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殇
作者:茅草
殇字在字典里的解释,人没到成年就死去了。我的一段情缘也是这样,刚开
始就结束了。
傅倩是我同桌的她,两条小辫子,就像蝴蝶的两只翅膀不停地扑棱,老想要
飞走,大概早就是一个预兆,只是我当时没有参透。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
在我的心中悄悄地占有一席之地。每当上学路过她家的时候,总是免不了扭过头
去张望几眼,希望这时能看到她的影子,既使看不到影子,能听到她的声音心中
也要略为踏实。记得有一次,上课时我溜号,被老师发现了,只觉得耳边一阵风
声,我当时只是下意识的把头低了一下,原来是老师的教鞭呼啸而到,不偏不倚,
落在傅倩的脸上,当时她脸肿起一道又粗又红的血印。虽然我还是没有逃过老师
的体罚,但是比较那条血印来好像一切都无所谓。过后把老师的教鞭不知折断多
少根。
第二年我就到中学读书,我们又被分到了一个班。这时傅倩已出落成大姑娘
了,胸部也不知什么时候比男同学突出一块,每次放学,身边都有一伙女同学在
左右。她好像特意躲避我一样,我们之间无形中拉开了一段距离,但我凭感觉,
变的只是形式,形式和实际是不同的。每到春节,我都能收到傅倩的贺年卡,上
面写着只有我才能读懂的文字。我把它们都珍藏着,放到加锁的小箱里,在没人
的时候拿出来细细地品味。这时总有一种淡淡的清香,沁入心间。
一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终止了我们的学业。原来的地富反坏
右五类分子在运动中不断地壮大队伍,又多了在社会主义条件下新滋生的资产阶
级当权派,这种以思想划线的政治运动中,我成为先天不足的另类,世袭了一顶
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桂冠”。千人一面,不爱红装爱武装,一家独放,革命样
板戏,万马齐喑,人手一卷红宝书。好一片祖国山河,这时已是层林尽“淹”了,
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我爸爸在挨斗,胸前挂着牌子,名字上打了叉,头上多了
一顶纸糊的高帽。我回家把所有的旧书、旧物……一切所能染上四旧的东西,统
统的能烧的就烧,能扔的则扔,来了个秋风扫落叶。社会上流行的一句口头禅: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傅倩是凤,我成了那只会打洞的鼠。
在革命大批判开路下,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成了千百万城镇青年的必由之路。
“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拿什么做标准呢?拿什么去辨别它呢?那就是看他
愿意不愿意,并且实行不实行和广大的工人农民结合到一块。”这是当时的最高
指示,也就是毛泽东这位舵手指出的青年人的唯一的道路。偏巧我又和傅倩分在
了一个集体户,首先知青要过的是劳动关。傅倩从小就没有干过活,虽然个头不
低,却总像徒长的豆芽菜,平常只能挣半个劳力的工分,在农村叫这种人为半拉
子。挑土篮子,她把扁担挽得短短的,两只手一齐抱在扁担上,脚下紧挪动也不
赶道,别人走了个来回,她还在半路上。插秧的时候,总是落在后面,社员管她
叫“压大轴,”像扭秧歌压大鼓的角色。过独木桥时,她常要等别人走完了再过,
手脚着地,社员取名“四腿爬犁。”有些活我可以暗中帮她一把,像插秧、割地
……我可以给她捎带上几垄。有些事是帮不上忙的,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集
体户吃饭就像打冲锋,越没有油水,越能吃饭。一年的口粮,只够吃上半年。在
集体户吃饭,头一碗饭不要盛得太满,这样可以优先来第二碗,第二碗时再多多
益善,慢慢受用。难怪李庆霖写信给毛主席,毛主席在复信中说:“寄上300 元,
聊补无米之炊,全国此类事很多,容当统筹结决。”集体户的傍晚总是五花八门,
吹拉弹唱,看书的、打牌的、织手工的、东出西进的。招工一开始,集体户更难
安静,活动的、送礼的、拉关糸的、走后门的。没有希望抽走的女生忙于找对象,
为自己寻找一个归宿。我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招工、升学、入党、参军、…
…简直成了奢望。傅倩这些天吃完晚饭经常去串门,以前常需我的护驾,现在跑
起了单帮。集体户的附近有一个种马站,种马站的旁边就是队长的家,两下本没
有什么必然的联糸,但有一点相同,最近好像都很忙。种马站有两匹种马,每当
牲畜发情旺季,常有很多马要来配种,无异的,要选优良品种。队长家每天进进
