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之不去
坐在一辆驶向学校的出租车上,车子的速度与我迫不及待的心情成反比。
车子在城里七拐八拐,绕过蝗虫般的人群,铜墙铁壁般的自行车阵,绕过橘黄
色和黑色组成的施工标志,绕过执法如山的交警身边,进入了那个我曾经熟悉的地
方。学校是和这个交通要道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从我家的地理位置看,这是一条通
往学校的必经之路。
这里是城里和城外的交界处,就我的知识而言,这儿是由一个醋厂,一个长途
汽车站,一个市内公共汽车的始发站组成的。醋厂的经年不散的发酵气味横亘在白
花花的天空中,汽车停得满大街都是,每一辆开着车门的汽车都有人蜂拥而上。公
车的模样都差不多,有的只有前面有车牌,有的只有后面有,又不停在站上,人们
三五成群,象呆头鹅围着车摇摇摆摆地转来转去。搭错车的现象时有发生,如果有
人不谨慎。
他们扯着嗓子对司机大喊大叫,谁都能看到司机的脸上泛起内容繁杂的表情:
鄙夷、幸灾乐祸、厌烦。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没有人搭理那些让别人替他们
吃后悔药的人。若干年前,我背着干瘪或盛满食物的双肩背书包在由校返家或由家
返校的路上,夹杂在人群中,闻着他们嘴里吐出的臭气,金鸡独立,随着车子的颠
簸(由于路的颠簸?抑或司机的粗犷?)
在周围的人身上撞来撞去。没有人在乎,他们都很随和。
出租车开到这儿才唤起了我往日的记忆。景象和味道没有变化,与我脑中播放
的回忆录一丝不苟地吻合上。唯一变化的是我,如今的我衣着光鲜,会讲一些有关
高科技股票和时尚的话题,有稳定的工作和优越的收入,这使我终于脱离他们。我
想象刚刚雨过天晴,水洼里蓄着水,我会叮嘱司机小心地绕过水洼,不要把泥浆溅
得人一身。如果我计划中的事能够办成,那我永远不要回到这里。肮脏,腐臭,无
可奈何和自暴自弃,它们毫无疑义地挂在出没在这一带的人的躯体和脸庞,如同阴
森森的月光照耀下扭曲的树影让我避之不及。
你对什么都有意见。凯丽这么对我说。她的右腿翘在左腿上,无所事事地抖动,
三寸厚的松糕鞋有些触目惊心。。
是吗?我只是有主见罢了。我轻描淡写地实话实说,两臂两侧伸开搭在沙发背
上,坐在她对面。对于这种小丫头我能说什么呢,她只知道时装化妆品,影星歌星,
诸如此类。
从那个地方开出去以后,混乱被抛在脑后,道路笔直,银晃晃一泻千里。
通往学校的道路改良了,在报纸上读到过这个消息,怎么就忘了呢。路拓宽了,
封闭起来,路面重新铺过,中间有隔栏,汽车平稳地在上面飕飕地掠过,这分明是
一条高速公路。
司机说,算你运气,这条高速刚开通几天,咱们走上面吧。
我不置可否,算是同意了。
司机又说,前几天的新闻看了吧。
我说,看了。我把头转向窗外,表情漠然,好象若有所思。
司机识相地闭了嘴。
那是有史以来播出频率最高的新闻之一。有整整一个星期,只要打开电视,随
便换换台,那个触目惊心的慢镜头就出现了:两个样貌模糊的人从画面的右下方出
现,他们钻过被破坏的护网(是别人开辟的),一前一后慌慌张张向马路对面跑去。
一辆高速行驶的小轿车飞驰而来,前面的人突然跃起,腾空,翻了两个跟头,不见
了,然后出现播音员棱角分明的脸和铿锵有力的评论。前面的人突然跃起,腾空,
翻了两个前空翻,他的衣摆带动空气,哗啦哗啦,象旗帜般招展。镜头中最经典的
就那么几秒钟,我看了几十遍。
一到那个节骨眼上,我的脚底就象钉在地上,寸步不移。身体通常是向后转的
状态,但脖子顽强地扭了回去,仿佛被固定在支架上。眼珠突出,被外力牵引。我
的耳畔响起邻居老王的响亮话语,啧啧,演杂技的一样啊!
据说,那是一位报道交通安全的记者偶然中拍到的。他把摄像机支好,守株待
兔,最后工夫不负有心人。
我和凯丽讨论过这件事,因为有记日记的习惯,所以她明确地告诉我,她看那
条新闻共计25次。
跟我差不多,我估算着。
凯丽是我最近的一任女友,喜欢为胡编烂造的故事落泪,议论别人的是非,和
所有的女人比美。《罗马假日》是她钟情的电影之一,她总是故做腼腆地问我,你
说说看,我和赫本谁更美些?她还把一切陈谷子烂芝麻记录在日记上。包括我跟她
上了几次床。吵起架来就翻出日记声讨我的桩桩罪行,声泪俱下。最后一次,我说,
我只想孤身一人,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不要累赘。
出租车只在高速上开了十分钟,路过收费站,交了五快钱,就从出口开到辅路
上去了,辅路还没完工,大坑小坑,尘土飞扬。我摇上窗。周围的景物模糊起来,
长着很多眼睛的白杨树影影绰绰,我看不见树后的黑水沟,砖砌的平房和泛着光点
的庄稼地了。
司机说,刚才那段比这还不如。你是明白人,知道走高速。碰上个死性的,怕
付高速费,我就赶他下去。人受得了,车也受不了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我没
理他,心想,人干什么活受什么罪,哪儿那么大脾气。不光拒载成了家常便饭,还
要把上了车的乘客赶下去。我这个在外企干的,天天被老板催命似的,下了班后,
头疼,脖梗子疼,屁股发麻,腿发软,西服革履下面是伤痕累累,是好混的吗?低
眉顺眼好说歹说,才请了半天假,回去还一大堆热乎乎的文件等着我呢,今天又得
到半夜了。这个倒霉的工作,我可不想一辈子烂死在这儿。能怎么样呢,资本家给
你钱就是让你驴一样地干活,职务倒是设了一大堆,无数香饽饽趴在每一级台阶上
闪闪发光香气四溢,你就得一级一级玩命地往上爬,每吞下一个饽饽就咽下一点埋
在里边的什么毒药,那种药就永远地种在了你的身上了,没有解药!
