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坐在火车厢内,我的脑子里尽是父母和弟妹们的影子,他们就象一些灵魂不散
的恶魔一般纠缠着我,弄得我心慌意乱;别说去持刀杀人,即使自杀都困难。只要
我活在这个狗屎不如的世界上,我得象软弱的胆小鬼一般苟且偷生下去,一想到活
在这个世界尽是受欺受压、受气受恼、受苦受难,我就恨不得一死了之,更不想同
野兽不如的人类同在一个世界里,只要吸进空气就意味着与卑鄙邪恶的世人同流合
污。我奶奶生前总是说“好死不如赖活”,她要我们保全自己的性命,还是只要留
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其实,这些都是柔软无能的懦夫表现,我很难接受这种做
人处世的态度。再说,我们的性命反正是一钱不值,如此猪狗不如的活着,还不如
豁出去一拚到底,杀一个赚到一个,至少比我独自寻死强得多。
才两个小时的路程,我感到时间特别的漫长。于是,我老不时地摸摸藏在上衣
内的武器,我甚至神经错乱的幻想着将刀子直接捅进自己的胸膛。我察觉到周围的
人们对我充满某种不安的戒心,也许是我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着实叫人感到不安。
这也许是我处于十分焦虑和不安状态的因故。由于我身藏尖刀的关系,仿佛它别住
我自己的心一般,使我感到每时每刻都紧张得要命,几乎连呼吸感到沉重吃力。仅
两个小时的路途,我居然换了几节车厢,好象置身何处都不觉得踏实。尤其人们总
是在没完没了的谈论生意和买卖,或者说他们认识某某富有的老板;或者某某是如
何发迹起家的。对于这一切充满铜钱味的话题,我实在听腻烦了,心烦得恨不得引
爆一个原子弹。他妈的!这世界上除了钱之外就不再其他东西了,因为有钱就可以
拥有虐待他人的资本和权力,人们如此狂迷的一心想发财致富,其目的仅仅只是改
善物质生活吗?我看不然。正如我自己,难得我仅仅只是为了一点钱要去杀姓杜的
吗?事情显然不那么简单。依照我老家人的说法是为了“一口气”,为了出这口可
以不惜一死。
“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你”混帐的包工头,一见我便皱起眉头,象是闻到尸
体腐烂的臭味一般,说:“臭小子,你给老子我听好:我的头如今疼得厉害,夜里
不能睡觉时,总觉得脑里有什么在响。我过两天就到上海去做脑检查,如我的脑子
因为你的一石子而造成什么后遗症的话,到时老子我是饶不了你!”
我心想,这狗杂种的真会装死。我携刀来要他的狗命,他竟然死到临头不知道
死,还拿一点鸡毛蒜皮的鸡巴事跟我瞎扯。如果他的脑子真是因为我一石子而造成
什么后遗症,哪才是老天开天眼了。我真巴不得他的脑子出点毛病,免得一肚子坏
水和满脑子的坏主意。我更怀疑他在跟我斗心眼,他把我赏给他一石子说得如何了
不得的严重;这样一来,我为他而受重伤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同时他还可天经地义
的扣下我的血汗钱。
“你这一套可吓不到我,坏蛋!可我清楚你是什么畜生东西。”
我有些气愤的说。但他样子看上去的确有些不对劲,不过象他这些色鬼,说不
定玩女人玩伤了,老话说男人“一滴精十滴血”么。
“我吓你干什么?”他挥了挥手,显得有气无力的说:“你给我滚得远一些!
快滚……”
“你得付清我的工钱,不然……”
“你欠揍是不是?臭小子!”他从椅子弹了起来,眼里迸出一道凶煞煞的怒光。
我不再犹豫地掏出刀子,对着他说:“你给不给钱?要不……我就要放你的血!
听着,我恨不得抽你的胫、扒你的皮、喝你的血。”
他捏了一把自己的鼻子,以不屑的目光瞧了我一眼,似乎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
里,我也从没见他有过这么平静的表情。老实说,我浑身都在不自信地哆嗦,虽然
刀握在我的手里,但它不受我支配。我等着他开口说话,只要他说一个“不”字的
话,我将不计后果的要放他的狗血。可他是乎在跟拖时间,始终一声不吭。
“给不给?”我急不可待的追问道。
“我怎么给你?我的小老子,我身上只要几十元钱。”他从身上掏出一把零票,
而且显得无奈而不耐烦的样子。
“我不管,反正你得将我工钱一分不少数给我!”