出出的全是一些知青,因为要想招工,到城里当工人,到大学深造必经此关。队
长手中握着知青的“生死簿”,关糸到知青的去留。队长有个妹子,年龄和知青
相仿,狗尿苔长在了“金銮殿”上。农民最讲实惠,大好地节气就得播种,就像
马到时发情一样,队长忙着给女知青下种,男知青也不能闲着,忙给队长的妹子
这块地耕耘,莫辜负了这大好春光。男知青嫌队长的妹子太少,当妹夫还要竞争,
队长却不嫌女知青太多,出家人不贪财,越多越好。当年的红卫兵能把国家主席
拉下马,现在的知青败在个小小的生产队长身下,真是时也、势也、运也、命也,
此一时,彼一时也。
农活常是围绕日头转,日头落山才能收工,吃完晚饭,傅倩说有事同我商量。
我们一起向村外走去。夜幕很快地吞没了我们的身影。周围只有脚踏在沙土上发
出的呻吟。一道闪电,夹着一声闷雷,伴着一股冷风,使我不由打了个冷战。我
们走到一个闲置多年的碾米房,这时雨已经似瓢泼地降临,地上成了小河。我们
躲进了只可以遮雨不能避风的小屋,外面成了雷雨的世界,把我们暂时地和外界
隔绝。傅倩显得从未有过的温柔,我拥着她,并给她遮挡着从破窗口拥进来的寒
风。她说:“我现在就把自己交给你,你什么也不要问,千万不要拒绝。”我像
没听懂她说的话,不过她的声音很大,人就在我的怀里,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在梦
幻中。我下意识的用手指甲掐裸露的手臂,还痛。在我们多年的接触中,我曾有
过这种企盼,却从来没有胆量付诸实施。当它由傅她亲口说出,我还是有点意外。
我不知自己应该如何做。我不想违背她的意愿,从我认识她以来,我都是护着她,
让着她,表现的唯命是从。我的东西,只要她喜欢,我从来不吝啬。这次,对于
我来说是没有一点精神准备,尽管在当时的集体户,也有不少的知青成双成对,
同时也成了事实的夫妻,但对于我俩来说还是第一次经历,在她的帮助下,我那
男人的功能缓慢苏醒了,她拿出了避孕用具,也给自己选了个最佳姿势,但我却
找不到进入的门户……。我费了很大的努力才完成了任务。听到她的呻吟,哭泣。
我没有那种获得后的满足感。不该发生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平息后她跟我说:
她想争取到这次招生指标,不论什么代价,也义无反顾。我的第一感觉,这是最
后的“晚餐”。她用女孩的贞操报答我,我失去男人童贞的同时还将永远失去她。
虽然分手是早晚都要发生的事,从她还是凤,而我只能是鼠的时候,我就有这种
预感。但它必竟是我的初恋。我满脸不解,双眼圆睁,一定很吓人。她却泪流满
面,再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们默默相对峙着,耳边只有呼啸的风雨声和哭泣
声。在一纸招生表格的面前,它软弱如一棵嫩草,而生产队长就是吃这嫩草的老
牛。我如夜游一遭,我们如何回到集体户却连一点印象都不曾留下。躺在冰冷的
炕上,望着外面的风雨交加的夜色,想着她那过于沉痛地表情,我知道这是她经
过了深思熟虑地决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在张铁生交白
卷那年,傅倩被推荐上了农业大学。临走时我们给她饯行,我们勒了一条狗,那
条狗挣脱了脖子上的绳索,眼睛红得吓人,拖着绳子欲逃命而去,几个男生提着
棍子把它团团地围着最后挨了一顿棒打,血肉模糊,死于非命。望着由抽搐变为
僵直的尸身,我心怀怜悯。当时我正被叫做狗崽子的一类人,在当时的环境下,
能有多大的反抗能力。大家买了当地所能购买到的食品。那天都喝了很多的酒。
在酒精的麻醉下,歌的、舞的、敲的、打的、笑的、骂的。鬼哭狼嚎一般。这样
的场面,很多人愁肠百结,各怀心腹事,在酒的搅拌下,一股脑都搅成了大杂烩,
像打翻的人生五味瓶。傅倩说:她将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段经历,大家又何尝不
是如此。傅倩的妹妹来接姐姐,送走了傅倩,也同时送走了我的初恋。望着渐行
渐远的身影,留下的是渐无书的遗憾!不过我还是在内心为她祝福,祝她一路走
好。来时的知青共三十多人,走的走,嫁的嫁,最后剩下清一色的水墨颜色。毛
主席到死都没能解决的断炊问题,不时的困扰着这些大嘴兽。而更使人难以承受
的却是精神上的折磨。特别是九 .一三以后,连毛主席最最……亲密的战友和接
班人都磨刀霍霍,使人们,特别是当年誓死捍卫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小将们,如头
上三尺炸响了巨雷,使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我心中难免怀有余悸,只
能是逆来顺受。我有可能当一辈子农民,如果结婚,还将秧及池鱼,祸及子孙!
