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欲三藏返生未遂 痛别三藏他日逢
大地众川流,昼夜不停流,归一于湖海,卧地望空,屏心显性。
良久,兰香又道:“蝉子,你相信,一个人可以为自己爱的人做任何事情吗?”
三藏点了点头。
兰香问:“三藏,你想返生,变回金蝉子吗?”
三藏道:“想,但却不知怎么样才能变回金蝉子。”
兰香柔道:“你想一直为你绽放的那朵兰花吗?”说了,便抬头凝视三藏,眸
光如同柔月,经由三藏的双目注入他的体内。
三藏倾听着兰香的问话,感到十分的舒坦,这似乎是一句在潜意识中根植很久
很久的,且很熟悉的话,但却说不出在何时何地听过,宛若风影,轻掠而过,无法
真正去确定它到底源于何处。这些感受,皆十分出乎三藏的意料。
其实,兰香和金蝉子相识之后,兰香总是问金蝉子这一句话,这自然在三藏的
潜意识中唤起美好的感觉。他仿佛在无限的时空中,望见熟悉的时段在脑际轻掠而
过,留下模糊之象。
那模糊之象,有一个衣履相衬不得体的男子,也有一个貌似兰香的女子,手牵
着手在广阔的草原上欢笑奔跃,时儿躺倒在草坪上,谈天说地的;时儿腾空而起,
在草原的上空戏云玩耍,乐融融的。
三藏回过神,凝视兰香,正好与她的眸光相遇,但却不回避,这也是出乎他意
料的。
兰香与金蝉子相会,每每问那问题的时候,总是以这种柔月般的眸光凝视金蝉
子。
此刻,三藏从她的眼神中望见熟悉的时段重温脑际:
那是一个月儿高挂的夜空。
一个貌似兰香的女子柔声地问一个男子:“你想那朵一直为你绽放的兰花吗?”
那男子轻轻地扶住那女子的香肩,说道:“你说呢?”
那女子顿足,捶着男子的胸,说道:“你坏!”便埋首在他的肩膀。
三藏笑了笑,柔声道:“你说呢?”
兰香听到熟悉的话,顿时热泪盈眶,说道:“你坏!”便顿足捶三藏的胸膛,
接着埋首在三藏的肩膀,竟抽泣起来。
见了,三藏一脸惑意,心道:“她怎么哭泣?难道是我气哭了她?”却不知道
一个女子,忽然见到久别的恋人,总是难免在恋人的眼前落泪的。
三藏安慰道:“别哭,别哭了。”
兰香哪理他,反而哭得更开怀,滴滴泪珠渗进三藏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三藏又道:“别哭了,你一哭,我就难过。”
听了,兰香也不容三藏分说,伸出纤手紧紧缠搂住三藏,踮脚尖,凑唇过去,
恰如其分地往三藏的嘴唇印贴去。
三藏愕然,下意识地轻轻的避闪,谁知人已经被兰香搂了个紧实,避闪不过来。
两唇两印,一股热流涌进三藏的体内,慢慢地感化心底那虔诚向佛的心结,唤起了
人性中最原始的性情,慢慢地催发欲望的源泉,使它喷涌而出。慢慢地,慢慢地,
两人沉醉在爱的世界上,那仿佛是个永恒甜美的心灵世界,任君畅游。
正此时,忽然外面有一个人高喊道:“师父!师父!你在哪?”
这人就是行者。
三藏知道行者到来,又惊又喜,便松开紧拥兰香纤腰的双手,说道:“我的大
徒悟空来了!”
兰香没有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呼喊,自然不知有人来了,听了三藏的话,醉醒过
来,“啊!”一声,忙整理上身松宽了的衣裳,说道:“在哪?”
三藏也整理一下衣服,说道:“在外面。咱们去见他,好不好?”
兰香摇头道:“不了!”心底里却大骂行者:“这孙悟空,迟不来早不来,坏
了我的大事!”
原来,兰香想与三藏共枕欢事,再着他照《入妖真经》练功,以望他返生回金
蝉子,日后好和金蝉子共度一生,而行者在他俩热吻之时到来,兰香自然恼恨了。
行者在浮宫上空喊了一声,便落到一个窗户处,往里一望,正见到三藏与兰香
面对面站立,各理各的衣冠衣袖,心底下暗暗好笑,心想道:“噢!师父和妖女在
这里偷情!唉,我都说过,我师父真是当和尚当错了门!师父走到哪,桃花运也跟
随到哪。好样!”