要是能遇上个比凯丽强一点儿的女孩事情也许不会这样,那时所有的决定还没
有做出,也许我还有心情谈情说爱,让传说中包治百病的爱情缓释我疲惫的神经。
我也许会慢慢放松,象吕涛张学亮他们没毕业两年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抽烟的档
次从万宝路降到希尔顿,可过得比谁都高兴。我的精神已经被一百多斤淀粉地勾了
芊,浓油赤酱,几勺子水下去是没法变成清汤的。
想到这儿我在出租车里直了直身体,我目无全人地打量过往的行人,苍白的红
润的蜡黄的菜色的黝黑的脸被抛在脑后,那时侯我不知道我离圆圆越来越近了。
学校大门在车站对面,修了一个过街天桥,下公车的人可以直接走过去,出租
车却要开出十万八千里地去再绕回来。我下了车直楞楞地朝大门走去,大门关着,
我不相信地推了推,直到看见栅栏的反面挂了一把锁才罢休。那就走旁边的小门吧,
小门也关着,传达室里桌子椅子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没有人迹。
学校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朝气蓬勃地走着,面对着我露出狐疑的目光,隔开我们
的铁栏杆让我犹如身处监狱,我傻瓜般地挥挥手。一个女孩子风一般地跑了过来,
漆黑的眸子瞧着我,两颊上现出浅浅的酒窝,她白嫩的手臂朝右边晃了晃,大门在
西边,然后又蹬蹬地跑开,斜背着的流行的长带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
向西走了一百米就是现在的大门了,若干年前这里是有门,可是锁着的,世道
变了,传达室的老头儿也被保安代替。我目不斜视地经过他们,脚尖自动地转向教
学楼,轻快地走到我们系的那层。
我的脚步放慢下来,象在外漂泊的游子回到故里,眯起的眼睛东转西转,还深
深吸了一口气,视觉和嗅觉的记忆之窗又一次打开,我的青春岁月啊,我无比缅怀
它们,可是该去的会去,该来的会来,我已经学会了把抒情控制在极短的几秒钟内。
跟教学秘书瞿老师约好了,虽然我没迟到,可她到的比我还早,难为她暑假还
为我跑一趟办公室。她没变,依旧胖乎乎的,穿得很邋遢,举手投足模仿领导人的
架势,说话底气十足。她对我很热情,我不相信她记得我了,若干年来,这是我们
第一次面对面地说话。她很爽利地为我办妥了我要的东西,双手扶在系里的印章上,
用力均匀地摁下去,停了一会儿,待纸吃透了印油,迅速地把印章抬起来,章盖得
完美无缺。
我送上一瓶香水。我不会买东西,麻烦您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瞿老师盯着香水,很多外国字在盒子上闪烁,香水瓶如女人胴体般的妖冶外形
印在盒子上。
她说,我女儿会喜欢。
那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
瞿老师的目光突然交织成网,兜头盖脸把我罩住。
她说,我女儿也老大不小了,疯丫头似的,还没个男朋友,你要有合适的朋友
给她介绍一个。
我尴尬得笑了笑,心想,哪儿有男人当媒婆的,又是老师的孩子,担着责任。
给朋友发的姑娘都要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瞿老师又说,我女儿长得不错,比我强,在咱学校上大专班。家里有套房子,
独立的两室一厅,家具都买好了,专门给她的。
这老师素质怎么这么低,跟我们家楼下副食店的大妈一个口气,说话直是挺直
的,可跟把女儿插了草标卖似的。上学的时候懵懵懂懂,大家都说这个瞿老师是学
校教职工宿舍居委会的头儿,走后门挤进来的,今天才知道说得没错。
临走的时候,她又叮嘱我,别忘了,我女儿有两室一厅,家具电器都准备了,
不知道谁那么有福气。
我没有回头。
树叶被热风吹得哗啦啦响,太阳金属色的光芒刺得我两眼发花,我忘了带墨镜。
遇见圆圆在几天以后,在那家原来由日本人经营后来收归国有的商厦。
我乘着扶梯上三楼去买一条领带,圆圆乘着扶梯向下而行,我们面对面擦肩而
过。最初我是被一阵清雅的香水味吸引,看见对面一个女孩穿着白裙子,花骨朵儿
一般快乐而安静地站在那儿,她调皮的眼神在我脸上一扫而过,嘴角一动,浅浅的
酒窝就呈现出来,似曾相识。
我买了领带到地下一层的快餐店吃午饭。刚买完一份套餐,一转身,就被谁的
可乐泼了一身,衬衫的前襟染棕了一大块,胸口发凉。我刚要恼火,一抬头,是她!
