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俄国人的艺术在哀愁，

    阿拉伯人的艺术在回忆与夸张。

    他在回忆与哀愁的艺术里找不到出口。

    孤独地走在孤独的漫漫长路，看见都市的人们脸上写满了惶恐与猜疑，匆匆忙
忙地寻找着他们内心期待的东西，至于他们到底期待着什么，没人知道，有时甚至
他们自己都很难清楚地表达出个所以然来，然而，他，健，在今夜的霓虹中没有任
何迷惑，他的心情是那样的容易理解容易感受，又是如此地难以描述，难以形容--
他刚从女友家出来，是女友么？GOD KNOWS ，同学们认为是，她不承认，而他也有
别的女孩。

    冬夜里天很凉，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从这儿步行回家有近一个小时的路程，
他决定不打的，倒不是因为那微不足道的8 元钱，健希望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认真
地回顾一下和达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健是一个很怀旧的人，用现代人的现代观
点分析。

    和达是高中认识的，当时的健很孤傲，信奉的是林则徐的“海纳百川，有容乃
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男生中有两个死党，强和群，大有刎颈之交的意思，
和女生则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红颜祸水是他一贯的处事坐标；而达虽是那种
外向活泼的女孩，遇到健也只能或敬或畏或恨而远之，因此整整高一一年他们之间
的交往贫乏到除了踩脚后一声礼节性的SORRY 之外，健实在再没有别的什么印象了，
“她的鼻子很精致，眼睛带有一点浅浅的蓝色。”健努力回忆着，这是让他对她产
生兴趣的最初原因。当时的健整日地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似乎这才是成为伟人的
必要条件，只有不食人间烟火才能步入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堂。他有的是百折不挠的
斗志，有的是拿破仑彻夜不眠的旺盛精力，有的是初出牛犊不怕虎的遥遥理想；缺
的，是那一点点简单的被他自己努力扼杀的人情味，为什么？他讨厌可恶的世俗的
一切，他潜意识的盲目追求着与众不同，残酷地将自己人为地与世隔离开来，也许
这种做法幼稚地甚至不足挂齿，但对当时的健来说，这是唯一可以对付世俗的磊落
手段，健是错的？不，有资格批评健的唯有逐渐走向成熟的自己，到今天健终于痛
苦地意识到曾经的冰冷面孔欺骗了一颗火热躁动的心灵，背叛了自己奔放多情的灵
魂，也许那将是一生都无法弥补与更改的错误，也许……健不敢多想将来，纷纷扬
扬飘落的雪花打在他的脸上，他整理一下思绪，继续着对过往的追忆，“和达的真
正交往是从那时侯才开始的，如果不是上天刻意作弄，一切的一切绝没有开始的可
能，”健想着，他开始相信“一切都是命运”的近似宿命论的逻辑。高2 的时候班
级座位作了一次彻底的调整，也开始了他彻底的宿命。为了更适应高考的复习，班
主任决定根据学习成绩排定座位，成绩不错的健和达就这样理所应当地成了同桌
“HI！”“HI！”，作为男士的健帮达搬桌子时彼此冷淡地打了声招呼。外表的冷
淡无法太久掩藏内心的渴望，一切都会象JULIYET 与ROMEO 的难以抗拒的命运般准
时到来，达是热情的，天真的，开朗的，外向的，也可以说是美丽的，总之是优秀
的，健看似冷酷很少说笑，但他是善于言谈富于幽默感的，只是这些都被他那一张
严肃的面孔所遮掩，很少有人见识到罢了。健已经记不起他和达的第一次调侃是在
什么时候，也记不清都说了些什么，但他明白自己当时一定是很紧张的，因为他对
于异性压根儿就没什么仇恨，而且可以说是充满兴趣的，一贯的坐标也只不过是恐
惧早恋对学习的影响才硬从古籍里搜索出来，为自己的冷漠无情找到一个“历史依
据”而已，长时间将自己封闭在一个乏味世界的健生命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很有吸引
力的女孩，而且成为了同桌，这着实让他有些促不及防，一次不经意间的眼神的碰
撞都会在这个豪情满怀的铮铮男儿的心中泛起微微涟漪，迅速逃避的拙劣伎俩更无
余地暴露了内心的空虚。大约日久生情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吧，一次，健和他的两个
死党出去喝酒，健不喜欢喝酒，每次都是他手里端着可乐看着群和强醉眼惺忪地胡
言乱语，但那次他没有拒绝，而且颇为主动地连喝了两瓶，这对于略有酒精过敏的
健来说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别喝了，你最近好象怪怪的。”强关切地拉住他已
经泛红的手。“没什么——我可能是喜欢上了达。”本来被称为垮掉的80年代的高
中生出现点恋情什么的，纯属正常现象，但将远在天边的理论突然定格在孤傲的健
身上，群和强感到意外瞠目结舌也是可以理解的，相反，健倒显得很沉着，“对，
我很喜欢达。”他似乎在强调一个真理，目光炯炯，任酒精肆意侵蚀着自己无辜的
胃……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健认真地喜欢上达，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健相信爱情是
一点一滴的沉淀，缺少曾经共处的分分秒秒都不可能成就最终的佳酿。

    记得有位先知说过“性格决定命运”，健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他的孤傲让他
直到现在还倍受孤独的折磨，他喜欢达，却不能放下那分文不值的自尊，痴呆般地
认为主动表白是对自己虚荣心的大不敬，男人怎能在石榴裙下摧眉折腰轻低头？凭
着男人的本能判断，她对他是有感觉的，因为他见过达注视他的双眼，晶莹的眸子
里闪烁着水晶般的光芒，那是女人动情的标志，他记得书里是这样描述的；他目睹
了她的女友给她讲他在班级足球赛中如何英勇过关斩将打入制胜金球时她幸福的笑
容；他在球场上受伤一瘸一拐地踱进教室后第一眼就发现了她焦急心痛的表情……
他需要她，达的出现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无数更直接的乐趣，她改变了他单身世界中
的乏味与无聊，虽然她还不是他的女朋友，但他已经在心里把她当成了自己恋爱的
对象，她的眼神总能恰倒好处地给他以安慰或鼓励，虽然她自己还是一个童真未泯
极不成熟连自己都不很了解的一个女孩，也许是她女人的本能，也许是他多情的灵
魂，在他眼里，她一直都是那样的体贴，他已经完全习惯了有她的日子，甚至她有
时早晨迟到5 分钟他都会极为不安地向窗外张望着，期待着熟悉而美丽的身影渐渐
清晰，终于她蓝色的眼睛撞入他的眼帘时，他的喜悦与激动毋庸质疑，虽然这种事
情因不断重复而似乎显得苍白无奇，然而从那时侯起，健懂得了一句话：恋爱中的
男女看到的一切都是美的，即使在看不到美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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