去没过几天，
大街小巷各种论调纷纷出笼，除了支持王记和袁所长观点的，新发现也纷纷登场。
有说金记的馒头害得孩子缺钙，残害青少年健康成长的；有说金记馒头欺行霸市，
搞饮食行业托拉斯垄断；也有说由于金记馒头太受欢迎，导致小镇菜市场生意一落
千丈的；还有说因为要排队买金记的馒头，导致工厂学校迟到早退现象时有发生，
影响了小镇的经济发展的；更有甚者，说金记的馒头为什么这样好吃啊，是因为金
记在馒头里面搀了婴粟，据可靠线报金记正和银三角贩毒集团紧密勾结，妄想将小
镇人民一网打尽云云...反正总而言之，金记的馒头影响了小镇的饮食业发展，影响
了小镇经济的发展，影响了小镇的发展。
这场风波中最不解的是那些金记的顾客，他们还没搞明白金记的馒头怎么会一
下成了赛甲鱼胜熊掌的高级营养品，现在一转眼居然又成了比砒霜还毒，比鸦片更
恶劣的东西，自己也就把它当主食点心吃着，也没误了虾蟹鱼肉的进门，什么地方
让人误会是只吃馒头的主了？
他们看着过去吃了那么久现在也没什么俩样的馒头不由得发愣：这东西，到底
还能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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