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园
从七号空中干线望下去,下面干线上的列车就像织女手中的针线一般,敏捷地
穿插于各区的大楼间,这个拥挤不堪的城市在把人们的活动空间挤到高空的同时,
也造就了这种独特的景观。
但我却没有观赏这种景观的兴致,因为我已经失业九个月,因为我住在肮脏嘈
杂的新园低收入者区,还因为今天早上的事。
本来今天早上我和链子是同去社会福利处领这个月的失业救济金的,市政府规
定失业救济金不准用转帐的方式划入个人帐户,必须要失业者亲自到社会福利处领
取,据说原因是要失业者体会纳税人的辛劳,所以我和链子两人必须在每个月的那
几天乘空中干线和高速电梯去社会福利处领取那几百块钱,直到我们找到新工作为
止。
新园大楼和空中干线的连接点是呈三角形的空中平台,走过平台就是空中干线
公司的候车厅。
我和链子从新园出来,边走边聊,一会儿就走进了中誉空中干线公司的候车厅,
可是还没等我们站稳脚跟,两个身穿制服的中誉公司管理员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的面
前,其中一个管理员道:“先生,本公司物业范围内禁止吸烟。”
我扭头一看,果然,链子嘴上叼着根烟,本来我们是清楚这条规定的,但可能
是刚才聊得起劲,链子把这事给忘了。我忙闪到了链子面前:“您看,他只是不小
心而已,实在不好意思,链子,快...”,还没等我说完,那管理员面无表情的伸出
了右手:“先生,请出示您的身份识别卡。”链子推了我一把,把我拨到一边,示
意我不必争辩,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识别卡,啪的一声拍在那管理员手上,管理员接
过链子的识别卡,在他的电子记事本上划了一下,按了几个数字,道:“很抱歉,
按照本公司规定,从现在开始,七十二小时您将被禁止使用本公司设施,请您合作。”
空中干线是每一百层一条,而从三号干线到十一号干线这九条干线都是中誉的
物业,这就意味着链子如果想去社会福利处的话,只有再上去五百层,或者下去五
百层,搭乘其他公司的干线列车,但这还不是最大的麻烦,我们两个人这个月只买
了中誉的车票,而口袋里的钱也已经不允许我们再买车票了。
看着链子从候车厅退回空中平台,那两个管理员才转身消失在人群中,“这两
个家伙说不定是生化人呢,”链子深深的吸了口烟,对候车厅里的我说:“那么,
你先去吧,我过几天再去领,一个月的救济金在怎么也够两个人花个两三天的,对
吧。”烟雾中链子的脸逐渐模糊,我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转身走向
了即将开动的干线列车。
强劲的电子乐夹杂着醉汉们的狂呼乱叫,再加上有玻璃酒杯的碰撞声,强劲的
冲击着野地餐厅的每寸空间,震撼着每个人的耳膜。但我和链子已经习惯了这种嘈
声,每个月的九号晚上我们都会来这里吃饭,庆祝自己还活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城市
里,这是失败者的成功。
“这他妈是什么世道!”链子愤然道。
“还为了早上的事吗?算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王八蛋!”
看着链子满脸的愤慨,我默然。自从三十年前最后的一个公园被出售给私人之
后,这个城市彻底的实现了私有化,从我们住的房子,到水电,娱乐场所,甚至连
公路也是私人产业,比如穿过东园区的十八条干线,就分属三个公司所有,最要命
的是这些私人产业都有权制订一些所谓“不违背法律主旨”的条例,使用这些私人
产业的人必须遵守,否则他们就有权将你逐出他们的产业范围,有些公司禁止吸烟,
有些禁止大声喧哗,我们住的东园第九小区还不允许未婚男女同居,有人曾向市政
府反映这种条例侵犯了人身自由,市政府的答复是:太多的自由将导致这个城市的
崩溃。
链子把第三个空啤酒灌准确的抛进一旁经过的自动垃圾车后,从贴身的口袋里
掏出了一张老照片,那是上个世纪的光学成影照相机拍的照片,图象载体是一种特
殊的纸,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纸张已经开始返黄,边角也已经有些磨损了。
照片上有一个伸着双手的孩子,抱着他的是个美丽的少妇,她们身后是一个心
形的喷泉,链子经常会在酒后把这张照片拿出来,一看就是半个小时,有时看着看
着还长吁短叹,对于这个,我也已经习惯了。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又来了,“我知道,那是你母亲抱着你在心园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第二天,
心园,也就是最后一个公园就被买给私人了。”我没等链子自问自答开始,就抢着
把话说了出来,这样今天的晚餐就会结束的快一些,我想。
“你不知道,那是多么美的一个地方啊!”链子的眼神中流露出无限的向往。
“得了吧,你那时才几岁啊,再说了,先锋企业的植物园不是仿造心园的构造
么,我看也不怎么样啊。”
“你不会懂的,那是一种感觉,自由的感觉,在心园,人是自由的,花是自由
的,一切都以他们愿意的方式存在,现在呢?我们呼吸的空气都操纵在空气净化公
司手里,我们其实连上个世纪动物园里的动物都不如!”
