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牙方爷
“啊!”沈岚猛地惊醒,一身冷汗,耳边仍然回响着那阵笑声,低头一看,呆
了呆。
她竟然跟梦里是同一个姿势:侧卧着,一手支头,一手抚弄着身边人的耳朵。
而他还在沉睡,口中不断发出那种享受至极的轻笑,轻勾的嘴角让她生生打了个寒
颤。
跟要杀她时的那个笑容好像……
她赶紧收回手坐直,脑中一阵乱七八糟。
这是不是个提醒?提醒她坑底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如果梦里的那个古装男人就是挖出来的这个怪物,那被他称为主人的自己又
是什么角色?为什么他一醒来就要杀她,突然变傻后又处处护着她?为什么他浑身
坚硬如铁?为什么二伯跟她的记忆完全不同……
天已经亮了,房里的灯却亮了一夜。太多疑惑让沈岚头脑发胀,她抬手捂了捂
脸,手心里一片湿腻腻的汗水。
低头去看怪物,他身上衬衫的扣子散开了几颗,胸口露了大半,那块凶恶的饕
餮纹身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像是随时会猛扑出来。
尹一清或古装男人,你究竟是谁?
“啪嗒,啪嗒……”
外面忽然响起滴水的声音,她以为是下雨了,走到窗边推开一看,小镇清晨的
清新空气扑面而来,薄薄的几道云丝挂在天上,太阳正缓缓从院墙根处几棵桂花树
的顶端攀上去,是个大晴天。
顺着声音方向看过去,窗子底下,靠近花圃边上,一大滩水静静地弥漫着,正
中间一点有水滴一点一点往上跳,跳起再落下,像是从地底下冒出的泉眼。
沈岚目瞪口呆,什么玩意儿?她可不相信自己住了这么多年的老宅子还有这种
奇观!
“主人!”
身后忽然传来怪物的急呼,沈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一脸戒备地盯着窗外。
“怎么了?”她好奇地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视线去看窗外,那滩水竟然没有
再跳动了。仿佛有生命一样,她甚至觉得这滩水正在跟身后的怪物默默对峙着。
忽然,腰间一紧,怪物已经无声无息地到了她身旁,左手揽着她的腰往自己身
后一攮,右手撑在窗棂上,跟只豹子一样灵活地窜了出去。
沈岚跌倒在地上的时候只听到窗棂发出一声“吱咔”的哀嚎,抬头就看到被他
踩过的地方断裂成了渣渣。
也许等下就会听见二伯的哀嚎了……
“吱吱!”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老鼠一样的叫声,沈岚爬起来冲到窗口,就见怪物神色如常,
手指上沾着几滴水,地上的那滩水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有什么东西快速地从他脚下游了出去,通体透明,似人非人的形状,却跟蜥蜴
一样,一路爬行着,嗖的窜进了树影里。
她吓得唰的一下站得笔直。
幻觉,一定是幻觉。
“岚岚,吃早饭了。”沈净岑在外面拍门。
“二伯!”沈岚拉开门,一把把他拽进来,拖到窗户边上:“你看看桂花树那
里,是不是有什么怪东西,是不是?是不是?”
沈净岑看看树又看看她,边擦眼屎边朝外走:“哦,那我待会儿去买两张门神
回来贴一贴。”
沈岚一脚就踹了上去:“你以为我在说谎!”
“唉,说起来是我的错,昨天就说带你去医院的,后来居然给忘了,走,咱现
在就去!”沈净岑揉着屁股爬起来去拉她……
“嘭!”
刚要碰到沈岚的手,他后脑勺就挨了一下,顿时趴在地上不动了。
沈岚眼角直抽,小心翼翼地去看怪物,却见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
一脸怨念地抓着她的手往背后藏,一副不给外人碰的模样。
拜托,刚刚施加完暴力再来装单纯是可耻的!!!
吃完早饭,改成沈岚提议带沈净岑去看医生了。
他死犟着不肯,其实是怕被熟人撞见丢人。跟上回一样,自己动手把头上发纱
布加宽加厚,缠得跟坐月子的妇女似的,然后坐在床头指挥她端茶倒水。
沈岚一头冷汗,盯着他脑门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说,貌似你被打的部
位是在后脑勺吧……”
沈净岑一口茶喷出来,猛捶床板:“我怎么会教育出你这么个不可爱的侄女!!!”