她手里的可乐还在冒着气,手上湿淋淋的。
漆黑的眸子定在那儿,小鹿般惊恐地看着我,我哑口无言。她是在学校给我指
路的那个女孩,刚才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个女孩。直到我说没关系,咱们一起吃饭吧,
她甜蜜的小酒窝才显现出来,证实了我三人合一的猜测。
我问,你在那个学校上学吗?
她点点头肯定,一绺鬈发从肩后滑到肩前。
学什么专业?
英语。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出国。
出国干什么?
她不安地绞着雪白的手指,脸上滑过一丝无法言传的神情,她凝视着我说,不
知道。
她没有问我什么,象大多数好奇的女孩子,她鸽子般的漂亮的脑袋里究竟藏了
些什么?
大学同学许建要回国的事已经嚷嚷了很久。
出去的第一年杳无音信,第二年他用无数的电子邮件轰炸了我的邮箱。他给我
发他认为有趣的文章,全是中文网站上的。偶尔有封简短的信,说花了这么多钱和
精力,出国一看不过如此,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天下的月亮一样圆。他说,在国内
的人是理解不了我的话的,我不过是发发牢骚,没指望你们明白没有经历过的事。
他还说,我可不为面子在外面苦熬,谁爱受罪谁受去,不定哪天我就出现在你家门
口,到时别怪我没通知你。他的话搅得我心里有点烦,听多了也不以为意,光练嘴
皮子有什么用,有种的回来呀。该干什么我还是干什么,不听他乱扯,我已经把托
福和GRE考了。
几乎所有考托考G的人都上那个学校,那个学校在全国都很知名,学生源源不断
地从四面八方奔赴那里,那里是走向北美的起跑线。阔别了若干年学校,去那里报
名时我感受到非同寻常的火热的学习气氛,这种气氛是完全自发的,有无限能量的,
不可遏制,摧毁一切的。人们的眼睛清澈透明,急匆匆地穿梭往来,手里捧着散发
着油墨味的教材。大部分比我年轻,是学生,身上廉价的衣衫挡不住他们对新生活
的向往和干一翻事业的豪情。看看他们,我知道我老了,我要抓紧。我报了名,买
了一套教材一堆磁带,手伸得老长,捏着几张一百块钱的人民币,夹杂在一排冲收
款的小姐挥舞着的手臂里,希望手里的钱化成一张北美的通行证。
我醒过来的时候,圆圆还在睡,尽管一丝浅笑浮现在她梦幻的脸上,但夜生活
的痕迹还没从上面彻底消退,她的眼角辐射出三条皱纹。我们昨天去迪厅玩儿得太
晚了。毕业后,我从没去过迪厅,圆圆非要拉着我去,我也老当益壮,找点刺激。
迪厅坐落在一条街的拐角上,霓虹闪烁,出租停满了一条街,很多可疑的女人
光着大腿在门口踱来踱去,阴影遮不住她们闪光质料的衣服。
她们为什么不能打扮成纯情的样子。我想。
比起过去,迪厅可算是强了许多。音响震耳欲聋,音质清晰,贝斯地动山摇,
让人心肝发颤。
DJ的煽情能力大有提高,曲目之间的拼接天衣无缝。灯光鱼一般地游弋着,时
而变幻成迷离的图案打在墙上,疯狂扫射的灯柱照亮人们狂野不羁的脸和灵魂出壳
的躯体。迪厅中央被可升降的舞台占据,可以期待随时从里面徐徐送出一位大家熟
悉的歌星。领舞小姐穿得很少,热情奔放,大运动量使得她们没有赘肉,我想起电
视上风靡一时的健身操的开场白:天天跟我练,时间我不限。只有投入,才能快乐,
我给自己注射了一支强心剂,笨拙地手舞足蹈起来。圆圆的舞姿出乎我的意料,不
象一个小女孩,性感且有大胆的动作,十分奔放,不象传统的黄种人缩手缩脚。很
多人都朝她看,不自觉地模仿。
突然,大家都向一个方向摆过头去,领舞的女孩们不见了,舞厅中央喷出烟雾,
升降舞台徐徐启动,一个空空荡荡的铁笼子越升越高,身着豹皮的丰满女郎在烟幕
后现身。她,一头披散的头发被灯光变换得五彩缤纷,猩红的厚唇,殷红的细高跟
鞋,身体微微后仰,耸肩,双手交叠在一起,捂住致命的部位(衣服遮得好好的),
涂满眼影的眼皮低垂,目光迷离,摆出梦露的造型。然后,她一步三摇走向笼门,
整个身体贴在上面,做出挣扎欲出的样子。她高耸的双乳挤出栅栏在外面摇摇欲坠,
手指竭力张开,色情地抚摩着栏杆,红唇微张,象在召唤。
场下一片狂燥和沸腾。圆圆喝了不少酒,离开迪厅的时候已经站不稳了,靠在
我身上执意跟我回家,我没有推辞。
圆圆满嘴酒气伏在我肩膀上,樱唇微启,她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说,我的理想就是当一个艳舞女郎。
圆圆的脸袋还算说得过去,有年轻女孩的清纯和娇媚。身材可是普普通通,木
板一块,胸部平缓。
我把她安置在床上,自己在沙发上凑合眯了一夜。
第二天是周日,我中午醒来,看她还想赖着不走,就说和朋友有约,把她赶走
了。这是我和她第三次见面。
从瞿老师那儿开了成绩单来,我就着手给北美的各个学校发过去。
我的成绩不算好,跟老师一向没什么交情,推荐信是朋友的朋友托人找不熟的
老师开的,写得极其敷衍,只有多投些信,抱着捞一条小鱼的决心撒开大网。《皮
特森指南》是我叔叔当初出国时用的北美各大学简介,新版的皮特森对我也有一定
帮助,那个辅导托福GRE的学校也提供了不少信息。我花了十几个周末摘录下各个学
校的地址,从网上打下申请表格,填好,附上要求文件,把它们一一装入信封,贴
