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鸟儿
(一)
雾气升腾,蜿蜒百余里棋岭山,就象浴中的少女,笼罩在一片迷朦之中。天已
亮了,近处的树木和杂草,颠颠菠菠地一路闪过,王校长在车厢内站起又坐下,坐
下又站起,心中火烧火燎一般。
翻过这座山,就到棋岭县了。
王校长又看了一下表:已经七点五分了!他在心中不住地埋怨自己,真不该为
省一晚住宿费而当天才过来,要是误了娃儿考试……他团团地转了一圈,终于还是
忍不住说:师傅,能不能……话没说完就被司机呛了一句:这么快了还要怎样?找
死啊!其它乘客也才嘴八舌地指责起他来。王校长想想大家说的也在理儿,总要先
保证安全吧?
就叹口气坐下来,见几个学生正扒着窗口叽叽喳喳地说笑着。第一次出远门,
有几个孩子不感到兴奋呢?何况这次是到县里,而且是去参加竞赛,全镇十三所学
校就选出他们四个,他们骄傲着呢!
李玲玲,你猜你能考第几名?是刘铁蛋的声音。
第几名?刘婷婷笑着说,肯定第一嘛,在斑里玲玲每次都是第一的。
李玲玲不好意思地说:在班里考得好在县里也不一定就好嘛!
是啊,才不要大意呢!老师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
刘松的话没有说完,突然就听李玲玲惊喜地叫了起来:呀!鸟儿!
好漂亮的鸟儿!
满车的人的目光都被这惊喜的叫声吸引过去。果然,车窗外,一只不知名的美
丽的鸟儿正在和客车同向飞行,鸟儿有着一身美丽的羽毛,嘴巴却有一些绿色,她
婉转着一种清脆的叫声,跟着客车飞了两三分钟才飞进了山林。
多么可爱的鸟儿呀!李玲玲说:老师,那是什么鸟儿呀?
王校长教他们的数学,所以他们都喊他老师。王校长思考了一会儿,说老师也
不知道,你们别分心,快抓紧时间复习一下吧?学生们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又互
相讨论起习题来……
客车终于翻过了山岭。驰入县城时,太阳已斜斜地挂在了东方,淡淡雾气中,
就象一个明晃晃的圆盆一样,发出淡淡的白白的光。车刚在车站停稳,王校长就拉
着学生们跑了下来,一看表,糟了,七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考了!快点
快点……他不住催促着。但也知道跑得再快也要迟到了。天无绝人之路,正心急如
焚之际,几个三轮就围了上来。哪儿去?王校长不耐烦地挥手道:不要不要。跑出
几步突然醒悟过来,转身急匆匆地问:到实验中学多少钱?五块。王校长也不清楚
市价几何,因为他从来没坐过三轮,以前虽到县里开过几次会,但从车站到县教委
他总是走着去的。他迟疑了一下,又看了一下表说,好,俺要一辆!但一个小小的
三轮车要挤五个人,车主嘟囔着直说坐不下,好在几个孩子都面黄肌瘦没有几两肉,
五人终于挤了上去……
到实验小学的时候,开考的铃声刚刚敲响。王校长长长舒了一口气,领着学生
就往里冲……身后车主在喊:喂,哎,老头,车钱还没付哪!
……
(二)
两个半小时后,学生们终于考完了。一到校门口,四位学生就团团围住了王校
长:
老师,实验小学真漂亮!
老师,里面课桌都是木头的!
老师,板凳也是……
王校长的眼睛涩涩的:好好上学,上好了你们就不用趴泥凳泥桌了!在他们那
个山区小学,只有五年级才有破破烂烂的一些木桌木凳,其余的都是泥做的。这都
罢了,就连房子……王校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问:考得咋样?
还行吧……题目不难……学生们的回答显然令王校长非常满意,他点点头嗯嗯
着,突然象想起了什么似地,惊呼道:唉呀!最后一班车!
