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安宁收拾好房间，将一封信放在电脑前，提着行李箱慢慢向大门口走去。
小保姆出去买菜了，安宁事先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就是给她讲一定要替她好好
谢谢童老师。
小保姆奇怪地看着她，问道你自己为什么不亲自给他讲。安宁就说她没有时间，
她要学习要考大学，要实现童老师的期望。小保姆就懵懵懂懂地点着头，不再出声。
西城在楼下的出租车里等着她，看见她下来了，立刻出来帮她提箱子，一边说
道：“你的签证和护照我都拿到了，哦，机票也拿到了，行了，安宁，你可以飞走
了。”
安宁望着他：“谢谢你，西城。”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递给他，
“这是我还你的五千元钱——”
西城开始皱眉头——安宁赶紧说：“你一定要收下，这是我小姨从伦敦寄给我
的钱，我不能带着遗憾离开这里，我会永远记住你对我的关心，但是钱你一定要收
下。”
西城点着头，慢慢接过信封。
安宁看着他：“西城，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西城望着她，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十分干脆道：“好！我们上车，抓紧时
间，你还要赶飞机。”
安宁坐在西城的身边，一路上都在神情恍惚。
西城看着她，劝道：“你不要太难过，安宁，我一定会去英国看你的。”
“西城，我希望我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安宁轻轻说道。
西城怔了一下，注视着她，许久才点着头：“当然，当然是正确的，毕竟你的
亲人对于你来说更重要。”
“不全是这样的——”车子经过童磊工作的大厦，司机按照他们事先的吩咐刻
意放慢了车速，安宁伸头向窗外望去——深深地望着那个地方，想象着童磊那一刻
正好从大厦里出来时的情景，嘴里喃喃道，“他也是我的亲人——是我曾经最亲的
一个人。”
西城没有说话，视线在车窗外打了个转又绕了回来，连声催促司机加速赶去机
场。
童磊拿着安宁留给他的信在大街上狂奔着，耳边不停地浮现着安宁的声音——
对不起，我走了，我的小姨突然从英国给我来了一封信，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在这个
世上还有一个亲人，而在此前我把你当成我唯一的亲人。
对于我的决定，我现在不做任何解释——无论是错还是对，当你看到这封信时，
我已经飞在蓝天白云的深处，和小鸟和星星一起自由地徜徉。
我还是喜欢你那个红色鼠标的名字，那是我们曾经共同拥有的那一段用无形的
互联网络相互感知对方心灵的日子的纪念，那个时候我总喜欢在脑子里拼命猜想你
可能的模样。有一句话你一直没有开口问我，可我知道你很想知道这个答案——现
实中的你与我想象中的你是否一样？现在，我告诉你这个答案——不一样，但是那
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感觉是一样的，你就是红色鼠标，红色鼠标就是你。
童磊的眼泪开始顺着脸颊肆意流淌，他站在大街中心，周围全是那些一闪而过
的人和车，他的视线完全被他们给迷惑了，他站在那里，终于开始毫无顾忌地流泪。
安宁继续对他说——我知道我一定会长大的，我等待那一天的渴望你无法想象。
你就当那是我对你的一种承诺，只是等待时间的流逝而已，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变。
我想象着那一天我们重逢时的情景——也许你改变了发型，不再喜欢穿蓝色西
装，而我不再留长发，也不再喜欢黄色风衣，我们都在悄悄地改变，或者更准确地
说是我们在接受时间的改变。
我真的是很渴望成熟，在我的想象中那该是一种无比快乐的感受，那时的我终
于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可是当我愈来愈成熟时，我开始发现我的那些儿时
的梦想在一点点地被现实粉碎。我害怕我对你的这种美好的期望到时也会变成一种
虚空的幻影，我开始迷失方向，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里，在各种钢筋水泥混合的建筑
物中……我和你的距离是否就是因为这些而一点点地加深。
人活在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我的十八岁就注定要和考大学密不透风
地贴合在一起？为什么我的十八岁不能够做我想做的事情？为什么你要为我们的终
于相认付出那么多的代价？红色鼠标永远都会是我心里珍存的最美好的回忆，你和
丝雨姐永远都是我爱的人，可是我却不能为你们做些什么，不仅不能报答你们还要
远走他乡，为什么呢？
你有答案吗？
没有？
所以我要等，一直等到有个答案令我信服的那一天。
童磊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一切在他此刻的眼里都变成一种幻影。
“真的就这么告别了吗？”西城恋恋不舍地看着安宁。
安宁注视着他，点着头。
西城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他尽力想在脸上表现出一种轻松的表情来，可是笑
容好不容易刚一挤出来就被他给破坏了，顷刻间就变成一种欲哭无泪的滑稽表情。
他说：“安宁，其实我是不想让你走的，真的，我不想让你走，可是我又不得不帮
助你离开这里，因为去英国留学真的是你最好的选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应该享
受那些你失去了很多年的东西。我知道你去了英国后一定会幸福的，可是我又舍不
得你走，我会想念你的，真的，我会每天都给你打国际长途的，安宁，你一定要记
着我哦！就算是在那边交了外国男朋友你也不要忘了我……”
西城愈说愈伤心。安宁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轻声说道：“谢谢你，
西城，真的，谢谢你，我会记着你的。”
安宁说完就转身去办理登机手续。
西城看着安宁通过安检门，一步步走向候机大厅，突然一种强烈的感觉驱使着
他朝着她的背影大声喊出：“安宁，我喜欢你。”
安宁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西城用手语对她说着：“我喜欢你。”
安宁望着他，眼里很多东西，但是她没有说话，许久才慢慢地转过身去，慢慢
地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西城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体，不顾一切地向着大厅外跑去，拼命地跑，