上足够的邮票。我扛着填满了希望的书包,在邮箱前正好遇上邮递员来取信,就把
信全部交给了他,这让我感觉塌实。我的运气不错,以前我从没碰上过邮递员,我
把这看作好运的开端。
圆圆三天两头来找我,开始我还高兴,后来不胜其烦。
她固然要比凯丽有吸引力,但我为了出国的事整天神思忧虑,恍恍惚惚。我一
天看好几遍信箱,坚持业余上着一个英语口语班,单位的工作也不敢怠慢,要做着
出不去还在这儿干的准备,就算能出去,处好了,让单位开个证明什么的也方便。
我没有心思放在女人身上,圆圆也知道我的意思,不很频繁地给我打电话,偶尔让
我出去陪她玩。我们保持着没有肉体接触的关系,我认为自己比较高尚。圆圆干脆
改口叫我哥了。
那天,她打电话说,哥,明天我去相亲,帮我看看啊。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没接下茬。
真的!!!
第二天我没事儿,就答应了,一来我想看看她搞出点什么噱头,二来如果是真
的,也为她把把关,不能找个太次的。要把她出手了,我这个当哥哥的也一身轻了。
这种暧昧的关系应该结束了。我不需要这个。出门前,我整理了整理衣服,对
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信寄出去一个月了,黄鹤一去不复还。
开信箱时好几次遇见了王浩的母亲。王浩和我是初中同学,我们俩在学习上你
追我赶,我考进了一所比他好一点的高中,他考进了一所比我好一点的大学。如果
不是她的母亲提醒,我也不会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微小差别。
从上大学起,王浩母亲就追在我和我双亲屁股后面报告她儿子的学习成果。
浩浩又拿了一个一等奖学金!
浩浩当选他们学校的学生会副主席!
浩浩考托福几乎满分!
哈佛要浩浩他都没去,他说哈佛的那个系全美排名第五,太差啦!
王浩出国以后,她还是源源不断向我们提供她儿子的信息。
浩浩总是第一名,没有对手啊!
浩浩的论文在一本权威学术杂志上发表,美国国务院的人都看那本杂志呢!
浩浩年薪6万美金呢。她比画着一个厚度,似乎是美金换成卢布后的厚度。
好多公司抢我儿子,现在那公司的老板开着凯迪拉克上机场去接他!她的小眼
睛在镜片后面闪闪发光,觉得王浩没有辜负她这个知识分子的母亲。
她倒是很少炫耀自己,只有一次她拿着一封信问我父亲母亲,你们说,他们非
要把我登上世界名人录,只要交一千块钱,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呢。
我越对她闭之不及,就越躲不开她。
在邮箱前,她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拖着一如既往的尖细嗓音说,想当初浩浩
的录取通知书来得太快了,根本就没想到,好象只几天工夫。转眼间浩浩也出去这
么长时间了。一转眼啊,一转眼!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贴够邮票,写错了地址,没有告之对方联系方法或是在一
个信封里附了两张成绩单,在另一个信封里装了给两个学校的表格,或者是什么无
法设想的更重大的错误,也许我已经被北美的学校列入了黑名单(只听说过黑名单
这个词,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心中恐怖的代名词),也许也许……我买了美国地图
挂在客厅,想了想,加拿大也不能忽视,就又去买了加拿大的。现在我对北美已经
了然于胸了,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川都如同我手心的掌纹。每一个州(在加拿大
是省)的面积人口、地理概况、历史背景、政治取向、经济实力我也清清楚楚。每
天晚上,我在幻想中睡去。我取了一个美国现代言情片的城市背景作为幻想的根据
地,那里一年四季气候适宜,我开着敞篷车上学,在课堂上见解独特,和教授对峙,
我带着博士帽在毕业典礼上发言,英语说得叽里呱啦。我开始了白手起家的奋斗史,
财产呈几何级数增长,成为华人成功的典范,还热衷于公益事业。
镁光灯闪烁。靠梦想我安然地睡去。我感觉只要努力,离北美就会越来越近。
圆圆在电话里说她找了一个婚恋服务中心,谈妥了和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见面。
她说,是玩玩儿的,我没病。
她希望我帮她参谋参谋,不要露面。我求之不得。
我早早到了,看见圆圆在酒店的大堂门口略微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迈着燕子般
轻捷的步伐走了进来,她的可爱的脑袋高傲地扬起,漆黑的眼珠却不安分地四处乱
转,扫过每一个男人。她在酒吧临窗的圆桌旁坐定,点了一杯绿色的液体,这和她
粉绿的洋裙相映生辉。她微微抿了一口,若无其事地把头转向窗外。
外面已经是夜色阑珊,其实除了自己是看不见什么的。
我把自己隐蔽在磁卡电话旁边。给吕涛打了一个电话,是她女儿接着,咿咿呀
