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目无亲
车蛋追上武大的时候，天色已经悠忽暗了下来。
二人急匆匆赶到迟大户家中，管家说是迟员外去了京城。武大嗫嚅着提出能否
先借一千两银子应急，管家期期艾艾地应道：“主人不在家，小的委实不敢擅自做
主……请武员外见谅。”
武大讨了个没趣，不得已转到侯赛因。达吉巴的店铺，小二说是达吉巴回了西
域。
再去找唐不虎，家人说唐掌柜去了苏州。
二人无奈，只得怏怏地转回香春院里。
帐房见武大两手空空而归，扭头出门。
不多时，帐房领着掌柜的进来，武大见他脸色冷淡，陪着笑脸连忙让座。
掌柜坐下，冷冷地问道：“武员外，你身上到底能有多少银子？”
“六百八十两。”武大声音细如蚊子般地应道。
掌柜耷拉着长脸站起来，悻悻地说道：“也罢！暂且交上吧，念你是迟员外故
交，欠下的就先欠着吧。小店本小利薄暂时不便留你了，请武员外即刻离店。”
说罢收了银子，拾起笤帚扫地，状如扬场，一时间尘土飞扬。
帐房驴着脸儿，拱手将二人让至门外。
走到门口，车蛋轻声提醒武大道：“东家，不行到楼上找贾姑娘借借？”
“唉！别提她了！”武大一听这话，双目立时又恍惚起来，“前天，我在她那
里过夜，早晨起来就不见了人影，一摸钱褡——没了！我就估摸要出事情，奶奶的
果不其然。”
“天呐！那么多银子！当真是婊子无情！”车蛋大吃一惊。
武大的脸儿霎时红得宛如猪肝……
“武员外，在外面站着干什么？来来来，到我屋里，小的给你唱上一曲解解闷
儿。”
武大应声抬眼一看，立时红了脸儿：“哦，是翠花小哥啊，没事儿……我在外
面凉快凉快，回见。”
“回见。”翠花夹着一把琵琶挤出门去。
大郎心如乱麻，身后传来翠花尖细的唱腔，“叹成败，人生豪迈，大不了从头
再来……”
二人站在院外垂柳下，四目以对默默无语。
车蛋的脑袋也乱成了一盆糨糊，麻着脸儿手足无措，一时百无聊赖，索性当街
撒起尿来。
一头老牛大概是渴极了，慢悠悠走过来，三两下将地下的尿舔了个溜干，临走
时带走了一撮湿土，地下留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坑儿。
柳枝无端的摇摆起来，起风了……街上尘土碎屑打着旋儿从武大的脚下卷过，
一张用过的手纸“啪”地糊在车蛋的脸上，刮走后，一抹黄色留在了车蛋的额头。
东南天边一抹微光中的乌云，犹如将死的鱼儿，无力地翻滚着肚皮，顷刻间变
成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打在地下“扑扑”作响，随着四溅的尘土，一砸一个坑儿。
当真是秋风秋雨愁煞人。
“东家，天色不早了，要不咱先找个地方躲躲雨再说？”车蛋用手遮着脑袋瞅
瞅武大问道。
武大仰头看看天上，几滴雨点落在嘴里，武大咂咂嘴“呸呸”两声，自语道：
“天上下尿了。”
车蛋伸出舌头接了几滴雨水，咂摸了两口附和道：“不假，是尿。”
“走！到凌宵阁酒楼找杜九娘想想办法！”武大把脚一跺，迎风便走。
二人躲躲闪闪来到凌宵阁酒楼时，已成了落汤之鸡。进得大厅，二人刚要上楼，
从便门里走出虞婆。虞婆见了武大，道声万福，扭扭捏捏地问道：“武员外，慌慌
张张的这是来找哪个呀？”
武大匆匆摘下腕上的玉镯塞入虞婆手中，轻声道：“妈妈，小可来找杜姑娘耍
耍。”
虞婆忙不迭地接过玉镯，上下摩挲着满心欢喜道：“阿唷！武员外出手可真是
大方哟！去吧，去吧……啧啧，武员外真是体恤下人哟……早点下来啊，杜姑娘可
是大忙人呢。”
“哟，小哥待要哪去？”车蛋闪身要进，被虞婆一把拦住。
车蛋红着脸，闷声道：“拉咱做什么？俺是武员外的伴当！”
“哟，武员外还有伴当哟！”虞婆一口瓜子喷在车蛋的脸上，“小哥，老身倒
要问你：卵子倒是鸡巴的伴当，鸡巴能进去，卵子也能进去吗？”
“这？！”车蛋当场被噎了个半死，眼睁睁地看着武大拐上楼去。
武大疾步来到杜九娘绣房。
九娘一见大郎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花容失色：“哎呀相公，你怎么冒雨来了？
快快坐下，看看这身上淋的……相公，莫非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武大蹲在当地，急急地将前事叙说了一番，九娘如梦初醒：“相公，你被人家
骗了哟！”
“这……难道他们合伙下套儿？”武大双眼朦胧，喃喃自语道。
“上次我与周巡曾经提醒过你，别的奴家实在是不敢多言。”九娘满面梨花带
雨。
武大怔怔地呆立一旁，欲哭无泪，一时不知所措。九娘含泪抓出一把银锭，又
除下头上的首饰，用手帕包做两处，塞入武大湿漉漉的怀里，催促道：“相公，赶
快走吧！别在这里连性命丢了。”
武大一把抱住九娘，哽咽道：“娘子，你千万要在这里等着我！我不日就会回
来接你。”
“走吧……”杜九娘眼中泪光隐隐闪动，别转脸去不忍再看武大。
大郎拉长腔调，仰面看着九娘，尖声长叹道：“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
…”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走吧，走吧！——为自己再找一个家……”九娘别转脸去泣不成声。
这正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武大扯着九娘的一双纤纤玉手，把头一扭，状似生离死别：“娘子保重！”
“相公……保重！”九娘硬生生抽回手去。
眼见得可心人儿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了一个圆圆的黑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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