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

　　母亲打电话来，说根田叔的儿子栓子患了胆结石，要在我所在的城市的市三院
手术。“你明个儿不是休班吗？根田找你办点事儿。”我问啥事儿，母亲说：“我
也不知道。你根田婶子今个才和我说……明儿你去看看吧。”我应了。下班后，我
买了几斤水果就去了三院。根田叔正在给儿子削苹果，栓子躺在床上，象是睡着了。
见我进来，根田叔满面堆欢：“大侄子，您来了……大叔本不愿麻烦您，可人生地
不熟，想请您一块儿办点事……”我在栓子床边坐下，说：“看大叔您说的，乡里
乡亲的什么麻烦不麻烦。”问了问栓子的病情，又问有什么事儿？根田说：“明儿
就手术了，晚上大叔想请您和我一块儿到檀医生家去一趟……明儿他主刀。”我说
檀医生可是外科一把好刀呀！根田叔笑容满面，说，那是那是。不过……礼……还
是要送的。我说不用不用，医院正在搞改革，医风比以前好多了。“再好不送礼也
不行啊。”根田叔脸上阴晴不定，说，九零年我患阑尾炎手术，家人劝我送点礼，
我火爆脾气就发作起来，我说我花钱看病凭啥还要送礼？结果呢……一把捏子留在
了肚里，痛了两三年才开刀取了出来；咱村八富奶开刀也是没送礼，缝刀口时医生
留了两三指，差点把命也搭上……“根田叔提起往事仍心有悸：“大侄子，花钱买
个平安吧。”我还要再说，根田叔生气了：“你到底帮不帮大叔这个忙？”我只得
点头答应。

　　晚上，我和根田叔一块儿来到了檀医生家。夫妻两个正在看电视。见我们进来，
一愣，我说这位是根田叔，他儿子明天你主刀……檀医生恍然大悟。忙让坐倒茶。
根田叔说：“檀医生……乡下没什么好东西，给您买带了点烟酒……明儿你可要……”
檀医生连连摆手，说，你们来我欢迎，可千万别提什么烟酒。任我和根田叔百般劝
说，他只是不收。无奈，我们只得告辞。临出门时，根田叔眼疾手快地把包放在了
门边，可檀医生硬是追到了楼下把包还给了我们。

　　回到病房，根田叔脸上已是阴云密布。栓子一听礼没送掉，也急了。“爹，这
咋回事儿？你可是啥时讲话得罪了人家？根田叔说没有哇。愁眉苦脸地想了一时，
突然一拍大腿，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去买饭，一个穿白大褂的和我撞在了一
起。我没看清……会不会是檀医生？”这个问题就象一个定时炸弹，根田叔爷俩都
是脸色煞白。我不禁好笑：“不会的。就算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呀。”“没啥大不
了？”栓子说：“爹，他不收礼就说明他还记恨，那明个……”根田叔悔恨不已，
不住口地骂自己不长眼睛。突然拉住我的手说：“大侄子，这事儿就拜托您了。你
把礼物给檀医生送去。捎个话儿，说我老汉任他打任他罚。明个儿手术可不能大意
啊。”我拗不过，只得应了。返身回去睡觉，几次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到了医院。根田叔问我事儿办得咋样了？我说啥事儿。“唉，
你咋不放在心上呢？”栓子听说我没把礼物送去，竞死活不愿上手术台。医生护士
轮番劝说也不济事儿。我无奈，只得把檀医生拉到一边问了问。檀医生哑然失笑：
“哪有的事呀？难道医生不收礼反而不正常？”我说你不收他们不放心呐。檀医生
迟疑了一会儿，说，好，你去告诉他们，礼我收了！我去跟根田叔一说，两人大喜
过望。栓子也顺从地上了手术台。手术很成功。十天后，栓子就出院了。他们来和
我告别，我见栓子扛着一大包刚买的东西，就说：“栓子，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
要太累。”“没事没事……”栓子说，“我觉得比病前还精神呢！”说笑了一会儿
我把礼物拿了出来：“檀医生手术后就还了给我，让我转交……”“啥？他没收？”
栓子肩上的东西“嘭”地一声落了下来，根田叔也变了脸色。见栓子摇摇晃晃，忙
扶住问：“栓子，你……肚子痛不痛？痛不痛？”栓子脸色苍白，一会儿说痛，一
会又说不痛。我说刚刚还好好的哪，不会有事的。爷俩个脸上却始终阴睛不定。根
田叔说：“他不肯原谅……这，这可糟了。要是万一……”正担心着车已经到了，
我一边安慰一边扶他们上去。车已开动了，根田叔却又从窗口把礼物塞在了我怀里：
“大侄子……您去送给檀医生，就说即使真有啥东西留在肚里……俺也不怪他，求
他捎个话儿让俺有些准备……”车淅行渐远，手捧礼物的我，却呆呆地站了好久……
满面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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