呀不知说些什么,就把话筒挂上了。想了想,给单位打了一个,不出所料有个工作
狂还在办公室,我憋着声音跟他胡扯了几句。
为了耗时间,我还给自己家打了一个,欣赏了一遍富有磁性的嗓音和礼貌周到
的留言。
圆圆几次三番低下头看表,她是准时到的,已经喝了小半杯饮料了。
她的耐心越来越稀薄了,小手动来动去,时而交叉,时而平放在膝头,时而把
褐色的鬈发拨到耳朵后面去。她把求助的目光照遍大堂的边边角角,她看不见我,
我在黑暗里。
她招手叫来了服务小姐,付了帐,指了指桌上的薄荷酒。小姐甜甜一笑,点点
头,露出虎牙。
她好象她比圆圆还小,或者她们是同龄人,圆圆掩盖住焦虑不安也笑了笑。
圆圆克制住气势汹汹的脚步,朝这边走来,我摸不准她的意图,避进了商品部。
全部是中国工艺品,丝织地毯唐三彩景泰蓝丝绸刺绣美女宫灯,艳丽奢华,从
地上堆到房顶。
表情呆板的售货员僵立着,我要是经理发她们一人一把椅子,对她们好,顾客
也不必对她们有负疚感。我在店里踱了好几圈,她们的眼睛象猫头鹰一样随着我摆
来摆去。幸亏还有一个男子替我分散了一些注意力,他矮胖焦黑,穿着时髦的蓝衬
衫,雪白的衣领箍得脖子很紧,时不常用肥肥的手松松领带,既而又把领带拉紧。
他也踱了好几圈,对景泰蓝的项链和手镯表示了一些兴趣,问了价钱以后就噤
了声,可依旧转来转去,和我一样可疑。
圆圆进了洗手间,洗手间就在磁卡电话旁边,但她很快出来了,她的妆容比刚
才艳丽了许多,总的感觉是一张粉扑扑的小脸袋还闪着亮儿。她的眼神比脚步还着
急,小鸟般雀跃在新来的男人身上。半杯薄荷酒还保留着,她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
她完全镇静下来了,看样子是要把那个男人等待到底。
我打了一个经常在消费日报上登半版广告的信息台,听了几条生活小常识,知
道了醋的无数妙用。然后听了几个笑话,在心里嘿嘿笑了几声,默记下来,打算过
会儿讲给圆圆听。最后我点了一首歌,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在电话里听歌的滋味,完
全失真,耳不忍听,无限漫长,末尾的“我是如此地等待,我是如此的无奈”唱了
一十三遍,但我咬咬牙听完了它,想着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听这个歌了。圆圆还在
那里疯狂地等着,小脸似乎都等瘦了,我想我过去算了,就说是我跟她开了一个小
小的玩笑。
圆圆的表情很严肃,危襟正座,她成了别人注意的目标了,男人们希望一个眼
神把她勾过来主动报个价,她的精力已经放在了做正派女人这件事上。
突然,她的BP机响了起来,她触电似的一哆嗦,从包里翻出BP机,低下头去看。
抬起头时,她面无血色,怔在那里。
我冲了出去,劈手夺过圆圆的BP机,上面写着:李小姐,让你久等,非常抱歉。
其实我早就来了,我观察了很久,觉得我们不太合适。既然无缘,让我伸手跟你道
再见……
录取通知书终于来了!
厚厚一沓文件,除了通知书,还包括介绍学校概况的小册子,住宿的申请表格,
课程设置和教你如何选课,我从五颜六色的纸上嗅到了北美土地的芳香。
今天上午,同事小刘还问我,什么时候走啊?
走?去哪儿?我反问。
还保密?好几个月前王珊珊就在托福班上看见你了。我又不想沾你光,怕什么?!
说完,小刘冲我挤挤眼,扭搭扭搭走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要是出不去,影响多不好!
我是不乏怜香惜玉之情的,圆圆只有我来安慰了。
她匍匐在我的怀里,崇拜地望着我的胸大肌,摇晃着我的胳膊,问我,你为什
么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瞥着她问,你不是叫我哥吗?
她咯咯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是同性恋呢你。她说着,一脸娇嗔。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出国?我对待小孩般摸着她的头说。
带我一起出去呗。她趴在我的身边,扬着头,一前一后摇摆着两条翘起的小腿。
我才想起她的理想,她学英语是为了出国。不管她是什么理想,我害怕麻烦。
自己出去手续就千道万道,再带一个人,不堪想象。她算是谁呢?在快餐店遇上的,
我不了解她的任何背景,况且她还希望当一名艳舞女郎。
圆圆在床上是热情奔放的,她的肢体柔软灵活,象一朵竭力伸展的花朵。我替
那个男人补偿着一个女孩儿希望得到的肯定,男人的一点表示足以让自卑的女孩儿
觉得生活天翻地覆。
我在圆圆的吻中醒来。她的笑容里裹了蜜糖。
我对自己说,我只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圆圆刚走,就回来敲门,我哗啦打开门,准备象训孩子一样训她几句。意外的
是眼前站着一个男人,瘦骨嶙峋的,很面熟。
他笑哈哈地拍拍我的肩膀说,别怪我没通知你啊。
是许建!我当胸给了他一拳。荣归故里啊。我说。
他一笑,不回去了。
真不回去了?