“别想那么多了,我们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嘛。”
“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的,这个社会的种种制度就像绑在我们身上的绳子,会
越绑越紧,最终,将会使我们窒息而死。”
“没那么严重吧,我看你今天是喝多了。”我警惕的看了看四周,野地餐厅是
禁止顾客谈论这类问题的,我们可去的地方已经不多了,我不想再失去这里。
“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
“什么?”
“我们新园区的第九百另一层,就是当年心园的旧址。”
“真的?!”说真的,心园的大名如雷贯耳,可她到底在哪里,我确实不知道,
“那里不是信达股份吗?听说他们上个月破产了。”
“是呀,再过几天,那里就要拍卖了,不知道会落到哪个混蛋手里。”
“反正不是我们手里。”我笑着说,“喝完这罐就走,干!”
“先生,买彩票吗?本期彩票的特等奖高达8000多万,只要五块钱,你就有中
奖的机会,你愿意试一下你的运气吗?”
还没等我把啤酒罐进肚子,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彩票小姐捧着彩票机出现在桌
边,一脸的职业笑容真让人怀疑是不是戴了假面具。
“不好意思,我们...”“我买!”还没等我说完,链子突然插了一句,“老弟,
8000多万哪,你就不动心?”
我现在真的怀疑链子是不是喝醉了,以前他从来不买彩票,就连购物得来的抽
奖卡,也是丢进垃圾桶的,今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买起彩票来了。
“奇迹通常不会在你迫切需要的时候出现。”我说。
“你忘了一句话,”链子用识别卡在彩票机上刷了一下,然后按下了几个号码,
“有志者,事竟成。”
“什么意思?”我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不知道链子引用这句话是什么意
思,他想干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找招聘广告,填申请表,面试,等待,不录用,
然后再开始下一次求职,失业管理中心是禁止同时应聘两份工作的,这个城市什么
都不够,唯一太多的,就是人。当我把这个月的第四份求职申请表寄出去后,链子
的头像出现在了我的pc上。
“你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pc上显示他的位置在这个区的第九百零一层,我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哪里,链
子就站在离电梯口不远的一个门口,他的精神看起来很好,看见我过来,他推开身
边的门,作了个请的姿势。
门怎么会没锁?我满腹狐疑的看了看链子,还是走了过去,一进门,我呆住了。
我呆住的原因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而是什么也没看见。准确的说,是看见了
一个巨大的空间,一个将近十个足球场大的地方,几乎是一无所有,整整一个楼层,
就这么空空荡荡的呈现在我的面前,阳光从几百米外的落地玻璃窗直射进来,毫无
遮拦的照在我身上,我觉得整个人仿佛要飞了起来。
“怎么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还记得上次野地餐厅的那顿饭吗?”链子说,“我真的中了特等奖。”
“啊?!”我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这个消息比我刚才见到的景象更令我震惊,
但随即我隐隐约约想到了其中的关联。
“接下来的事情,你可以想到喽”,链子看着若有所思的我,说:“我买彩票
的时候就有个愿望,不骗你,我想中了奖就把这层楼买下来,没想到会如愿以偿。
这听起来很像天方夜谭,但真的发生在了我身上,起初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把
身份识别卡刷了十几遍,才确认那里面表示钱的天文数字不是系统故障,也不是我
眼花,我一夜之间就成了巨富。”
“那,那你真的买下了这里?”
“这是天意,我相信是上天给我这个机会,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诺言。”
“那你想用这里来干什么?”
“这个地方不属于我。”
“不属于你,那是谁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将是这个城市的公共场所,就像心园,她是属于大家的。”
“那你打算重建心园?”
“不,我已经没有那么多钱了,不过,现在的样子不是挺好吗?”
