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以为你很美
根三叔真有能耐。村子里,只有根三叔盖起了三层小楼,白瓷砖,蓝玻璃,太
阳一照闪闪发光,两里外都瞧得见。以前返乡见惯了青砖瓦房泥坯屋,突然见家门
前伫立着这幢小洋房,我一时竟有些海市蜃楼的感觉。问母亲,母亲乐呵呵地说:
“是你根三叔盖的。他回来了!”
根三叔?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精明壮实的中年汉子形象来:细眉小眼,黄球鞋,
腰中常用一布带束腰。“根三叔该有十年没有回来了吧?”“可不是,八年了。”
母亲说:‘他那年外出打工,一去就没了消息,害得他老父亲整天坐在村口,全村
人都认为他出了事儿,谁知不仅带了老婆儿子回来,还发了大财呢!一回来就盖了
这幢楼。――去看看吧。“我不禁为根三叔高兴起来。
敲了半天门,终于开了。一看眼前的人:一身西装,皮鞋镫亮,而头发比皮鞋
还亮――\这不分明是城里大老板吗!我笑着说:“根三叔,我都认不出你了,发了
大财了!“根三叔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我道是谁,是小龙啊。进来坐。
“屋中一个头上戴满了首钸的女人在抱着孩子看电视。见我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但没作声。我笑着说:“根三叔,是三婶吧?”根三叔哼了一声。我心中有些不快,
但也没放在心上。和根三叔闲聊时才知他在一个大城市做包工头,几年来赚了十余
万,最近老板回国了根三叔无事可做才返了回来,正谈话间一人脚步踢踏地走了进
来,我一看,是五婶,忙站了起来。五婶笑着向我点点头,又陪着笑问根三:“根
三,上午那事儿现下……方不方便?孩子哭着要钱,若不是没法儿嫂子也不来求你。”
根三刚要搭话,她老婆却杏眼圆睁地发起火来:“别和她讲话!乡下人一点礼貌都
没有,不敲门就进来!”五婶满面通红,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根三:“有多少都
行。”根三沉着脸说:“嫂子,不是我不帮你,我刚盖好房子手头确实没钱哪。”
我有些看不下去了,就问五婶要多少。五婶说:“孩子学费还差个五六十元,凑不
齐…”我掏出一百元递了过去,五婶说:“哪能每次都麻烦你……”一双手却忍不
住伸了出来。根三瞪了我一眼,说:“肉包子打狗。你有钱!”我突然感到有些不
舒服。蓦地想起一事,我说:“根三叔,八九年没见你怎么还能认出我?”根三叔
嘴一撇:“乡下人穿你那样?咱村不就咱两个出息些。”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要
告辞,根三叔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叠老人头来,随手抽出一张递给儿子,说:“去买
些菜,留你小龙哥在家吃饭。”我忙谢绝出门,迎面却碰上了奎老爷。我说老爷您
是……奎老爷乐呵呵地说:“俺前些天脚痛得厉害根三回来也没能过来,今个好些
儿就过来看看。”谁知我刚转过屋角就听到奎老爷在骂:“日你娘,俺只来看看你
又没向你借几个花,开口就是没有没有,又不是叫花子。你娘臭美个啥!”我不禁
叹了口气。
再次返乡时我要到根三叔家坐坐,母亲却发了脾气:“到那儿坐啥别把穷气带
过去!咱沾不起人家。”我很疑惑,母亲气愤愤地一说我才明白,原来根三叔一家
别说不帮乡亲,迎面见了也是鼻孔朝天。“上次又养个狼狗把三娃子咬伤了,不说
句抱谦的话还说什么:‘在我的地盘里咬谁谁倒霉!’哪儿是他的地盘?”母亲气
得发抖。我也愣住,根三叔咋会变成这样了呢?
家乡人虽穷却有骨气,自此谁也不理根三。
却料不到一天根三家着了火,原来他偷接电造成了短路,恰巧引燃了楼上放着
的麾托车备用汽油,一时火势雄雄。根三跑楼下甩了几揿土却未盖灭,情急之下嚷
起“救火”来。全村却无一人应声。眼见火势欲来欲大,根三大哭:“乡亲们,我
老婆孩子还在火里哪!”就这一句,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起来,全村人你一揿我一
揿,很快就把火扑灭了。根三的女人却受了重伤,孩子和根三老父亲也受了轻伤,
房子却是完了。根三辗转上海、北京,积蓄花光也没救回老婆的命。根三带着老婆
的骨灰回到村中,爷仨抱头大哭。全村人你三元,他五元,给根三起了两间房。根
三跪在门旁,痛不欲生。房子建好,根三迟疑:“我想出去……可父亲、儿子……”
全村人你一盆,我一瓢,给根三凑了千余斤粮食。奎老爷颤巍巍地说:“根三,放
心去吧!老人孩子乡亲们给你照顾。”
根三走时,面向小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根三叔真有能耐。三年后回来,又起了一幢比原先还要漂亮的小楼。只是根三
叔变了。见了人,乐呵呵地打个招呼,尽管村人不睬他:有人干活儿,上前搭把手
儿,村人仍不睬他:没人找他借钱,根三叔就自己送去:“五嫂,孩子又快开学了,
这点钱先拿去用……”五婶不睬,根三就把钱放在炕上。但一会儿五婶的孩子就过
来:“俺娘说,这钱用不着……”根三的眼中就亮亮晶晶的。
根三叔死时,四十七岁。没人晓得是得啥病死的。只是听说他死时紧紧拉着儿
子的手,说:“孩子,你要记住:骡子大了马大了都值钱,人大了可是一钱不值哪!”
乡亲们听了这话,心中都酸酸的,就都到根三坟前上一揿土。五婶上好土,突然垂
下泪来:“根三哪!明白这理儿,你就还算是咱村人……”四下哭声一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