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习时间，市内某一重点高中的高三年级某班的教室里，一派忙碌的景色，每
个人都在投入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但好象大部分都与学习的主题无关。看起来这并
不像是一个准备高考冲刺的紧张氛围，倒像是市中心的游乐场，大家各得其乐，配
合得挺好的。
安宁坐在座位里一脸的恍惚，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高考指南，正前方的大
黑板上醒目地写着几个大字——距离高考还有XXX 天。但是她那一脸飘渺的表情清
楚地表明眼前的那些书本和警世名句对她而言是多余的。此刻她满脑子回味的都是
昨天晚上与小后妈的精彩争执，那个将各种时尚武装到牙齿的女人不仅表面功夫做
得极其到位，“脱口秀”的本事更是不亚于央视的那个王牌主持，经常是红唇一启，
几个字就将安宁那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心态颠覆得底朝天，几个礼拜都缓不
过来。
坐在安宁后面的欧阳西城正在津津有味地翻看着一本“哈韩”画刊，一边细细
地琢磨着韩国歌星安七炫的女人妆，一边嘻嘻地笑着：“正点、正点，比女人都正
点。”
染着一头黄头发的华仔听见这边的动静，探头过来嘿嘿笑道：“喂，不至于吧，
西城，都听见你咽口水的声音了，是哪个美眉——”一搭眼看见竟是一脸艳丽妆容
的男人，立刻一脸的晦气：“啊呸！你小子变态！男人也看！你也不怕安宁恶心？”
欧阳西城抬起一只眼皮斜睨着安宁，从鼻孔里喷出声苦笑，又垂下头去专心致
志地看杂志。
华仔打量着他们，眼里游动着一些怪异的东西，自顾自地嘿嘿笑了几声：“有
意思！有意思！”然后转过身去寻找别的乐趣。
安宁仍旧是一副麻木的神色，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连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
高三年级办公室里，一位面容俊秀酷似某位当红偶像的青年男老师正在俯案批
改学生的作业，他翻开一本学生的作业簿，动作一下变得僵硬起来，他目光长久地
停留在作业簿上那娟秀的笔迹，然后轻叹了一声，将视线移向窗外，眼里有很多复
杂的东西，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安宁……”
放学后，安宁走出校门，在大街上一脸落寞地走着。
欧阳西城悄悄地跟在她身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安宁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她突然停了下来，用眼角的余光向身后瞟了几
眼，然后转正身子向着正前方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欧阳西城望着她修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眼里竟浮现出一丝历经
风尘的沧桑之色。
华仔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身边冒了出来，目睹了眼前的一切，摇头叹道：“明知
相思苦痛，偏为伊人独憔悴。西城，你知道安宁到底在想什么吗？”
欧阳西城苦笑两声：“我要是知道安宁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我还会呆在这
里唉声叹气吗？这世间最大的苦痛莫过于人与人之间心结太深，也许一辈子都无法
解开。”说这话时两眼凝视远方，目光长远，眼底深处似有泪光隐现。
华仔看得目瞪口呆，打量着他，半天才喃声道：“正点、正点，再坚持十秒钟，
眼泪就该掉下来了……”
“你小子去死！掉你个头！”欧阳西城劈手给他了一大巴掌，将书包撂在肩膀
上，甩甩额前的长发，一副潇洒状地离去。
“酷！真酷！”华仔在原地由衷地陶醉了一会儿，然后大踏步跟上去。
“安宁，洗几个碗用那么长时间吗？”小后妈尖利的声音刚一响起，安宁就不
自禁地打了个寒战。那时安宁正在厨房里埋头专注地洗碗，小后妈这个人很挑剔，
洗过的餐具放进碗橱之前不能带一滴水珠，否则就是一阵劈天盖地地痛斥，所以安
宁不敢大意一点。
“我说话你没有听见吗？”小后妈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盯着她。
安宁吓得险些将手里的搪瓷盘子滑到地板上摔个粉碎，她一边紧紧地抓牢盘子，
一边回过头跟小后妈陪着笑脸道：“阿姨，我这就洗好了！”
小后妈冷冷地看着她，本来就很尖的下巴拉得更长了：“动作快一点！客厅还
没有收拾，小宝还没有洗澡！”
安宁连声应道：“我知道了，阿姨，我马上就去收拾客厅，然后给小宝洗澡！”
小后妈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临走前又扔下几句话：“真不知道我欠你什么？嫁
给你那死鬼老爸没几天人就死翘翘了，我到头来什么都没落着还要养着你，你都这
么大了还要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真是作孽！”
安宁没敢出声，眼泪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宁肯把嘴唇咬破也不愿意让眼
泪流下来。十岁那年，安宁的母亲心脏病发作，不幸离去，从那时起安宁就变得孤
僻冷漠，总是喜欢一个人发呆，与父亲的沟通也很少。两年前，父亲给她娶了个小
后妈她的生活就更加艰难，小后妈是个十分厉害的女人，人也很挑剔，每天跟安宁
说的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在用难听的字眼责骂她，安宁父亲不满她虐待自己的女儿经