王校长口中的最后一班车,是指上午开往刘集的最后一班。王校长进城办事能
来得及得话,他总是尽量赶这一班车回去的。赶不上中午就要饿一顿——他向来不
在县城吃饭,尽管他向老婆抱怨说城里的饭又贵又不好吃,其实他从没吃过。但今
天不同,带着四个学生,若赶不上这最后一班车难道也要学生跟着饿肚子?王校长
有些急了,嘴里不住地嚷:快点快点……可当走到县城繁华路段时,学生们仍忍不
住地东张西望。王校长无可奈何,他理解学生们的心情——就是他当年第一次到县
城来的时候,两只眼也是一分钟没闲着。他只有无奈地催促着。
王校长不知何时才发觉不对劲的。他走了老长一段路,嘴里嘟囔着快点快点时
偶一回头,不禁吓得一激灵:学生们竟然不见了?难道自己走得太快了。王校长一
急,撒丫子向来路跑去。跑出一段路才发现几个学生的身影,王校长一看不禁气坏
了,你猜他们怎么着?竟然在路边的一个公园里看那笼里挂着的一只只鸟儿。树下,
几个老头正悠闲地下棋、拉聒儿……王校长真有些生气了:李玲玲,刘铁蛋!!
他严历地喊,李玲玲和刘松低着头走了过来,倒是刘铁蛋仍然痴痴地看着那些
鸟儿,直到李玲玲喊了他一声,他才很不情愿地慢腾腾走了过来。
你们在那儿干什么?王校长严历地盯着他们。他很少对孩子们如此严历的。
王老师,城里的鸟儿真漂亮!
是啊,比铁蛋上次捉的还好看呢。
刘婷婷羡慕不已地说:那笼子就象银子做得一样呢……
快点走吧!看看你们,一点也不听老师的话!王校长又气又担心,要是走失了
可咋办?
看着学生们低着头匆匆地走,可能感到自己太严历了些,转缓话气说,你们好
奇一些没什么,可不能自个儿乱跑……那鸟儿有什么看头?还不是从山里捉的?
这鸟儿是我们山里的吗?几个孩子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盯着王校长。
王校长说当然,但是山里的鸟儿是自由的,城里的鸟儿虽然有漂亮的笼子,可
是已经失去了自由,其实那些鸟儿很可怜……
可怜?
孩子们想不通,那鸟儿有如此美丽的银光闪闪的笼子,怎么会可怜呢?
他们想起了破烂不堪的教室和泥做的桌子。他们感到自己比那鸟儿可怜多哩……
(三)
王校长在陈集下了车,再三叮嘱几位学生回家注意安全。迟疑了一下,还是向
镇委大院走去。已经是中午了,但好在象他这种身分,也绝不会有到镇长家凑饭局
的嫌疑――能招呼他一声就算不错了。所以王校长还是很坦然地向镇长家走去。教
师们几个月没开工资了,这还可以拖,但学校的那几间教室确实没法儿再拖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尽管王校长已向镇里反映过多次,镇长每次都说知道了
知道了,可就是不解决。后来,干脆就找不到影儿了。一次来了人不见,二次来了
不见人;三次来了正开会,四次来了会正开。闹得镇里的工作人员一见他就问:老
王,又讨债来了?王校长每每尴尬地笑。
他只有培笑,他敢得罪谁呢?万事要求人,他只有见了小鬼就磕头。
有人提醒他:现在办事光磕头不行,你得“烧香”呐!王校长后来才知是要他
送礼。别说他向来没这习惯,就是有,也要有钱呀,学校和他家里一样,都在等米
下炊,哪有什么礼给别人送呢?老婆有时也劝他,你干个啥破校长,出力不讨好,
哪有你干个教师自在。王校长也知道,可干了二十多年了,关键时刻撒手不干,他
还算什么共产党员?
――虽然“共产党员”这个称号已被一些硕鼠撕咬得面目不堪,但在王校长这
位老党员心中,依然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又找老金呐!王校长被这熟悉的硬梆梆的声音打断思路,才发现已来到了镇长
门外。镇长老婆正和两个孩子在吃饭,桌子上鸡鱼肉蛋摆了一大桌,就是不见金镇
长。王校长不禁偷偷吞了一口唾液下去。
镇长不在吗?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王校长有些不甘心。镇长夫人美丽的眼睛狠
狠地瞪了他一眼,仿佛菜刀垛着砧板般地嗡嗡道:不知道!
