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的梦呓
作者:马牛
我挽起袖子,握紧拳头,在空中一挥,浩浩荡荡的大军一直南下,迅雷不及
耳目地占领了南方那座丛林中央的小土包。小土包上什么也没有,我们看中的是
它的地势。打过仗的人都明白,一个有利的地势对一次战役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现在已经是盛夏,越来越多的裙子、长筒袜出现在我们周围,那些丝织物上还荡
漾着一层薄薄的异味儿,很是暧昧。这支庞大的队伍站在小土包上一动不动,一
直到太阳偏西,大家才揉揉筋骨,用叶子上的露水勉强洗把脸,开始交流初到此
地听到的声音。他们在出发前就进行过长达三个月的听力练习,毕业的人不是很
多,占领第一个山丘后继续这种练习是很必要的。一个兵说东南方向有狼叫,晚
上不能在这里过夜。那么我们在哪里过夜呢?一个兵说东北方向有一小撮敌军,
虽然他们在为其中的一个庆贺生日,但晚上说不准就会庆贺到这里,因为这里的
地形好,看得见子夜的满月。还有兵先后发言。最后的问题出现了,晚上在哪里
过夜?
大家面面相觑,一声不吭。
我不得不再次挽起袖子,握紧拳头,在空中一挥,浩浩荡荡的大军又开始南
下。
这次的目标是一个被遗弃的白族人居住的小村。虽然到了之后会出现新的问
题,但打过仗的人都明白,在战场上想这想那有多不明智。三个钟头后我们在那
个小村子和它的附近进入梦乡。
村子太小,年老的士兵住随时都会倒掉的房屋,中年士兵住院子,年轻士兵
住小巷,少年士兵则只能住在村子四周荒芜的田地里,那里半夜有磷火出没,但
大家都死死闭上眼,任凭眼皮外面忽明忽暗。
这个晚上很平静,在每个人的参战生涯中不多见,大家兴奋地做一早起来就
会忘光的梦,梦呓和深蓝色的磷火纠缠在一起,像敌军一样将村子和村子以外五
十公里远的地表团团包围。不同的是这样的包围没有喷嚏声,划火柴声,打哈欠
声,无意的哼唱声,走动时鞋面与地表的摩擦声。因此,我说这个晚上很平静。
天快亮时,梦呓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些下意识的举动,胳膊肘在空气
中胡乱推下,两只脚掌像扇子打开又合起,眼睛试着睁一下却没睁开,于是就试
着用手抓什么东西,但怎么也抓不住,这每一个士兵就醒了。
这时天已经泛白,一小时前磷火已经缓缓褪去。寂静里,他发现村庄周围的
山顶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敌军,那些数不胜数的眼珠和大小相同的黑洞洞的枪口
混在一起,像铺满了黑豆的打麦场,又像一个昆虫阵。
这个兵打算叫醒第二个兵,他刚想推一下旁边的胳膊,一颗无声的子弹及时
钻入他的身体。第二个兵醒来,发现同样的情况,他试着推一下旁边的胳膊,但
第二颗子弹带走了他。
现在我明白了,因为从来没有同时醒来的两个兵,最后只能是,山头的敌军
用八万只枪口一个一个结果了这支人数达十七万的军队,平均下来,每个敌军有
两次多一点儿的发射机会。前一个开枪后后一个就全神贯注地寻找下一个醒来的
士兵,这很费神,但从不要人帮。不过每个人都能顺利通过,就像击鼓传花游戏。
这场战役总共持续了两个月零九天,中间有一个雨季。
13:09 200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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