常跟她发生争吵，没想到一年后不幸遇到车祸竟也撒手而去。安宁记得很清楚去医
院太平间认领父亲遗体那天，小后妈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但是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
忘记。小后妈对她说：“我是上辈子欠你家的！”
安宁觉得能够说出这句话的人一定对她充满了无限的厌恶，但她还是做不到恨
她，她觉得小后妈也很可怜，她那么年轻就变成了寡妇，还要供养她读书，换做是
谁都会心理不平衡的。
白天看见西城华仔他们无忧无虑地嬉戏打闹，安宁总是很羡慕，也很想跟他们
一样快乐，可是她却做不到。这一年来她最大的慰藉就是在网络上与一个叫红色鼠
标的网友联系，在安宁的眼里，对方绝对是一个神秘莫测的人，对方陪她聊天、开
导她，甚至资助她读书，可是安宁却连他（她）到底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他（她）
在网络上跟她聊天时总是很谨慎，无论安宁怎么套他（她）的话，他（她）都不会
让安宁抓住一丝纰漏，似乎他（她）真的就只是一个行侠仗义之人，只是同情她想
尽可能地帮助她，除此外就没有任何企图。
安宁还是不相信红色鼠标只是纯粹想帮助她，在她的心里人与人之间是冷漠无
情的，甚至有时还是世故功利的。可是这个红色鼠标这么热情地帮助她究竟是为了
什么呢？如果说他（她）
是有企图的，那么他（她）的企图又会是什么呢？像她这种微不足道的女中学
生又有什么资本让别人打她的主意呢？每当安宁坐在电脑前与红色鼠标对话时，她
的脑子里时时刻刻充斥的都是这些希奇古怪的想法。
晚上，小后妈带着小宝回娘家了，家里就剩下安宁一个人。做完功课后她就迫
不及待地上线，平日里只要小后妈在她连鼠标都不敢摸，还好小后妈不懂电脑，那
个尖酸刻薄的女人满脑子都是各种名牌服饰化妆品，只要安宁将上网产生的电话费
控制到最低点她是不会察觉的。西城就曾给安宁出过各种捉弄小后妈的馊主意，不
过安宁都谢绝了，她对西城说阿姨对我再不好也是现在供养我吃饭读书的人我不能
做对不起她的事。西城就问那那个红色鼠标呢，现在不都是他在资助你吗？安宁说
红色鼠标是恩人，以后一定要报答的，小后妈毕竟也算是她的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
亲人她只能感谢她。西城就叹：安宁啊安宁，你让我怎么说你好！不管别人怎么对
你，你从来都只会记住别人的好，你太善良了。
安宁正在出神，QQ好友栏里西城（道明寺）的头像居然在闪动。
“他居然在线！”安宁自言自语着，打开对话框。
道明寺：安宁，这么晚还没有睡啊？是在等我吧？
杉菜（安宁）：西城，你怎么总是没有一点正经样啊？
道明寺：从小学到高三我暗恋了你这么多年，谁让你不给我一点机会呢？
杉菜：你究竟还没有一点正经样？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
道明寺：千万别！小的知错了！安宁，你还在等那个红色鼠标吗？
这时QQ好友栏里花泽类的头像在闪动，显示上线。
安宁自言自语着：“原来华仔也在线！”
安宁笑笑，打开对话框。
花泽类：嗨！晚上好啊！安宁，你告诉我现在谁在骚扰你，我帮你教训他！
杉菜：华仔，你跟西城打过招呼了吗？
花泽类：敢情是西城啊？自己人就免了！他都在跟你聊啥呢？
杉菜：没聊啥！
花泽类：看起来你的情绪很低落啊！是不是因为那个什么红色鼠标老是不上线，
我说，安宁，你就别那么死心眼了！我看他是在故意躲你！
安宁的神情一下就黯淡下来了。
道明寺的头像拼命地闪动。
花泽类也在不甘示弱地频频发来信息。
安宁叹了口气，继续打开对话框。
道明寺：安宁，刚才是华仔在跟你说话吧？这小子又乱放什么了？
安宁想了想，敲击着键盘：西城，你说为什么红色鼠标老是不肯露面呢？我到
哪里才能找到他？
道明寺：安宁，我发现你有些死心眼，我就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红色
鼠标呢？找到他你又想做些什么呢？不会折腾了半天找到他就只为说声谢谢吧？
安宁脸上的惆怅更深了，喃声道：“是啊，如果我找到红色鼠标该做些什么呢？”
这时好友栏里又有人上线，安宁不经意地望去一下就怔住了——居然是红色鼠
标上线。
安宁一脸惊喜，迅速打开对话框：你好！我终于等到你了！最近没有你的消息，
你很忙吗？
红色鼠标：是的，最近工作比较忙，你还好吗？
杉菜：不太好，我准备搬出去了。
红色鼠标：为什么？又和你后妈吵架了？
杉菜：是的。
红色鼠标：你放心，我会按时给你寄生活费的。
安宁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她伸出手去轻轻抹去已溢出眼眶的泪珠，在键盘上
敲击着：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红色鼠标：这句话你已经问了我很多次了，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也跟你有
过同样的遭遇，所以你的心情和处境我十分理解。
杉菜：你到底是谁啊？
红色鼠标：一个很关心你的人。
杉菜：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红色鼠标：好好学习，争取考上一流的大学。
安宁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谢谢你！红色鼠标！谢谢你！”
道明寺和花泽类的头像频频闪动。
安宁没有理会他们，哭得几乎无法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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