就埋头吃起钣来。王校长很没趣,讪讪地退了出来。向回走去。
柳暗花明又一村。王校长垂头丧气地刚走到镇里最豪华的“富豪”大酒店,就
听到里面嘈杂的声音中一个大嗓门尖声地嚷:金镇长别需滑头!该你喝了!一听到
这声音,王校长象被人推了一针兴奋剂似的,顿时生机勃发起来。这大嗓门儿王校
长很熟悉,她曾在陈集中心小学干过教导主任,因为是主管文教的钱副镇长的夫人,
所以常不把王校长放在眼里。说起来她才是真正的“一把”。大家背地也这么称呼
她。
“一把”也好“二把”也罢,王校长才不在乎,只要你能把学校领导好。王校
长想,如果能利用她丈夫的力量把学校的基建和教学抓一抓,倒也是一件好事。孰
料这“一把”不仅占着茅坑不拉屎,还常常胡乱指挥,随意放假、内定“三好”、
“优秀班干”等是她的拿手好戏。
后来她终于调到镇委任妇联主席,王校长回到家偷偷地灌了两杯小酒。
如今听到她的声音,估计镇领导又都在一块儿“研究工作”,这可是个好机会!
王校长兴匆匆地就向“富豪”钻,在楼梯口却被老板喊住了?
喂,喂!干什么的?
王校长一扭头,老板才认出来:唷!王校长呀!怎么,又找镇领导要债?
老板的小儿子在王校长的班里读书,所以他算是客气的,老板笑了一笑,说:
可你可别耽误太长时间,否则金镇长怪罪下来,你我都不好看。长话短说吧。
王校长千恩万谢地上了楼,果然,在一个包厢外又听到“一把”尖历的声音:
刘书记,金镇长已六杯茅台下肚了,你看着办吧?
他奶奶的,王校长听到“茅台”这两个字,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教师已半年没
发工资了,学校房子也摇摇欲坠,他们竟在这喝茅台!
他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勇气,“砰砰砰”地擂起门来。
“谁……谁呀?”金镇长醉醺醺的声音,进……进来!
王校长推门进去,只见满桌人一个个东倒西歪,桌上杯盘狼藉,六大班子的领
导果然都在。满室人见他进来不禁都是一怔。王校长刚要开口,就听一个声音严历
地问:
你来干什么?
王校长一看,刘书记的脸色很不友好。
我……我是来……王校长结结巴巴的还没说完,书记已不耐烦了:
出去出去!
镇委马秘书如闻圣旨,连推带搡地把他推到了门外。里面隐隐传来金镇长的骂
声:妈拉个巴子!整天就是工资啦危房啦,老子欠他十万吊似的!
马秘书满脸通红地盯着他:我说王校长,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
下班时间!有事可以等工作时间再谈嘛!正训斥间分管文教的钱副书记走了出来:
我说老王,你那事镇里也研究过,可镇里财政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镇长日理万机,
也不能只围着你那事儿转不是?
千不该万不该,王校长不该抛出这样一句:日理万机还有闲心喝酒?财政紧张
还能喝茅台?
钱副镇长弄了个大红脸,憋了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来:你……你……
好,一句话,你那事儿不用再跑了,跑也没用!要钱没有,要命你来拿!王校
长吓得一激灵:他敢要谁的命?其实他话出来后就后悔了,和顶头上司这样讲话还
想不想开展工作?可他实在是忍不住才喷出这句屁来的。他想说些什么让钱副镇长
消消气,钱副镇长一拂袖进了屋。
王校长跌跌撞撞地走下楼去,仿佛喝了酒的是他一样……
(四)
数学竞赛的成绩终于下来了,不出王校长的所料,除了刘松考得稍差一些得了
第八名外,李玲玲,刘婷婷取得了一、二名,刘铁蛋取得了第五名。刘松是下面桃
岭小学选上来的,其余三名都是陈集中心小学的,成绩一公布,就在县里引起了不
小的震动。全县百余所小学参加竞赛,竟有一所小学的三名选手全部入围并且还夺
去了一、二名,真是让人佩服。表彰会后,恰逢县分管文教的李副县长来视察工作,
山区孩子艰苦的生活环境令这位副县长眼圈红了,临走时他向王校长说:你打一份
报告上来,如此艰苦的环境怎么能够教书育人。
王校长激动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是,是。谢谢县长,谢谢
县长!