送走傅倩后,我得了一场病,浑身就如散了架子一般,头痛得挑也挑不起来,
好像有磨盘大小。大夫说是重感冒,足足的在集体户的冷屋子里面呆了半个月。
我这时想的最多的还要是傅倩。我没有理由责难她,因为我保护不了她,不能给
她所要的生活。在当时的形势下,我也许真的在农村扎根一辈子,我没有理由叫
她为我受一辈子苦,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为傅倩悲哀,她的牺
牲不可谓不大。更多的是为自己悲哀。连初恋的情人都保护不了,我还能要求别
人为我做什么牺牲,还谈什么恋爱。我当时是身如朽木,心如死灰。我砸东西,
用以发泄内心的苦闷。我对天呼喊,天还是那么蓝,白云还那么悠闲,我的呼喊
还没飞出我远,就被周围黑暗吞噬得无声无息,飘散殆尽了。布衣之怒,不过如
此。
二
今年的雪来得特别的早,满地的庄稼都捂在地里,玉米割了放倒在地里,如
果不及时的把玉米棒子扒下来,就要发霉变质。男女劳力都下了地,整个集体户
的空屋里显得即冷清又阴森。这时的集体户剩下的几个人已是独自立伙。张欣是
集体户留下来唯一的一名女生,高高的身材,齐肩的短发,乌黑的大眼睛流露着
温和又忧郁的眼神。,略微泛红的面孔上有显而易见的两个浅浅的酒窝,高高的
鼻梁显着一份刚毅,造型恰到好处的嘴上流露一丝倔犟。张欣每天做饭都把我的
一份给带出来,盛一碗水放在炕上,以备我口喝时用。按条件张欣应该早被抽调
的,她父亲是个医生,母亲是教师,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只是一个舅舅解
放前去了台湾,自今下落不明,这条海外社会关系在当时也很严重。一天张欣给
我送来饭,说队长找她有点事,撂下饭碗转身就出去了。不长时间我看她眼睛红
红的回了来,我本想问个究竟,又一想,女孩子大了,怕有什么不便与人说的事
情,也只好闷在心里。没想到这天下午她却没有上工,当我正在猜测的时候,只
见她手里拿着一本手抄本《第二次握手》的小说来到我的屋里,她说:“你没事
看看这本小说,这样好打发一下时间,或许感到好过一点。”我随便问了她为什
么没去干活。她便很气愤的对我谈了中午发生的那一幕。她说:“你知道中午队
长找我干什么?”我说:“我那里能知道,我也不能出屋,还正想问你呢?”她
便给我讲了事情的大概。原来队长的女人没在家,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的那种
下流的可耻要求,并以招工为诱饵,答应下次有招工指标,可以优先推荐。我哑
口无言。第二个傅倩就要论到张欣了。队长当时只有四十多岁,在几十户的小山
村,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村里有点姿色的女人,多数在劫难逃,每到日暮,东
家出,西家入,已成习俗。确有女知青在这种交换方式下成了牺牲,虽然没有多
少人过后声张,她们懂得声张的不良后果远远大于噤若寒蝉。多是一种出于利弊
的权衡后采取了息事宁人的做法。两个人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这种事的后果
还在于,你如果当真地拒绝他,以后很多麻烦都会接踵而至。我不知道如何劝说,
女孩子就怕遇上这档子事。最后我说:“你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自己今后注
意一些。”张欣两眼发直,神情忿恨地说:“我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就死
了这份心吧!”我感谢张欣对我的信任,一个女孩子是不好把这种话告知外人的。
她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并把我当成了可以完全信赖的人。她问到傅倩最近有信