三藏和兰香两人感到窗前有一个人出现,转过身一望,正见到行者在窗外凌空
而立,皆吃了一大惊,两人没想到行者会如此快出现。
行者笑道:“师父,原来你在这!”
三藏支吾道:“悟空,我……我……其实……”
行者笑道:“师父不必解释了,老孙全都明白了,你和妖女在这里偷情!”
三藏怒道:“悟空,不得无礼!你怎么不辨清白就说小兰是妖女!”
行者不敢顶撞,打量了一番兰香,只见她白衣倩影,除了洋溢本色的美,也无
不散发出一种自己也说不出的内涵美,笑道:“师父,有这位仙女陪你度过余生,
死不足有憾!”
兰香也不和行者计较这些,见到行者不受兰香的花香牵制,早就将别的事抛开
一边了,讶然道:“兰香草的花香有毒,不知悟空你是怎么到这的?”
行者心想这位兰香姑娘虽不像妖女,但能博得师父的喜爱,也着实不易!要知
师父可是个向佛的人,可不会轻易动凡心。待我骂她一顿,看她如何?于是,行者
从窗户跃飞进来,并不回答兰香的问话,指着她骂道:“你是何方妖女,竟敢掠我
师父到这!还诱我师父做了一些不知羞耻的事,委实不知羞耻!”
兰香听了行者的话,暗暗好笑:“哪有男子这样骂人的?这样未免拿自己的脸
皮去和别人打赌,弄得不好,反而斯文扫地!”便咯咯笑道:“我一直以为孙悟空
是一个懂事理的人,适才听了你的话才晓得,孙悟空也不失可与流氓者相提并论!”
行者厉声道:“好啊!妖女竟敢讽刺老孙,吃老孙一棒子再说!”说了,亮出
棒子,一招“棒末浪花”,带出浪之影朝兰香佯攻。
这下可慌了三藏。三藏即时摊手护住兰香,厉声道:“悟空,不得行凶!”
行者收招,道:“师父,你对她也挺关心的。真是一日不见,一见便如隔了十
万年,说变就变!咱俩的师徒之情逝如东水啊!”
三藏苦道:“悟空,这事是有缘由的!”
行者笑问道:“师父,既然这事有缘由,可说来听听?不然,老孙就不放过你
背后的伊人!”
三藏嗔道:“你这顽猴!”并不告诉行者缘由。
行者笑道:“老孙问兰香姑娘去!”便对兰香道:“兰香姑娘,你知道这个缘
由是什么缘由吗?”
兰香望了一眼三藏,正见三藏向自己使了一个眼色,示意自己不要说,兰香不
听,说道:“事出有因,待事过境迁,也着实断了根源。”笑了笑,又道:“三藏,
这话你不说,我可说了?”
行者喜道:“兰香姑娘请说!”
三藏苦道:“说了,只会给我的三个徒弟留下笑柄!”
兰香掩嘴笑道:“其实不然呢。说不定这样可以为你们增添一些乐趣!”
说了,兰香便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与三藏的前生金蝉子的情缘,但没有提到与
三藏共枕欢事,及练《入妖真经》便可返生这事儿。
行者道:“原来如此,我师父的前世金蝉子还倒多情的!”
兰香听在耳畔,喜在心底。
转向三藏,行者又道:“师父,儿女私情的事要紧,你便和兰香姑娘在这里厮
守一生,老孙和八戒、沙师弟及嫦娥会度法去!”语落,抽身要走。
三藏拦住行者,说道:“悟空,男儿志在四方,我又岂是胆小鬼之辈?”
行者笑道:“师父,兰香姑娘盼你盼得心底起火,你却这般忍心弃她,敢问此
举可是大丈夫所为?”
三藏道:“我……其实,我是有苦衷的。”
兰香心想,三藏说得也无不有道理,他可是僧人啊,怎么可随便与我厮守,若
他爱我,我们终究有相聚的时候,便道:“悟空,你这样未免难为你师父了!”转
向三藏,又道:“相爱何必在乎朝朝暮暮。三藏,你去吧,我会等你的,哪怕是成
千上万年!”
三藏道:“兰香姑娘,不!小兰,我会回来的,只要我还活着!”