李县长走后,王校长熬了两个通宵,写出近两万字的一份报告又专程赶往县里
去交,门卫却说什么也不让他进。王校长说我是陈集中心小学的校长,是来给李副
县长送材料的。门卫说你把证件拿出来,王校长说我没带。门卫说没带那你回去带
了再来吧?王校长目瞪口呆,回去,一来一回十多块的车票,好几天的饭票。他无
奈地摇摇头,说那请你帮我转交好吗?转念一想又不放心,还是步行到了县教委请
教委张主任替交。交待再三,才乘车赶了回去。
王校长的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可一月过去了,没有什么动静;两月过去
了,还是没有什么动静。王校长打了几个电话给张主任,张主任说真的交了!后来,
终于有了动静,张主任回话说,李副县长已经批转给你们当地政府处理。
王校长霜打的笳子一般,又蔫了。
(五)
教师和学生已经闹过两次罢课了。学校的危房已不得不用几根大柱子斜斜顶住,
特别是三年级二班和五年级一班的教室,已然出现了较大的裂缝,而且教师节马上
要到了,可教师们的工资还是迟迟不见下发的曙光。学校已然人心思动。一校之长
的王校长,不得不苦口婆心地一个个做工作,说危房和工资的事儿镇委正在研究,
大家要以娃儿的学业为重,要安心工作……老师们说,我们的工作好做,可眼看房
子不行了,出了事儿咋办?王校长说镇里领导说了房子问题不大,注意一些就成了,
但最近还是又爆发了一次全校罢课和上访。上面终于有反映了,反映不再是镇委的
安抚,而是一纸措词严历的通知:陈集镇委镇政府关于陈集中心小学教师、学生再
次罢课的决定7月23日,陈集中心小学教师和学生目无组织纪律,再次罢课,在社会
上造成恶劣影响。为恢复教学秩序,经镇委镇政府研究决定:陈集中心小学于明日
八时无条件恢复正常上课,凡不按规定复课的,教师立即辞退,学生做退学处理。
果然是一招杀手锏。在这山区小学,教室工资虽然不高,可比起土里刨食的农
民兄弟还是有着很强的吸引力,而交了一学期学费的学生自然也不愿父母的血汗钱
打了水漂,于是,不得不按时复课。
破败的校园,终又充满了琅琅读书声……
没想到——不,应该说可以想到,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三年级二班和五年
级一班教室轰然倒塌。巨大的声响,消弭于疾风劲雨之中。第二天,当人们发现它
们时,已成为两堆废墟……
所幸,没有任何人员伤亡。但师生们都围在了王校长门外,请他给老师、学生
的安全想一个万全之策。
但谁也没有见到王校长。王校长早上发现那两堆忘废墟时,就直接去了镇长家。
王校长的口袋里装着一份辞呈,他已经决定,如再不能解决问题,这个校长他是说
啥也不再干了!
可金镇长听说没有人员伤亡,很不屑地撇撇嘴说:不就倒了两堆旧房子,有啥
大惊小怪的?
你……你还是不是人民公仆?王校长嚷完这句话就又后悔了,不过不是因为怕
得罪领导,他已准备不干了,他怕谁呢?他后悔是因为他感到这句话是废话。
金镇长没有想到一向谦合的王校长竟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一时竟愣了。
——学生上课的地方都没有了,你们作领导的能安心吗?三年级二班和五年级
一班的教室已经塌了,金镇长,镇里究竟能不能拨款?……
不能拨我就到县里去,我不信讨不来个说法!
拨款拨款,你以为那玩意儿是算盘珠子呀说拨就拨?我就是没钱,有本事你告
去!
