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村 电 话

　　村子里，就只有魁山家有一部电话。电话是刚刚装上的。魁山和老婆听说那玩
意儿每月最少也要交十几块，本不愿装，但儿子却缠得紧，说：“爹，我去广州打
工时认识了一个姑娘，我对她说咱家很富，要是没电话……再说，两个姐姐也在外
面打工，有电话也方便联系嘛！”魁山老两口就这一条根，自然疼爱有加，又听说
有望在明年抱上孙子，也就含含糊糊地应了下来。电话装好的那天，魁山家挤满了
村民。电话！乖乖。那可只是在电视上见过，谁不想见见真家伙呀。魁山的小子专
程跑到二十里外的小镇上打电话回家，试试可灵。家里，魁山老两口和满屋人盯着
那红色的玩意儿，一两个小时眼皮也没眨上一下。突然，电话“嘟……嘟……”地
叫了起来，满室人都吓了一跳。魁山老两口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去接。最后还
是魁山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学着电视里的那样把电话拎了起来：“哎……喂……”
却没有声音。不知是谁说：“倒过来试试。”魁山把话筒掉个个儿，果然就听到了
儿子的话声……放下电话，魁山激动得脸色通红，说乖乖，还是现代人厉害，就跟
他娘的面对面说话似的。村人很羡慕，纷纷说：“看看人家魁山家……”魁山昂着
挺胸，大公鸡一般从厢房窜到堂屋，又从堂屋窜到厢房。

　　村里外出打工的人很多，于是，村民们有事儿就都到魁山家挂个电话。周围村
子没电话的也过来打。魁山老两口很客气，有人丢下两块钱，魁山就变了脸：“你
这不是骂人吗！打个电话要啥钱？”魁山老婆也追上去把钱塞给人家：“乡里乡亲
的，有事儿你尽管打……”大家都很感激。

　　月底，魁山去交话费。拿过营业员递过的单子一看，魁山的手就象被狗咬了一
口，瞪大眼睛问营业员：“话费是……多少？”营业员横了他一眼：“不是写着嘛！
二百七十八块。”魁山差点要晕了过去：“不是每月十块零五毛吗？”营业员笑了
笑说：“老头，那是月租费……”魁山不知是怎样回到家里的，和老婆一说，老婆
捶胸顿足的哭了起来。村里人围拢来，才渐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乡下人实在，有
打过电话的就扔下个三块五块的，魁山不安：“咋能收钱呢。”但却不再阻拦。魁
山老婆却死活要把电话拆下来。大家说听讲有专门计费的电话，象镇上那样的，大
家凑钱给买一部，谁打谁付钱就是了。村长也拉着魁山的手说：“就别拆了，就当
为乡亲们做件好事。”村长的女儿也在外打工，魁山见村长也发话了，就没好意思
拆。

　　魁山就买了一部计费电话换上。果然打好后就显出了话费。于是，打电话的就
按价付款。魁山脸皮发烫：“乡里乡亲的，唉，要不是俺也要交说啥也不能要您的
钱哪！”村人很理解，说，哪能这样说呢。你为大家行方便俺感谢还来不及哩。魁
山老两口实在，三毛五毛的就算了，村人反倒不愿，常为几毛钱互相扔半天。

　　月底交费，魁山把一月收的钱都带上，知道不够，又多带了几十元。营业员把
话单交给魁山，魁山一看又象被狗咬了一口，揉了揉眼睛问营业员：“多少？”
“上面不是有吗，二百六十三块。”魁山不敢相信：“可俺话费收了五百九十五块
哪！”营业员一笑：“老头，是按公话收的吧？”魁山说俺那是电脑计费……营业
员说：“那就是按公话，总不能让你白干吧！”魁山很惶恐：怎能多收乡亲们的钱
呢！想和营业员说说让她帮忙修理一下，可看了看手中厚厚一叠票子，张了张口却
终于没有说出来。回去跟老婆一说，老婆也很不安，但又不知如何是好。最后魁山
叹口气说：“下月再找人修理吧……这钱就当补上月的空子。”可下月交费，魁山
看看手中厚厚的一叠钱，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老两口有些羞于见人，有人来打电
话他们倒像做贼似的，有时又热情得过份。但时间一长，魁山老两口也就坦然起来。
又不是俺的错，是电话本身计的费嘛！

　　魁山老两口的日子就渐渐好了起来。这年儿子回家，魁山和儿子说了，最后竟
问儿子：“你可会弄那玩意儿？要会弄，收费再弄高点，反正村里没人懂。”他老
婆也用期待的眼光望着儿子。儿子虽不会却识得几个字，拿过说明书研究了半天，
捣弄了几下打了个传呼，一瞧，两块！魁山老两口嘿嘿地笑起来。

　　魁山老婆仍向村人诉苦，说装个电话每月得倒贴百十块。不是为了乡亲们……
村人就很感激。七婶因几个孩子都在外面打工，和魁山老婆说也想装个电话，魁山
老婆紧紧握住七婶的手：“可不能装呀！唉，每月倒贴百十块不说，还麻烦……乡
亲们这几年对俺家很照顾，俺吃点亏也是应该的。这样吧，你以后给孩子打电话算
便宜点……”七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魁山呢，见了人就说电话计费先进。是用电
脑算的呢！电脑！乖乖，原子弹、火箭都是用那射的呢！一丝一毫也差不了呀。村
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只是，魁山家的小楼渐渐拔出了地面。彩电买了，冰箱也买了……魁山老两口
衣装象城里人似的，红光满面。村人很奇怪，他家不生意不买卖。每月还贴百十元
的电话费进去，日子咋愈过愈好了呢。问魁山，魁山说儿女在外挣了大钱啦。村人
就更奇怪，和魁山儿女在一块打工的村人很多，咋就他孩子挣了大钱呢……奇怪归
奇怪，但谁也没怀疑电脑计费那玩意儿。唯有魁山老两口半夜时常笑出声来。魁山
得意时，就常半夜拉亮灯瞅着那可爱的电话，想，电脑计费？哼，电脑也得听老子
的！魁山这样想着，在村中闲逛时就常常昂首挺胸的，大公鸡一般。连村长都说，
魁山那小子财大气粗了，和我讲话有时也很牛B了……

　　魁山听了，就从鼻中“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想，电脑都听老子的。
村长？村长算老几？从此魁山就更看不起村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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