朝着远离安宁的方向拼命地跑，泪水开始顺着脸颊肆意地流淌着……
老万再一次与众哥们坐在了酒桌旁，不过这回他是沉默的，他一直都在不停地
喝酒，喝得眼睛都红了，后来他抓起桌子上的一张纸巾擦拭眼睛，这才引来了众人
的关注。
一哥们说道：“不会吧？老万，就这点小酒都能把你的眼泪刺激出来？”
另一个哥们则说道：“我看老万今晚有些不对劲，他肯定有心事，是吧？老万？
有事就说出来，别瞒着哥们了。”
老万一脸疯疯傻傻的表情，半天才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安宁走了！她
飞到英国去了！
就算她是我的一个好妹妹，我也难过啊！我舍不得她走啊！“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于是纷纷感叹着，场面甚是感人。
老万喝伤心过后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一直沉默到众人散场。
杨丝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童磊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杨丝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手语说道：“谢谢你，童老师，谢谢你来看我。”
童磊握着她的手说道：“你一定要坚强！我一定会等你安然无恙地从手术室里
出来的。”
杨丝雨含着泪水点着头。
杨丝雨被护士推进手术室后，童磊就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静静地等候着，以至
于宋小妍什么出现的他都不知道。
“你——回来了？”童磊又惊又喜。
宋小妍微笑着在他身边坐下，说道：“我都知道了，安宁走了，那个神秘的红
色鼠标也找到了。童磊，我现在能帮你做什么吗？我真的很想帮你做些事情，我觉
得你很不容易，真的，换做是我我根本就无法做到这些。也许是我以前太不了解你
了，所以我们之间会出现那么多的误会，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我从前的男朋友是
那么好的一个人，而我却没有珍惜他……”
童磊摇着头，叹道：“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好！我也真的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
只不过是在做一件我认为很有价值和意义的事情。”
宋小妍注视着他：“你现在还有爱情吗？”
童磊怔住了，然后笑了，有些无奈，甚至还有沧桑：“不知道！可能暂时没有
了吧！”
宋小妍释然地笑着：“明白了！那么现在你就当我是你一个好朋友吧！有什么
需要我帮忙的一定开口，我会尽力地去做的。”
童磊点点头：“会的！我永远都当你是好朋友！”
宋小妍的笑容里有很多东西，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
他等待手术结束。
“喂，西城，考得怎么样？”西城刚从考场里出来，华仔就迎了上去，热心地
问道。
“你小子没有弃考吧？”西城惊异地望着一脸轻松的华仔。
“瞧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像那种临阵退缩的逃兵吗？”华仔嘿嘿笑着，“我就
是提前交卷了。”
“那你的意思是你很有把握，考得不错嘛！”西城揶揄道。
“你又在取笑我了。”华仔咧着嘴呵呵笑着，“你看我长得像那种考高分的人
吗？我是实在无聊至极，会做的早就做完了，不会做的仍旧不会做，搁那干耗着实
在没有意思，所以我就起身对监考老师说了声拜拜，就出来了。”
“你小子酷！”西城叹着，“其实我现在才悟出了一个道理：高考是什么？高
考就是一种权衡——对生命意义感悟的权衡，对人生选择的权衡，对社会把握的权
衡。这些我都没有答案，所以我现在是痛苦而迷茫的。我真羡慕安宁，她在最后一
刻变得比我们幸福许多，那些她先前所受的苦痛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她才是最后
的赢家。”
华仔眯缝着眼睛打量着他：“你怎么打算的？我听说童磊已经申请了伦敦的学
校留学去了——”
“他是去找安宁了，杨丝雨的手术成功后他在这里就没有任何的牵挂了。”西
城轻叹着，“童磊对安宁真好！好得让你嫉妒！”
华仔陪着他感慨了一会儿，突然咧着嘴笑了：“原来我们的十八岁也可以有爱
情啊！”
“你现在才知道啊？那你和GIGI这些年是在做什么？”西城惊奇地看着他。
华仔第一次表现出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如果说我和GIGI的交往也叫爱情
的话，我一定会珍惜她一辈子的，然后去拍部大话西游2 ，可惜我们那不叫爱情，
真正的爱情是童磊和安宁之间，要不然他们不会为了爱远走他乡。”
华仔的这番话令西城唏嘘不已，他实在没想到平日里比他这个纨绔子弟还嬉皮
的华仔居然能说出这番正儿八经而又十分精辟的话。难道这就是他们渴望的那种成
长吗？成长的代价不会就是它吧？而它究竟又是什么呢？童磊和安宁之间难道真的
是华仔说的那种爱情吗？他无法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尾声
七月末的某一天，西城终于接到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当他打开那个特快专递
的信封时，他的心情平静极了，仿佛这就是一张平日里普通的成绩单，对于他而言
无足轻重，哪怕是他出人意外地考出了很好的成绩。
西城将通知书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坐在市中心广场的
花坛台阶上晒了一会儿太阳，然后走进肯德基快餐厅要了一份套餐，坐在单人位的
高脚椅上，举着冰镇可乐对着他认为的英国的方向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将整杯可
乐几乎一饮而尽。后来他吃饱喝足了就坐在那里眯缝着眼睛，打量窗外的行人和车
辆，直到夜已很深。最后他走进了网吧，在一台机子前坐下，给安宁发了一封E —
—mail，没有主题，也没有开头，正文很简单，四句话：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考上
了大学。这是我这十八年来最好的生日礼物。我想念你。
最后的落款是——红色鼠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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