“我叫人去取,这总还行吧?”
他走到窗口,唤来了我的表兄孙全。我混帐的表兄一见我手持着刀子,就冲着
我皱起大惑不解的眉头,并阴声怪气地问:“嘿嘿,我乖乖啦,这是在演什么角色?
样子挺吓死人了!”
“算说废话!――操死你娘!”我警告他说,“你别走过来,小心刀儿不长眼!”
“跟我发什么神经呀?”表兄显得一脸惊色,可就在我一不留神的当儿,他便
一把抓住我持刀的手,另外几个混帐家伙一骨碌冲了上来,将我按倒在地上,并夺
了我的刀。接着,姓杜的这狗杂种用脚朝我乱踢起来,表兄和我几个本村人虽然为
我苦苦求情,即使这样,我仍然无法原谅他们坏了我的大事。最后,我被人挟出工
地,但我仍然发誓要报仇,并威胁要回老家将姓杜的全家赶尽杀绝,还要把他家的
祖坟都统统捣毁。
我歇斯底里在寻找通往死亡的大门,活着对于我而言,已是一种耻辱的痛苦。
我完全疲惫地在挪动沉重的脚步,内心强烈的灼痛使得不感到自己身体有任何伤痛,
只觉得觉得麻木的身躯在逆风中摆动着。我终于在一座大桥的人行道上倒躺下来,
因为我的腿实在走不动了,同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尽管我不时的
听见不耐烦冲着我叫骂,因为我挡着了他们的路,可我疲累的实在挪不动身子,反
正我的浑身差不多都麻木了,任人踩踏和踢打也感觉不到了。当我刚刚在发烫的水
泥地上睡着,忽然一阵子雨点扫荡而来,使得我不得不爬起来,当我双手搭在护栏
上,望河水里摇摇晃晃的城市灯火和夜色,我的心头忽然一紧,脑海里一刹那间产
生了求死心切的念头,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就翻身向桥下跳去。紧接着,我第一个本
能反应是发现自己勉勉强强被固定在一团坚硬的泥浆之中,而且一股臭味顿即袭如
我的脑门;原来桥离河面不高,而且河水相当浅,整个河床里沉淀了一层比一层更
为坚硬的淤泥。我的身体似乎被凝固在淤泥之中动弹不得。如果放在大白天,我是
绝不会在温州选择投河的自杀方式,这里的河流水域,倒放全他妈的工业废料、生
活垃圾的地方。
这时,我真的快气疯了。我疯狂地狂呼乱叫起来,双手也在废水污泥中象失控
的机器一般拍打着,我恨不得将身子占进哪有肮脏恶臭的水里去。但我没有那样做,
我反而理智清醒了起来,我抬头望着在桥上的几个隐隐约约的人影,他们好象在放
声地议论什么。我一向最痛恨哪些看热闹的人们,他们全是些幸灾乐祸的缺德世侩
子。
我隐约的发现自己身子在不断地陷下去。如果不作任何举措反应的话,不用一
会儿,我将完全湮没在这条污水河里。就在这关键的时刻,我几乎是本能地展开自
己手臂,不停开始拍打,但我马上发现将可能白费力气,因为我双腿几乎动弹不得,
而上半身的挣扎往往只能越陷越。他妈的,我居然毫无骨气地冲着桥上人们大声吆
喝起来:“救救我吧,求求你们拉我一把!”但没有人作回应,只是听见有人在臭
骂我说“要死就好好的死!”。其实我很清楚温州人的德性,加之水乡人又迷信得
可怕,他们是绝不会去援救任何一个落水者,尤其投水寻死的人,不然就意味着自
己招鬼惹邪上身。只要我还想活着的话,我得马上采取果断努力。想到这里,我似
乎有些冷静下来,先是努力移动一只脚,接着靠上身的浮力移动另一种足,然后朝
天向河岸游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