“就这样?”我指着空荡荡的四周问,“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我想,人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空间,一个存放自由的空间。”
“这里面是什么呀?”一个清脆的童音从门外传来,我扭头一看,一个五六岁
的小姑娘从门口蹦蹦跳跳的走了进来,“哇~!好大的地方呀,爸爸你过来看呀!”
“不要进去!”一个男人的门外大声呵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顽皮!”
话音刚落,一个少妇已经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抱起孩子,就要往外走,但当
她抬起头发现身处的环境后,她再也挪不动脚步了。
“天哪~!”
后面进来的那个男人也被这场景吃了一惊,但他显得比较镇定,他朝周围看了
看,发现了站在一边的我们,并马上判定我们是这个地方的主人。
“实在不好意思,你看,她们俩,实在是太鲁莽了...”“你不用对我说这种话,”
链子冲他摆了摆手,“这里是公共场所,所有人都是这里的主人,你也是,她们也
是。”
“公共场所?”男人把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词语咀嚼了几遍,“所有人?真的
吗?”
“真的。”链子的声音非常坚定。
“看,太阳!”在少妇怀里的小女孩指着窗外,声音里充满了欢欣,她挣脱了
母亲的怀抱,快步跑向落地玻璃窗。少妇没有立即追上去,她迎着阳光,张开双臂,
欢快的转了个圈,然后笑着朝女儿那边赶过去。
男人看了我们一眼,笑了,链子也笑了,他看着阳光下飞奔的母女,突然好象
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们比一比,谁先到窗户那头。”说完,
他撒腿就跑。
我相信,此刻,链子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早上。
链子的奖金扣除买心园旧址那部分,还有一笔不小的数目,他提议我们两人去
南极渡假,好好享受一番,我欣然同意了,在临走之前,我们又去心园旧址了一趟。
还没进门,我们就已经感受到了里面的气氛,里面的人不算少,但对于这个空
间来说,这些人实在不算什么,有很多人围在落地玻璃窗前指指点点;还有一些孩
子快乐的跑来跑去,他们的父母在一旁或蹲或站,不时叮嘱自己的孩子小心些;几
对年轻人在远一些的地方居然跳起了舞,惹得旁边围了一大堆人观看,有时还会有
掌声窗传来。
“这是拜你所赐啊!”我说。“看他们多开心啊。”
“不,快乐根植在每个人的心底,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展示的空间。”链子道:
“我们走吧。”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三个月一晃而过,当我和链子开始厌烦南极的阳光时,
钱包里的钱也已经花得所剩无几了,于是我们打点行装,又回到了这个可恨又可爱
的城市。
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个地方,刚出电梯,我们就听见了里面嘈杂的
声音,链子显然有些激动,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跑到了门口,一推门,门还是没有锁,
门开了,今天是晴天,但是我看不到阳光。
链子的脸色忽然变得非常难看,我快步走了过去,只见原先空荡荡的楼层被装
潢材料分成了犬牙交错的一个个小格子,就像这个小区其他楼层的房间一样,有门,
有窗,还有人进进出出,门边正有几个人正想把这块剩下的地方也框进装潢材料里
去。
“这是谁干的?!”链子一把抓住身旁的一个工人模样的人问。
“谁干的?当然是他们自己干的。”
“他们,他们是谁?”
“你是干什么的?”这时,旁边过来一个主人模样的人,他冷冷的看着链子,
这也难怪,链子不但抓着他的一个人,而且还有些语无伦次,换了谁都会不高兴。
“是这样的,”我接过话茬,“我们以前来过这里,好象没有这么多小房子啊,
这都是什么时候建的,是市政府建的么?”
“想得美!”那人说,“这里所有的房子都是我们自己建起来的,这里这么大
地方,空着不是浪费嘛!”
“你们怎么能这样?!”链子大声道:“这里是属于大家的,你们怎么忍心把
她瓜分了?”
链子的声音引来了旁边几个房间的人,他们看来彼此都认识,其中一个道:
“大家?现在这个地方不是大家都在用吗?”这话惹得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
链子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关节捏得格格作响,很有要和这些人拼命的冲动,我
一看情势不妙,连拖带拽把链子扯了出来,背后传来的,是一阵讪笑声。
我和链子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来往的人群匆匆而过,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木
然的表情,链子低着头,一言不发,我自己也觉得心里憋得慌,更不知道如何安慰
他,一个人不能实现理想是一种无奈,但实现的却不是理想却是悲哀,我能够体会
链子的痛。
“这是什么世道!”我大吼到,话音刚落,一个身穿制服的人出现在了我的面
前,“本公司物业范围内禁止大声吵闹,您将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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