他没回答,问我,是不是金屋藏娇不让进啊?
哪里哪里。我侧身把他让进了屋。
还没来得及收拾那些有关出国的资料,被许建一眼看见了。
他诧异地翻了我一眼,你也出国?上学时从来没去过自习室,现在开始学习了?
从来没跟我提过啊。
嗨,那是过去。我有些心虚地说。
再说,早着哪,刚收到录取通知书,签证还八字没一撇。你出国准备的时候不
也是悄悄的吗?
真不回去了?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真的。许建很真诚地说。
哥们儿,你怎么了?我狐疑地看着他。
他说,我给你讲两个故事吧。
故事一
从前有一个国王,他有两个孩子,他们年龄相当,从小在宫中一起长大,个性
不同,智慧却难分彼此,他很发愁到底让哪一个即位。他把两个儿子叫到身边,说,
父王给你们一年时间,你们去长长见识,学一些本事回来,你们可以提出要求,我
尽可能给你们帮助。
长子辉说,这里天地太小,我愿意周游列国,向他们学习经验,回来用以治国。
次子耀说,我只要一块您王国中小小的封地,当个小小的头领,实践治国的方
法。
国王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举起宽大的手掌,拍拍辉的肩膀,又拍拍耀的肩
膀,说,任重道远,孩儿们,去吧。
国王按照辉的要求,为他准备了九九八十一辆载满珠宝的马车,拨给他随行九
九八十一人,给通好的十六国国王写了亲笔信,说儿子此行替他去拜访各位,儿子
年幼无知,如有不周,请各位鉴谅。辉临行前,国王把他叫到身边,说,这十六国
虽然虽然与我和平共处,但他们恐怕不会欢迎你久留,你见识见识,算是替我访问
他们,然后速速离开。切记!国王为辉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仪式,文武百官都来与辉
握手话别。
辉迈开阔步,衣裾飘飘,他回头望着无边无际送行的人群,心中壮志凌云。
耀希望他的行动能掩人耳目,他行囊简便,只携了几个亲信,来到冠阳。那年
冠阳天旱,三百天滴雨不下,老百姓天天匍匐在地头求雨,祈祷和哭泣,令人心碎
的声音响彻云霄。耀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发誓一定要让暴雨淋透庄稼,让土地
重现生机。
辉周游列国,果然长了不少见识。赤崖国的国王对他很好,说,你可以在我这
里呆下来,想呆多长时间就呆多长时间。辉无事可做,酒足饭饱之后,就在宫中乱
转,在各个政府衙门走动,赤崖国的大小官吏都对他笑脸相迎,他认为自己把赤崖
国的政事摸了个明白透彻。他暗中讥笑赤崖国,想着等他的国家国富民强的时候,
就把赤崖国消灭得不留痕迹。
耀结识了国中最有魔法的巫师,同他一起企雨。巫师教给他一个魔咒,他被告
知要天天不停地念七七四十九天。他端坐榻中,嘴唇翕动。巫师在他周围点上四十
九盏油灯,上窜下跳,有如魔鬼附身。第四十九天上巫师口吐白沫,躯体突然燃烧
起来,火舌疯狂地舔噬着他,他的惨叫声穿过火团,他说,火神降灾了,水火不相
容。巫师化做一堆灰烬消失在瑟瑟的风中。
辉在赤崖国呆够了,又走了几个地方,最后辗转到悬铃国。他的珠宝都已用尽,
随从走的走散的散,也只剩下最心腹的十二个人。悬铃国待他很是客气而冷淡,他
只被允许在居住的繁花苑内走动。辉数了数锦带上打的结,默默一算,收起了乐不
思蜀的心,该到了他回国的时候了。
耀在巫师死后离群索居,他把手下的事交给亲信节,在离冠阳几十里地外的汝
霖苦苦思索。
他徜徉在汝水岸边,时而仰望苍天,时而俯首伤怀。三天后,他招来了心智最
机巧的工匠,在汝水上打开一个缺口,开凿了一条引向冠阳的水渠。老百姓称之为
耀渠。耀渠开通后,耀在冠阳的声望无人可及,百姓在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上跪下
亲吻。
一年到了,辉和耀回到父王身边。辉在故乡成了外乡人,他的语气好象赤崖国
人,行为举止好象悬铃国人,他带回的新方法当地没有人能接受,他感到怀才不遇。
迫于舆论,父王把王位让给了耀。耀励精图治,把国家治理得蒸蒸日上。辉觉得自
己也应该做些什么,他要求率领大军去消灭赤崖国,为国家夺取土地。他带军日夜
兼程风尘仆仆赶到赤崖国,没想到,赤崖国的国王正在雾庚山谷等着他,国王冷笑
着说,我掐准日子知道你要回来,你这是自投罗网。国王挥挥手,刹那间杀声震天,
耀全军覆没,壮志未酬的辉也被乱箭穿身,才知道自以为聪明反中了诡计。
辉临死前长叹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许建陶醉在他的故事中,他时而微笑,时而惆怅。我耐心听完了故事,嘻嘻一
笑,我问许建,你什么时候也变成故事大王了?