……
王校长气呼呼地八坐上了到县里的汽车。王校长准备先去县教委汇报,然后和
张主任一块儿找县长……
王校长没有想到,听他气呼呼说完事情经过的张主任却一直笑嘻嘻地。你……
你还笑得出来?都差点出人命了你还能笑?!王校长气得满脸通红。张主任笑道:
这是好事儿怎么不能笑?你想,这事儿一出才能引起领导重视嘛!不过,还有个更
好的消息……
张主任宣布的好消息是:棋岭县准备创建基础教育先进县了!
这算什么好消息?王校长嗤之以鼻,这县里这样儿还能创建基础教育先进县?
我呸!他愤愤地唾了一口。张主任笑道:王校长,你应该高兴才对呀!
我有啥高兴的?
你不知道,县里和市里签了责任状,谁要在此问题上拖市里的后腿,主要领导
就地免职!当然,县委也和和乡镇签了。王校长一时没反应过来。主任笑道:这下
你跑了多年的危房也能解决了?而且,这对全县老师拖欠工资的发放也是一个促进……
真的能够解决危房和工资问题?
王校长不敢相信。主任说是啊,你想想,这次市县两级政府已较起真来了,谁
会愚蠢得和自己头上的乌纱过不去呢?想想有些道理。
王校长的辞职报告也就没有掏出来。
他还是又跑到县里证实了一下消息。这次他带了证件,所以也就顺利地见到了
李副县长。刚见面李副县长就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老王啊,学校的危房解决没有?
王校长眼眶一热:李县长,这不就来找您了吗?
什么?我已批转镇里处理,还没办吗?李副县长很生气,这个金武,怎么搞的?!
他来回走了几步,说你放心,县里已决定创建基础教育先进县,你们镇我会督促办
理,你先回去吧。王校长忐忑不安地又乘车回去了。这次看来是动真格的了,刚进
办公室会计就通知他,快去镇委吧,找你几次了。找我?王校长很吃惊,从来都是
他找镇里,这些年来,镇里还真没找过他开会呢!莫非……
王校长的眼前又现出了一片曙光。
(六)
事情看来真有了显著变化。王校长刚进镇委会议室,就见屋里人坐得满满的,
刘书记、金镇长、钱副镇长……以及全镇的小学负责人都在。金镇长看他进来,不
满地说:怎么到现在才过来?王校长顾不上答话,他的眼睛一下就被会场主席台后
方长长的火一般的横幅吸引住了,上面是动人心魄的一行大字:陈集镇基础教育达
标工作组成立暨第一次全休人员会议。
王校长的心里颤颤地一热。
坐下吧。刘书记和颜悦色地说,因为王校长刚到,我把刚才讲过的内容再重复
一遍:县委准备创建基础教育先进县,领导非常重视,我们陈集镇在各项工作中向
来走在全县的前列,这次也要力争上游。
目前最主要的是想办法筹集款子搞好学校的基建,经镇委研究决定,第一期先
拨款四万元用于解决我们陈集中心小学的危房改造和操场、花坛等硬件方面……
话没说完下面就是一片叽咕声:俺学校比中心校还差呢?咋办?
下面的学校就不问了吗?
是啊,俺校这次塌了三间房呢!
……
金镇长敲了敲桌子:不要吵不要吵。镇中心小学是上级验收的重点,当然也是
我们工作的重点。大家知道镇里财政非常紧张,这四万元中有两万元是镇委领导的
活动资金――说白了就是镇里的小金库,我们也拿了出来……
财政所长为难地提醒他:金镇长,这钱是用来还富豪……
金镇长一瞪眼:还钱重要还是建校重要?中心校还有几班学生没法儿上课,还
有不少危房需要修葺……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嘛!
如在一年前,王校长为这几名话可能要流下滚烫的泪水。但即使如此,他仍然
带头鼓起了掌。
热烈的掌声在镇委会议室久久回荡。
金镇长清了清嗓子,说:至于另外两万的缺口――不,还有其它学校需要的建
校经费,我们大概估计了一下,全镇每人要出六十块……
六十块?大家都吓了一跳。近年来农村的收入大家都知道的,如今要每人拿出
六十块来,还不是要命嘛!