不过等怪物在门口露了个脸他就不敢动了,用被子盖住脑袋直哼哼……
沈岚坐在床边,推了推他:“哎,二伯,你不是说怪物……小尹有个哥哥嘛,
给我说说吧。”
沈净岑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到怪物消失不见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朝
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别乱打听。”
“为什么?”
“你这孩子,太爷爷那会儿怎么教你的?有些东西能打听,有些东西听了只当
没听到。尹家做什么的我也告诉你了,实话跟你说了吧,他们家算是这行有头有脸
的了,你怎么忽然刨根问底起来了?”
沈岚翻白眼,顺着他的话拆台:“我不觉得被逼到跑路的家伙算是这行里有头
有脸的。”
沈净岑一愣,又捶床板:“我怎么会教育出你这么个不可爱的侄女!!!”
沈家老太爷以前是行当里的一把好手,后来虽然金盆洗手了,积累的人脉关系
还很广。这点从他老人家过世时就能看出来,当时可是来了一大帮有头有脸却神秘
兮兮的人物。
可惜这些关系都掌握在沈净岑手里。别看他平时花里胡哨大大咧咧的,作为沈
家现在的当家,也有正经的时候。
恰如现在,沈岚想从他口中打探点儿消息简直难如登天。
不过就像师父跟徒弟,师父总会留一手到最后,徒弟也不一定会在师父面前把
实力全部展露出来。
沈岚也有自己的交际圈,很小,而且只局限在古董圈子里。但人都一个一个连
接起来的,只要用心找,总会找到根源。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净岑哼哼唧唧地睡着了。她拨着手指在堂屋的电话机旁来
回踱步,时不时地看一眼安静坐在门口傻傻发愣的怪物。
直到差不多过了有半个小时,她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走到电话机旁,挽起
衬衫袖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照着上面的一串数字拨号码。
嘟嘟的忙音响了很久,在这期间,她一直紧盯着怪物的举动,发现他没有任何
动静才算心安了点。
“喂?”电话里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喂?请问金牙方爷在么?”
金牙方爷是跟她太爷爷一辈的人物,以前是做大朝奉的,就是当铺里鉴定货物
的首席鉴定师,专门负责鉴定古董,名号响到被人称作只要是从土里出来的,就没
有他鉴定不出来。
年轻时候他游走四方,几乎大半个中国都吃得开,后来却在鼎盛时期无声无息
地回湖南老家种地去了。
这些都是沈岚当初听太爷爷说的。
十岁那年她们全家去长沙玩儿,还见过他一回。那时候沈岚父母还在,大伯全
家还没移民,太爷爷说要去乡下见个老朋友,谁都没带,就带了她去。
金牙方爷那年也已快八十了,除了一个金晃晃的大门牙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外,就是阴晴不定的脾气。
精神矍铄一老头,也不招待他们进门坐坐,就在院门口土墩子上坐着说话,一
会儿风一会儿雨的,弄得她一小姑娘如坐针毡还不敢动。完了莫名其妙被他夸了一
句:“哟,你们沈家倒还出了个挺有胆识的小姑娘,我这么大嗓门儿,她半天都没
挪窝呢。”
沈老爷子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是啊,以后还望你多照顾着了。”
没想到,老爷子一语成谶,还真有请他帮忙的一天。
不过,那时候留下的号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不会老人家已经不在了吧?
还没想完,电话那头传来哈哈大笑:“哦哟,没想到还有年轻小姑娘找我这个
糟老头子啊。”
沈岚立即双手握紧了听筒:“方爷,是我啊,沈家的岚岚,您老还记得我么?”
“沈家?沈无为家的?”
“对对,沈无为是我太爷爷。”
“哦……”方爷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回应:“沈老鬼那个宝贝曾孙女啊,没想
到你还记得我啊,哈哈,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给我咯?”
“方爷,是这样……”沈岚又转头瞄了一眼怪物,压低了声音:“您以前是做
大朝奉的,别人都称只要是从土里出来的您都能鉴定,这话可当真?”
“嗯?你这丫头说话可不讨喜,一上来就质疑老人家了噻。”
跟这些有头有脸的人打交道就是累,特别是这种脾气阴晴不定的,小心翼翼兜
圈子吧又被挑刺,说半天也切入不了正题,沈岚背后都急出一身汗了。
正想着要怎么回话,那头倒自己先大声笑起来了:“哈哈哈,小丫头被我吓到
了?好了,不逗你了,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沈岚悄悄松了口气,边瞄怪物边低声道:“我想问问您,要是从土里出来的是
只粽子……但又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粽子……您能鉴定一下来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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