网上看到的。他回答。
那第二个故事呢?我问。
故事二
第二个故事可是真的。你知道吗?许建说。我遇见小雨了。
小雨是许建心目中的女神,和许建建立过短暂的恋爱关系,为了出国迅速投入
一物理系才子的怀抱,双双飞向美利坚。不好说,是不是小雨激发了许建出国的决
心,反正出国前,许建说要把她夺回来。
我在酒吧遇上她的。哦不,是我看有一个人实在太象她,尾随她进了酒吧。她
的变化太大了,只要几块几十块钱,谁都可以在她身上摸上一把,或者带回去睡一
觉。我给了她一百把她带回了家。
我怀疑是不是遇上了一个和小雨同名同姓的女人,她似乎对我也没什么印象,
才过去了几年啊!
她说,她和男朋友来的美国,不久,那男人因为负担不起两个人把她甩了。为
了生活,她“遇到”了一个对她感兴趣的美国人。同居了一个月,那人彻底失踪了。
她怀了孕,还检查出有性病。
她的生活由此完蛋了。
我相信她是小雨,她认出了我,却不愿意明说,否则她不会告诉我这些的。她
还是那么脆弱,别的女人可能不会因为这些一蹶不振。许建的话里含着伤感,语气
却平缓冷淡,好象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给了她一笔钱,够买一张机票的,她却拿去买酒了。她说,死也死在美国。
许建象女人一样喃喃自语,他说,她说死也死在美国。
我对小雨没什么好印象,她一直是个花枝乱颤到处招摇的姑娘,我早就暗示过
许建不要对她用情过深,她的结局暗合了我的想象。
我说这两个故事跟你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第一个故事太遥远,第二个太不真
切。我不想以后回中国做国王,也小有积蓄,不会为钱出卖自己。你为什么不讲讲
你自己的事呢,怎么上的学,找的工作,怎么享受,你有一封信不是还说去裸体海
滩游泳了吗?再说在哪里生活不难呢,受中国罪和洋罪一样是受罪,为什么不找点
儿新鲜的呢。我呼吸了二十多年同样的空气,如果可能,我想去外层空间呆一呆。
跟我走时的想法一样啊。许建叹了口气,然后自言自语,可是什么都不会改变
的啊!
反正许建变了,婆婆妈妈,说话七拐八拐,谁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呢?
我去过很多城市,当我漫无目的地的在街上散步时,总是碰巧经过美国领事馆。
它们的风格各异,有的如同方块积木堡垒,有的星条旗在尖尖的教堂般的屋顶飘扬,
但无论如何它们都是城市中著名的建筑。
它们坐落在僻静的绿树环绕的地段,门口都有威武的士兵把手。不知那些士兵
在想些什么,他们活象木头,除了眼睛身上没有别的地方透露出活人的迹象。我曾
经试图上去和他们搭话,我问,到什么什么地方怎么走?他们的声音好象从录音机
里放出来,带着呲拉呲拉磁带转动的声响,他们说,左转,第一个路口,右转,第
二个路口,左转,第三个路口,右转,第四个路口……他们好象知道我对他们比对
什么地方更感兴趣。他们的生活很枯燥,所以我私下里认为他们是很喜欢我的。有
一件事让我也喜欢上他们,每当一个外国男人张开毛爪子摸着一个中国姑娘的屁股
走过他们身边时,年轻的小战士嘴里便无声地骂骂咧咧起来,我饶有兴味地从口型
猜测具体内容。我对于美国的兴趣就是从这些小事上一点一滴激发出来的。
美国使馆在我们这个城市一条生意兴隆的小街旁边,那条街隔开了嘈杂和幽静,
街上的生意人都会说英语,水平高的能用好几国语言介绍商品。从办公室出来走几
步穿过小街就到了绿数荫蔽士兵护卫的美国使馆。我离美国并不遥远。
圆圆告诉我她没有准时来例假。我有些怀疑这个小姑娘,现在的女孩看着天真,
其实心计多多。从许建的故事里我捕捉到一个信号,女人为了出国会用尽手段。
我带着她去医院检查,在医院门口她拉着我的手,示意我停下。
她说,我没有心理准备,还想在外面呆一会儿。
于是她在卖医院特制牙刷的小摊前蹲下,问这种牙刷多少钱,那种牙刷多少钱,
这些牙刷和外面卖的有什么不同?
然后,她又转到卖蟑螂药的摊儿前,问多少蟑螂药就能让蟑螂立即毙命。她又
问,人吃了这药是不是也会死啊?
对方回答,家里有小孩儿的话要注意放在孩子够不到的地方。
圆圆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知道了。
对方用死鱼眼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翻,这位小姐你有孩子了?
我瞪了卖药的一眼,把圆圆拉进医院。
检查的结果是,不能肯定,明日再来。
第二天,我们又去,终于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为圆圆约了手术时间,希望在使馆面试之前把一切搞定。
夏天又来了。树叶早已天方夜谈般长了出来,绿莹莹地缀满树枝,一种无数白
色小花组成的花球在绿意中摇摇欲坠,风一来,秋千般的荡来荡去。人们的胳膊和
腿从衣服中解脱出来,美和丑的人体在眼前摇晃。门前的马路被挖开,可能要铺设
什么管道,机器整日轰鸣着。世界重新变得热闹和喧嚣。
我和几个面色阴沉的男人挤在手术室外小小的过道里。木头长条凳上坐了三个,
两个靠墙站着。
里面传出模糊的克制住的呻吟和手术器具扔在盘子里的丁咣丁咣的声响。
一个民工模样的男人不断地在打量其他人,把我们看够了,腾地一下站起来,
走到手术室门口,伸脖子向里望。里面是一条长方形的走廊,周围一圈屋子,不知
圆圆在哪一间。一个带着白口罩的年轻护士突然从某间屋里疾步走出,她恶狠狠地
说,看什么看,流氓啊,在家流氓不够,还上这儿流氓来。民工脖子被砍了一下似
的,噌地缩了回来。
时间过得很慢,很久才出来一个。
女人们走出来的样子比较完好,脸上带着衰弱的笑意接受一排男人目光的检阅。
圆圆捏着一张单子走出来,却微皱着眉头,她把软绵绵的身子靠过来,把单子
举到我眼前说,大夫让我把这个送到化验室。
怎么了?
