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三
憨三人如其名,高高壮壮,粗粗胖胖,给人一种呆头呆脑之感。憨三五岁时死
了父亲,和老娘相依为命。家穷,没读过书,憨三十八岁那年外出打工,一头钻进
女厕所里,被人暴打一顿,回村后蔫头蔫脑了好多天,见了女人就直翻牛眼。有人
问憨三想不想女人,憨三总是从鼻孔中轻蔑地喷出一个字:哼!
憨三不想,他娘却想。憨三家三代单传,怎能从这儿绝种?可想也没用。憨三
娘曾托人给憨三介绍过几个对象,可女人到憨三家看了一眼,再看看憨三,屁也不
放就扭身而去。憨三两年前就过了“而立”,可到今仍独自在被中窝着,急得他娘
白发搔更短。
憨三是否真憨?据村人说,憨三幼年极聪明伶俐,却也调皮。八岁那年憨三和
伙伴比赛谁敢从树上往下跳,只有憨三一个敢,结果也只有他一个脑子不好使唤。
憨三虽憨却热心,谁家有粗活重活,呦一声,憨三就来了,来了就拼命干。村人因
此颇喜欢憨三。憨三有一好友,唤刘猛。幼年那事儿即刘猛提议,故对憨三极好。
猛见别人的崽母鸡下蛋般一个接一个,而憨三仍形影相吊,不忍。和憨三娘商量了一
晚,第二天,憨三家的老犍牛便不翼而飞,憨三屋里,却多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女人。
憨三那几日神采飞扬,胡子刮了,衣裳鲜了,干活劲大了,见了人嘴巴咧得裤腰一
般,说,嘿,俺憨三也有女人了!
众人乐。有人问憨三:到手了没?憨三老脸刹时晴转多云。再问,只说,俺娘
说,过段日子就愿了。
月余再问,仍这话。女人始终不愿,每日只是哭。女人讲话唔哩哇啦,憨三不
懂,同乡有四川女人翻译曰:女人讲他是高中生,被人骗来,求憨三放她走。憨三
迟疑,他娘一巴掌拍来:关起来,过些日子就好了!可憨三糊里糊涂,常私自开锁
给女人“放风”。一日女人在“放风”时突然消失,村人追了十几里方赶上。遂关
于房中,再不敢放出。
憨三对女人极好。一日三餐,憨三总按时送去,自家不舍吃的对女人更亳不吝
啬。女人却不领情,常把饭菜边汤带汁摔在憨三身上。竟不恼,退出默默换了。为
给女人改善伙食,憨三下河摸鱼。其时正值深秋,憨三直至今日每逢阴雨仍两膝酸
痛。没摸到女人,却摸出了关节炎。
转眼月余。这日刘猛得知憨三仍按兵不动,甚恼。劝憨三来狠的,生米煮成熟
饭,不怕她不从。憨三头摇得象货郎鼓,只说,不管不管。猛大怒,外出喊几个青
年进去将女人绑了,推憨三进去。憨三手持菜刀,几刀将绳子砍了。红着眼睛对刘
猛喝:今后谁再敢这样,我他娘和他拼命!众人惊,齐退出。又齐骂憨三。
女人那夜竟没有哭叫。憨三退出后,见女人房中意外地安安静静,甚感不安。
在门外听了一时,终忍不住,开门进去,见女人在梁下晃晃荡荡。憨三魂飞魄散,
哭爹喊娘地把女人放下,又掐人中又揉太阳,好久女人才醒了过来。憨三盯着女人,
只说了一句话:明早,俺送你回家。
那晚,憨三家灯火通明。他娘躺在床上,又老了十年。
早上,憨三卖了仅有的一只羊崽,带女人去车站。刘猛同去。火车将启的一瞬,
刘猛红着眼睛盯着憨三:三哥,你这会儿后悔还来得及!憨三不答,眼直愣愣地盯
着女人,盯着火车呼啸而去,突然间泪流满面。
刘猛问:后悔了?憨三不语,好久好久,叹口气,说,日他娘,大犍牛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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