兰香感激涕零,也顾不得行者在旁,来到三藏的跟前,轻轻依偎在他的怀中,
泣不成声。三藏伸手出去,轻抚着兰香背后的秀发,舒了一口气。
此时的三藏,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和一个女子这样相好,对他的一生来说,
他幼年丧父,母亲无奈之下将他放流大江,被一个僧人捡到抚养成人,自幼生活在
与佛打交道的环境里,虔诚佛之心,可谓深之又深。此时遇着兰香,本就对女色怀
有敌意的三藏,也由此而一改从前的心态。他已经发现男女之爱并非秽垢,认为是
人的灵性中最伟大的情感之源,既如此,绝拒又何为?
行者见到两人依偎一块,退数步到窗户,正要腾身出去,听到兰香笑问道:
“孙悟空,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行者转过身,见到兰香离开了三藏的怀抱,往自己这边走来。
行者笑了笑,便将自己不受兰花香影响的缘由说了出来:
原来,行者、沙和尚、八戒及嫦娥四众见到平原的尽头光芒闪烁处,便是兰香
湖。四众来到湖岸,喜不胜喜,那八戒更是欢喜,即时脱去上衣,“扑”一声,人
已落入湖中洗个爽澡。八戒边擦身边呼唤岸上的人下水,嚷得正兴时,身子忽然一
沉,整个人跟着没入水中。一条章鱼缠缚八戒的双脚,将他拖到深水处了。章鱼时
儿将八戒拖入水中,时儿又将他露出水面,似是和八戒玩耍。倾刻,八戒的肚子里
吞满了湖水。
行者等人在岸上见到八戒被章鱼拖入水中,皆不知如何是好,不是三人不想救
八戒,三人体内的运功系统已经被破坏,虽怀绝技,也不能为力。无奈下,三人忽
然见到八戒从水下掀起一个巨大的浪花,从水底腾空飞出,直冲云霄。
三人愕然:“八戒怎么能翔了?”
八戒落到三众的跟前,呵呵笑道:“造化,大造化,老猪能显神通了!”说了,
摇身一变,变成一条长满须条的章鱼,舞着须条,说道:“猴哥,你看,老猪能变
了!”说了,又变回原样。
行者问道:“八戒,这可怪了,咱们明明看到你被章鱼拖入水中,淹得死去活
来的,现在却能飞能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嫦娥也道:“是啊,咱们还想救你,可良策没想出,你已经上来了。”
八戒指着湖水,骂道:“那条死章鱼在水底下缠缚老猪的双脚戏弄老猪,害得
老猪吃了一肚子水。可也怪,后来一个挣扎,竟能使出法力来,逃脱章鱼须条的缠
缚,冲出水面来了。”
行者寻思一会,说道:“噢!我明了!沙师弟、四师妹,快!咱们饱吞一肚子
湖水!”
嫦娥奇问道:“大师兄,无缘无故饱吞一肚子湖水,我才不!”
此时,行者已经蹲在湖岸的边缘,掬了一手掌水吞下,转过头道:“八戒正是
因为饱吞了一肚子湖水,才能飞能变的,由此看来,这湖水一定有克制兰香草的效
用。你俩还愣在那怎的?快来!快来!”
听了,沙和尚与嫦娥这才走过去,和行者一块饮吞了一肚子湖水。
就这样,行者四众便可弄神通了。
行者喜道:“现在是咱们真正找师父的时候了,分头起程,怎么样?”
大伙们皆点了头。
于是,四人分成四路,云游在兰香星上空,寻找三藏去了。
后来,行者在湖中心见到一座宫阙,心想师父可能在那,便来到宫阙的上空,
高呼:“师父!师父!你在哪?”不久便在窗户外见到师父正和一个美貌女子在一
块。
兰香得知缘由,笑道:“八戒倒霉,你们岸上三众拾福!”
行者笑道:“哪里?咱们都吞了一肚子水,怕只怕会大病一场!”
兰香咯咯地笑了,尔后,便转身对三藏说道:“蝉子,你可以做你应做的事了!”