大夫说,看不见绒毛,怀疑为宫外孕。
什么叫绒毛?
我不懂,我不懂。
你为什么不问问?
你去问吧。圆圆的声音里带了哭腔,紧接着,泪水稀里哗啦地流了下来。
我回身冲进了男人免进的走廊,晃着单子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说清楚!
我的声音因激动而发抖。
带口罩的护士连眼皮都没抬,回去注意点,一出血就上医院,耽搁了要大出血
出人命的。
我不放心圆圆,帮她开了张病假条,跟学校请了两个星期假,把她安置在我家
里。我要她随时给我打电话,如果她不给我打,我也要给她打,同事们人人都说我
恋爱了。
我没有想到圆圆的妈妈会找到这里。
圆圆的妈妈在办公室的落地玻璃外面冲我招手的时候,我不详的预感终于成为
了现实。这个预感在我脑子里如同冰山的一角沉浮,我总是把它努力压制下去,它
终于彻底露出水面了。圆圆的妈妈就是瞿老师。
瞿老师非常严肃地说,你把我女儿弄成这样,还有心思在这里上班。你带我去
看我女儿。她一边说,一边推推搡搡。她的嗓门很大,同事们纷纷从文件中抬起头
来,打电话的也挂了电话倾听。
我说,我在上班,要去你自己去。
瞿老师用肥胖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尖一点一点,你这个骗子,用出国来骗我的女
儿,玩儿完了就脚底抹油一走了之,没那么容易。
我从来没把要出国的事告诉过圆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话里话
外早就流露出来,后来我也不在乎谈论这件事,现在我开始怀疑了。
回家的时候我感觉到屋里有了一些奇怪的变化,含有水晶的烟灰缸上新添了纵
横的裂痕,杂志残破不全地堆在一处,书架上的玻璃缺了一块,窗台上的杜鹃却换
成了一盆新鲜的月季。没有开灯,窗帘拉上了一半,圆圆披散着头发,蜷腿坐在沙
发上,整个脸笼罩在阴影中,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说,月季是我刚买的,我替妈妈赔你。烟灰缸没有买到合适的,杂志不知道
你要不要不敢扔,书架上的玻璃我改天去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我没有搭理她,冷冷地问。
你开完成绩单刚走我就去了妈妈的办公室,妈妈在楼上给我指点了你的背影,
我想起你就是和我说过话的那个人。妈妈不停地夸你,我也对你有了好感。
你能解释我们的相遇吗?
滚梯上那次是偶遇,在快餐厅是——,她停顿了一下,是我诚心把可乐泼到你
身上。
原来如此。我咬牙切齿,被一个女人欺骗是什么滋味我总算尝到了。
是为了出国吗?我开诚布公地问。
我不想出国了,一切都被我弄糟了,没劲。她的手使劲绞着衣角,嘟嘟囔囔又
说了一遍,没劲。
你还没劲,你多有劲。我气呼呼地说。
没劲。她又说了一遍,我早知道你不会带我走,你从来不把我当回事,但你也
不把我从你身边驱逐,你还是需要我的。这种需要就象你在口渴时想喝果汁一样。
我就送到你嘴边给你喝。
为什么呢?
她抬起了头,额头泛着一层神秘的光泽,夕阳迅速落下去的瞬间我看到她脸上
似笑非笑的表情,她说,我爱上你了。
我怎么可能相信她的话?!
酷暑一下子就到来了,蝉声一声接一声地追得人无处可逃,所有的空间变成了
桑那浴室。商场里低价促销的果汁引不起我的兴趣了,我每天喝掉无数的冰水,喝
完肚子就隐隐作痛。圆圆的化验结果早就出来了,警报解除,我和圆圆从此一刀两
断。但我时常在家里发现她的痕迹。她褐色的发丝残留在我的枕上,我拿起发丝放
在鼻孔前闻,感觉到她清香温存的气息。她的红色小手套掉在沙发背后一只,被我
打扫出来。
徐志摩的诗集里夹着她送的书签和压平的玫瑰花瓣。傍晚的时候每天有女孩挽
着母亲在楼下的院子里散步,我常常把她们错认为圆圆和瞿老师。
许建的事我是后来才听说的。他去了趟美国连张文凭也没混出来,在街上买了
一个,去单位应聘被人识破了。他象祥林嫂一样对每一个人讲述了那两个故事。事
实上,他花了一百块钱睡了多年前的女朋友小雨,小雨用那钱买了毒品,酗酒加吸
毒过量,客死他乡。
我最近工作并不很卖力,不知什么原因老板给我升了职加了薪水。
在这个发昏的季节,我的签证被拒了两次,我错过了开学日期。当然,我可以
保留录取通知书,想想办法再接再励。但我如今对出国已经没那么热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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