来没有。我坦然地说:“我们的关糸只能到此为止了,长痛不如短痛,这是最好
的药方。”她略显迟疑地说:“也许还有别的合适的人,,只是你现在没有留意
……”我也听出了其中的含隐地意思。地上的路并不止一条,条条大道通罗马,
天无绝人之路,除了你躺倒不想再走下去。夕阳把最后一抹余辉洒落窗上时,衬
托张欣面颊绯红。又该做晚饭了。这场病,多亏了张欣的照料,也就是这场病,
拉近了我们俩的距离。
大雪封地,一片洁白。集体户的四壁也像雪地一样,清一色的洁白,天长日
久的堆积的冰霜,又像抹到墙上的厚厚的一层白灰。在灯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
像星星不停地眨着眼睛。晚间躺在被窝里头露在外面都得带着皮帽子。冬天的生
产队也不会有清闲的时候,除了往地里送粪,平地,还要到山上去砍树枝。五角
钱的工值,虽然没有太大的价值,但这么多的活还是天天都要干的。入冬我们又
到山上去放树,张欣也和男壮劳力一样,头带狗皮帽子,脚上穿着棉胶鞋,腰里
扎着根带子,裤腿扎着绑腿,就像样板戏里的小常宝出没在深山老林里。我们需
要准备一年的烧火用材。我们俩一伙,我把树枝砍下来,由她捆好,再一同拽到
山下,由队里统一用马车拉回来。“闹中着一冷眼,冷中存一热心。”此话正好
是我们当时心境的写照。站在山上,举目四望,银装素裹,真是好一派北国风光。
世上的事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上山下乡一哄而起,现在落得爹死娘嫁人,各人顾
个人。没有太多的欲望,也就没有太多的苦闷,反到保存了一份纯真。中午要在
山上吃,一身热气,歇下来,生起一堆柴火,一块烤得又焦又硬的饼子,吐一口
雪水。一种天地合一,人归自然的乐趣,也是不可多得的。火烤胸前暖,风吹背
后寒。我们在这里找到了自我,暂时换了个环境,自然人心,融合一体。冬天到
了,春天还会太远吗?
从山上回来,听说学校要找一名代课老师,论能力条件张欣是最佳人选,不
过前几天发生的那档子事,就是多大的雨点怕也轮不到她的头上了,我极力劝说
张欣,她似乎也动了心。队长这一头是很大的难题,我便劝她给公社书记写了封
信,也许态度诚恳,仰或是文笔极佳,公社书记拿这封信到大队,当着全体队干
部的面给大家念了,并说你们队有这样的人材还要舍近求远,底是何用心?阎王
好见,小鬼难求。当时大家一致通过,如此一来,张欣对我也心存感激。从傅倩
走后,有很长时间我沉浸在一种不良的状态中。张欣在去学校工作不长时间,她
委婉地向我袒露了心曲。她把情书夹在书中,用这种古老的方工式,传输了现代
的情感,或者是想避免被万一拒绝的尴尬。对我来说,张欣确实没有什么可挑剔
的,我所顾虑的是这种受人歧视的日子叫人心怀余悸,唯成份论就像一根套在脖
子上的绞索,叫人感到窒息。生个孩子也要世袭黑五类子女的头衔,也是劣等公
民,天理不公。我如实的向她阐明了我的想法,没想到她到说得很轻松:“天大
的事我也要和你一齐抗,两个人的肩膀总要比一个人强吧?”我没有理由拒绝一
个纯情少女一棵炽热的心。我们算是确立了恋爱关系,并找了个机会告知双方的
家长,并说好等我们离开这里再谈嫁娶。
两个人确实有了很多关照,她在学校,有时可以早些回来把饭做好,晚间她
也可以放下心来,睡一个比较安稳的觉了。一口咸菜也要两人分吃,我挑水,她
做饭。一种平常又普通的生活,也是一种真实的生活,平凡才是真。晚间回来她
给我讲起学校的事,我也把白天在地里干活发生的事情讲给她听。其时祖祖辈辈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不就是过的这种自得其乐的日子吗?谁家的母鸡下了双
簧蛋,谁家的母猪生了几个猪糕,队长今天又到那个婆娘家去了,分了多少米,
何时能下霜。……他们讲的是看得见的利益,唠的是家常里短的话题。队长到她
授课的班上听课,其时队长只有小学四年级的水平,如同聋子进课堂,两只耳朵