言下之意,便是:你可以离开兰香星去征战度法。
三藏牵过兰香的纤手,说道:“小兰,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说完,心
底下却惊讶自己为什么会去牵兰香的手。
兰香抿抿嘴,轻轻的靠在三藏肩上,低声哭了,良久,笑了笑,说道:“好了,
去饱吞一肚子湖水,对你有益的!”说了,便拉住三藏的手,正要陪三藏走出吞饮
湖水,听到行者说道:“师父,不用了,你看我这!”
两人转身一望,见到行者手提着两个桶子,里面装满了水。
行者又道:“来,师父,喝下它!”说着,施法轻轻地将一个桶子凌空推过去。
三藏松开拉住兰香的手,接了过来,张口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直到喝不下去
方休。
兰香笑道:“蝉子,看看你能不能变?”
三藏边抹掉嘴角的水滴边问道:“变什么?”
兰香道:“变我!”
三藏笑道:“怕只怕变了一个不如你漂亮的‘兰香’。”
兰香心底下一甜,凑嘴过去,给了三藏一个吻。
三藏一脸诧异:“小兰,你……你……”
兰香侧头笑道:“你赞了我,就给你一个吻啦!”
三藏心底下自问道:“我赞了她?”却不知刚才说的话间接地赞美了兰香的容
貌。
行者见到两人缠缠绵绵的,心想此情何时了,师父岂不是真的要一辈子呆在这
里,便道:“师父,你就在这儿吧,老孙去耶!”说完,便佯作要走的姿势。
三藏即时上前扯住行者,说道:“悟空,师父随你去!”转过身又对兰香道:
“小兰,人终有分别的时候,咱俩就此告别,诚盼他日相逢!”
兰香道:“斗不过我师父,就别跟他打了。你可要记住,一定要活着回来见我,
不然,我就到地府和你相见!”
三藏蓄泪道:“小兰,我会回来的,一定会!”说了,便与行者化道光,从窗
户闪出远去了。
八戒、沙和尚及嫦娥三人,自各分别寻三藏去了,这一去却不见一个人影,绕
了兰香星一圈,见到的全是平原,又回到了兰香湖岸。
八戒怨声道:“这一去,师父寻不着,一路又没风景,平原还是平原!我的审
美观全给它抹杀了!”
嫦娥笑道:“八戒什么时候萌起鉴赏的雅兴了?”
八戒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是人的本性!”
听了,嫦娥咯咯地笑得前仰后合。
八戒问嫦娥笑什么。
嫦娥道:“你瞧你这副模样,也是人的本性!”
八戒气道:“我的面貌是天生的!四师妹,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嫦娥笑道:“若不是当年你酗酒戏人,又岂会这般下场!”说了转身对沙和尚
道:“是不是,三师兄?”
沙和尚帮八戒不是,帮嫦娥也不是,只好呆呆站着不说话。
听了,八戒只好沮丧地说道:“嫦娥仙子,老猪知错了!”
嫦娥舒一口气,说:“好了,也不知大师兄到哪了?”
嫦娥刚说完,三众便见到湖水边际有两个人腾空而来,认得是三藏和行者,无
不欢天喜地。
来到三众前,行者便道:“师父造化了!”
三众问行者什么缘因。
行者便将三藏与兰香亲密在一起这事说了。
八戒听了,对三藏道:“师父,你果真是造化。如果老猪有你这个福气,甘愿
只活一个风流快活就足了!”
三藏被行者说得面红耳赤的,听到八戒的话,骂道:“八戒,不许胡说!先己
正,后度他人之正!”
八戒呵呵笑道:“师父,这就不对了,老猪什么时候心怀邪恶了,老猪一向光
明正大,磊落男儿!当年在高老庄娶了一个娘子,老猪从没有逼过她就范于我!”
行者想起这事儿,不禁觉得好笑,说道:“八戒,你还记得老孙变成你娘子的
模样,哄你脱衣吗?”
八戒挥袖,气道:“早知是你这个弼马温,我就趁你不留意,一钉钯筑你九个
齿洞!”
行者听到八戒说自己弼马温,气得要去拧八戒的耳朵,但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
八戒,以后不要再拧他的耳朵,便打消了念头,笑道:“八戒,你又叫老孙的忌名
了。”
八戒见到行者伸手要拧自己的耳朵,早退了数步,躲到三藏的背后,说道:
“师父救我!”
三藏就道:“好了,别胡闹了,咱们离开兰香星,到孤丘星去,怎么样?”
众人这才静下来,依三藏的话,一同腾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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