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蔡茹娟一夜乱梦纷纷,她梦见周淀吾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在后面追她,周淀
吾的身后还有一个黑影,不知道是在追周淀吾还是她,她只顾往前跑。她跑着跑着
实在是太累了,倒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半个身子已经悬挂在千仞绝壁的
边缘,蔡茹娟着实吓出一身冷汗。
一大早她就跑出去,在祥云街拐角敲开了一家杂货店的后门。刘老头还没睡醒,
手提着裤子,踢踢踏踏走出来正要发怒,看是蔡茹娟,即刻换上一副笑嘻嘻的嘴脸。
他问,阿娟,怎么了,想我了?蔡茹娟没好气地说,死鬼,我过得象在地狱里一样,
你还有心开玩笑。刘老头说,我觉都睡不好,到底谁在地狱里?不如你来陪我睡吧。
说着就过来拉蔡茹娟,蔡茹娟啪的一下打掉他的手,给我拿一沓纸钱,姓周的又来
找我讨债了。刘老头搂过蔡茹娟的肩头,说阿娟啊,你就是心事太重,这朗朗乾坤,
他一个死人能怎么样?你自己想得太多了。来来,陪我睡个回笼觉。蔡茹娟心里着
急,一急自己也没想到就落了泪,滴到刘老头的手背上。刘老头顿时觉醒了一大半。
蔡茹娟看他正色过来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他听,饼干筒里的死老鼠,两张骷髅照
片,危险的直觉……听得刘老头从不以为然转变到大惊失色。他仿佛看到冥冥之中
周淀吾的鹰爪般的手从很远的远处伸过来,瘦骨嶙峋,青筋暴露,做出狰狞的姿态。
三十年前,蔡茹娟常来刘老头的杂货店买东西,那时刘老头叫小刘,风华正茂,
刚接手父亲的生意。蔡茹娟有时买几块肥皂,一刀卫生纸,有时买针头线脑或者洋
火。蔡茹娟大肚子以后,还干着所有的家务,包括采购。一天她给周淀吾打酒回来,
路过杂货铺时感觉有些累,其实再坚持一下走回家也不是不可以,但蔡茹娟决计休
息一下。她站在柜台外面,放开嗓子脆生生地叫道,小刘,你这里清凉油有吗?小
刘正坐在后间打瞌睡,听见叫声恍恍惚惚,这分明是梦里的女人的声音。他掀起门
帘,看见蔡茹娟亭亭玉立地站着,眼睛亮晶晶的,红艳的小嘴里吐出一串吴侬软语,
你这里有清凉油吗?小刘扫了一眼柜台,他这里不卖清凉油。蔡茹娟娇喘吁吁地扶
住门框,说我是问你自己有没有?我头痛,不舒服。有的,有的。小刘楞了一会儿
才反应过来,又一头钻回后间去找。等找到了走出来,蔡茹娟的脸色已经非常苍白。
她自言自语地说,怎么生孩子会头晕?脚也站不住了。说罢,人就顺着门框软软地
滑下去。小刘赶忙扶她起来,瞬间工夫电闪雷鸣地做了许多思想斗争。
这个女人的身体充满了弹性,向外发散着窒人气息的热量,让小刘恨不得掐上
一把。小刘抑制住无穷无尽的欲望,看在蔡茹娟怀孕了的份上,把她扶到到后间的
竹榻上,给她太阳穴上抹上清凉油。
过了一会儿,蔡茹娟悠悠地醒转过来,她问:酒瓶子呢?小刘指指五斗柜,蔡
茹娟松了口气,我酒拷不回去,他又要骂我了。小刘心痛万分,说下回我替你去拷
酒,你替我看店好了。
蔡茹娟生了孩子以后更加频繁地去杂货店,有孩子在身边可以避嫌。小刘很喜
欢河东河西,时常拿着糖果果丹皮逗弄他们。蔡茹娟有时叹苦经,姓周的讨厌两个
小孩,能两个变一个就好了。小刘就说,给我一个吧。蔡茹娟说,一个大男人,带
个小孩怎么行?我说说罢了。反正生也生出来了,看他怎么办?
在很多个傍晚,蔡茹娟无所事事地站在窗口,笼罩在一片夕阳的红光之中,回
想河东被送走的情景。周淀吾说,送走一个吧。她就心惊胆战地抱起一个。周淀吾
借了六十块钱,翻出抽屉角落里的一把藏刀,便把孩子打发走了。蔡茹娟很多天都
象在梦境中一样。她问剩下的那个孩子,你到底是河西还是河东。孩子说,我是河
西。蔡茹娟不信地说,你不是,你是河东。孩子糊里糊涂地答应。过一歇,又纠正
到,我是河西。蔡茹娟到小刘的杂货店找河东,小刘,我的孩子丢了,在你这儿吧。
小刘只好安慰她,河东河西是一样的。有一个就可以了。蔡茹娟发神经一样地嚎啕
大哭,哭完,擦擦眼泪走了。蔡茹娟回福利院找过河东一回,小孩早被人领走了。
这下,蔡茹娟反倒安心下来。
小刘对这个女人的怜惜超过了喜爱,喜爱也有一点,各种感情错综复杂地交织
在一起,藕断丝连了几十年,加上和其他女人的阴差阳错,一直没结婚。
周淀吾最喜欢蔡茹娟的逆来顺受,只要有烟抽有酒喝,对自己的女人做些什么
也不很在意。
周淀吾浑浑噩噩在酒精中过了一辈子。在他灯枯油尽的最后时刻,他突然清醒
过来,他梦见有人对他穷追不舍,手里握着锋利的刀。他也想起杂货店的刘老头,
第一次觉得老婆在外乱搞是一种无法忍受的耻辱,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就这样,
一口气没咽下去就过去了,死鱼般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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