这……可能不太好收吧?
金镇长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有啥不好收的?没钱,牲畜、粮食……都可换
钱嘛!还象上次收计生罚款那样,请派出所的同志协助一下……
建校款终于有着落了,与会的学校领导们,却没有一个兴高采烈的。王校长的
心中,也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七)
在一片怨声载道和凄惨的哭喊声中,建校款终于挤牙膏一般地凑了上来,陈集
中心小学的危房改造破土动工。危房被一古脑儿拆除,新盖上了一溜儿明光锃亮的
青砖大瓦房;图书室建起来了;操场建起来了;就连从未有过的花坛里也栽上了美
丽的花儿;学校的大门也鸟枪换炮,把那灰头土脸的木牌摘了下来,新建的铁门上
亮锃锃地挂着七个铜字:陈集镇中心小学。
那些日子,王校长走起路来都感到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
尤令老师们开心的是,工资也已按70%发下来了,余下的,镇里承诺年底兑现。
老师们从心底里感谢县委创建基教先进县的英明决策。
只是,校园不知是新扩建还是什么原因,突然宽敞了许多。
硬件设施已差不多达标了,镇委领导突然又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学校没有
统一的校服。虽然验收时对此项并无太高要求,但镇委却非常重视,金镇长甚至亲
自到学校长督促:要注意校容校貌嘛!什么事儿,不干则已,要干就要努力地争第
一……
那费用?王校长迟疑。
费用?自然你们学校自己解决锣!镇里已经搞得天怒人怨了,这次由你们学校
出面吧?
王校长很为难:金镇长,您看……不搞行不行。金镇长立马拉下脸来:不搞?
出了问题你担待得起嘛!
在金镇长的亲自过问下,学校终于有了统一的校服。就连老师们也一人弄了一
套西装,当然,是自己掏腰包。
在镇委镇政府的亲切关怀下,陈集镇终于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县委组织的达标
验收。金镇长因在县委布置的多项工作中积极主动,成效显著,一个旱地拔葱,到
县里任副县长去了。就连王校长也被提拔为镇教办室副主任。
王校长,不,应该说王主任到县教委开会,不知咋地,他的心这些日子老是沉
甸甸的。路过公园时,他见到了公园里那些美丽的鸟儿。
它们啁啾婉转地叫着,却不知是兴奋还是哀鸣。王校长默默地看着,突然,他
的目光被一个衣衫褴偻的小乞儿吸引住了,他惊奇地看了好久,感到这是一个很熟
悉的背影,只是不是伏在课桌前,她正在一个个晨练的老人面前伸邮黑黑的小手:
可怜可怜吧,可怜可怜吧……
王主任走了过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可那身影是如此的熟悉。于是,他
终于严历地喊了一声:李玲玲!
乞儿吃惊地回过头来,看了王主任一眼,突然拔腿就跑。
真是李玲玲!
王主任又气又急,他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抓住她: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好好上
学!
玲玲“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家里……没钱供俺上学了。我和铁蛋、婷婷都
不上了。我们……还有好多同学……好多同学都不上了,我们出来挣钱,挣够了学
费,我们还要回去上学!
王主任的心猛地一沉。他的眼前,玲玲黑黑的闪着泪花的眼睛和树上那些鸟儿
的黑眼睛融在了一起,黑黑的,亮亮的,充满稚气和无奈。王主任伸出手去,想抓
住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抓到,他的面前,有一道银光闪闪的栅栏,他努力地伸出手
去,却始终无法企及……
玲玲,玲玲!王主任失声地喊。老师,我在这儿呢?李玲玲将手递给王主任:
老师,婷婷、铁蛋他们前天也来了,咱们找他们去吧……
咱们……好……咱们去找他们!王主任的声音涩涩的。找到他们又如何呢?王
主任不知该如何向孩子们解释,但他还是要去找,他要把他们全部找回来,把他们
再送回学校。也许,这不是他力所能及的事,但他一定要去尝试。
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
王主任牵着李玲玲的手,向前走去。此时恰是棋岭县的早晨,太阳缓缓升起,
弥漫的雾气缓缓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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