只能是个配搭。一些成语典故被当作毛主席语录。什么深挖洞、广积粮,又什么
阳春白雪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负呀?什么为了打鬼,借助钟魁……对他
们来说无异瞎子看戏,全的白搭那份工夫。有的种了一辈子地,可能不知道稻子
啥时扬花,不知玉米啥时受粉。批林彪,批孔子,评宋江。反击“右倾翻案风,”
宁愿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毛主席语录常是不过夜的,每有一条
语录下来,都要敲锣打鼓的上街游行庆祝一翻。七五年末,正是个动乱之秋,随
着返城的潮水我终于抽进农科院当农工。张欣比我晚抽调一年,失去的是青春,
得到的未必是教育,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前后我们两做了一年多牛郎织女。这其
间只有书信传情,在这分开的一年中,张欣曾提出同我分手,她怕抽调不上来,
不能兑现我们最初的约定。情到浓时,时时刻刻想的都在对方身上。我只有不停
地写信来打消好的这种顾虑,我不想再失去一次机会,也不想再失去这一份迟来
的爱。一年后,总算如喜剧小说常套用的格式结局,大团圆。
傅倩毕业后分到我们单位,她是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分到了农科院。正赶上毛
主席逝世,我们参加完追悼会,会后,随便到饭店要了几个菜,算是给傅倩接风
洗尘。谈起往事,多有感慨。世间之事不管顺也罢,逆也好,如今总算殊途同归。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没想到此事后来竟引起一场风波。酒兴方酣,有几位带工
人纠察队袖标的人竟出来干涉,并把我们的工作单位记了下去。回到单位,领导
找我们谈话说:“毛主席逝世,全国悲痛,你们那来的心思欢乐?怎么能吃下饭,
你们的阶级感情哪里去了?”吃饭确有其事,没想到毛主席死了吃饭也要受限制。
难怪毛主席早有指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革命是一个阶级推
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都怪自己没学好毛主席语录,只知道民以食为天,不
知道还有江山要变色的问题。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古训我是有印象的,只有认错。
检查写了一封又一封,最后革命群众总算宽宏大度,不计前嫌,事情才算平息。
真是死孔明吓退了活司马懿。
也就在这一年的秋末我和张欣结婚了,婚礼既简单又俭朴。同志来吃几块糖,
磕瓜籽。就算完成了结婚的仪式。生活也是这样,不必过多的追求一些所谓的形
式,过得开心就好。没事我翻出一些书来看,她在旁边织手工。一天她说:“我
们要一个孩子吧?没事到是个乐趣,趁现在年龄还不算太大。”第二年,我们有
了一位千金小姐。做母亲,对每一位女人来说应该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一个经自
己缔造的鲜活生命来到这个世上,这种幸福是一种最崇高的情感。为此,她付出
了生命的考验。孩子是难产,无论怎么用劲,就是不肯降生。我在傍有劲使不上,
这使我由此感到做一位母亲的伟大。即使你走遍天涯海角,也走不出一位母亲的
心田。现在,她多了一份唠叨,我多了一份责任,平平常常才是真,我们共同得
到一份天伦之乐。
第二年秋天,全国恢复高考,我有幸赶上末班车。我们的家又要分开了,在
送我上车的路上,我望着妻子青春不在的面庞,心中又泛起阵阵感慨。她嘱咐我
“注意身体,天冷别忘记加衣服,不要总惦记家……”我故做轻松的对她说:
“一切都会有的,你等着我,面包会有的。”望着遍地的落叶随风起舞,我不由
想:落叶还是要归根的。结束了四年离多聚少的日子,我充足了电,又回到了农
科院。都说一个成功的男人的背后就有一个默默奉献的女人。几年来她为操持这
个家,早已没有了往日的丰韵。锅碗瓢盆成了的全部生活的主旋律,家里的老人,
学步的孩子,柴米油盐,吃喝拉撒。再加上每天还得上班,有时闲下来,她和我
说:“我们这一代人命怎么就这么苦,长身体的时候,吃草根、野菜、树皮,该
念书的时候,又正好开展文化大革命,工作时,又得上山下乡,结婚时,还得计
划生育。”看着她一天天削瘦的面庞,心中不时升起一阵愧疚。
三
应全国昆虫学会的邀请,七有份将进京参加九省市举办的蝴蝶标本展览,为
此我们昆虫种类研究课题组需要到X 省A 县进行一次标本收集工作。这是个依山
傍水的乡村,不但要坐一天的火车,而且要有近半天的水路。与我成行的是我们
课题的张丽红。我们组总共只有三人,另一位正在准备做着伟大而崇高的母亲,
在这宜人的季节,有佳人相伴做一次郊游,对我来说也不能算是不情愿的一件事,
更何况又非我无他,舍我其谁呢?张丽红从到研究院就作我的助手,她勤奋好学,
性格开朗活泼,混身充满青春的活力。飘逸的秀发就像随着风飘舞的旗,妩媚的
眼睛就像清澈见底的一潭溪水。二十六岁,待字闺中。有如此佳人结伴而行,再
加上青山绿水,无论如何也不能成为尴尬之行。
我借了差旅费,准备好收集标本的用品,网、三角袋、瓶子、防雨披、帐篷
等,抛妻别子,满怀兴致的踏上了火车。在夕阳还剩下最后一抹余辉中我们走出
了A 县的小站。在这里我们要渡过这次出行的第一个夜晚。随着川流的人群,通
过了喧嚷的检票口,我们就像走俏的时尚歌星一样被一群招徕顾客的小姐围了个
水泄不通。为了能尽早的卸去一路的疲劳,我们便迅速的踏上了一家接站的客车。
经过七弯八转折,又像货物一样被丢在了一处不大的旅店。辘辘饥肠,疲惫的身
躯,我们就像是饥不择食,荒不择路的夜行人。服务员也不看证件竟把我们安排
到一个房间,当我们声明要分开留宿时她又像不解似的说:“你们不是夫妻呀?”
一句话弄得我们不无尴尬。一碗面条,我们草草地用过了这顿晚餐。一种不祥的
预感同时也拥了上来。我想不会是黑店吧!为了不给小张增加思想负担,我还是
没有直接说出来,倒是小张说了句:“怕是一座黑店呢!”我不无安慰的说:
“没有那么严重吧?我们在这里只不过住一宿。”话虽是这么说,我心里这时也
没了底。小张的房间显得过于冷清,因为没有其它女客人投宿,小张只好一个人,
算是单间。我和另外一个老表同住,他是一个四川人,年岁同我差不了多。为打
发这漫漫长夜,我们天南地北的闲聊着。我说了对这小店的印象,他给我讲了一
个真实的故事:有一次也是住店,老板娘问要不要加褥子,当时认为加一条总比
不加要好,便点头同意了,等有人敲门,还以为是来送褥子来了,没想到却是一
个花枝招展的鸡,进屋便主动脱衣服,二话没说就往被里钻。没等办事那边却进
来俩公安,不由分说就要带人,没办法只有自认倒霉,结果罚款消灾。真是哑巴
吃黄连有口说不出。其时这样的故事我早已听过无数遍了,出门的外,宁信其有
不信其无,只求平安是福,狗还欺生呢!何况人呢。话还没说完,果然响起了一
阵敲门声,便见老板娘柔声细语,问是否要特殊服务,并一再声称不是很贵的。
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任老板娘说破大天,便好言相拒,等老板娘走后便插门
而睡,一任春宵虚度。
早上,每人喝了碗大米稀粥,又准备了好多吃的东西,带上了标本夹、捕蝶
用具不得坐船赶一段水路。这又是一个必经之路,一只木船,乘有二十多人,一
个半老的艄公,听说至少要三个小时的行程。经过昨晚半宿的折腾,两岸的风景
也没有心思观赏,任凭船行景退,我自闭目养神,单调的水声,嗡嗡的人语声,
仿佛像一支催眠的小曲,因为昨晚没有睡好觉,不一会便把我带进了梦乡。梦中
好像有人推我下船,睁眼却是张丽红在用手不停地捅我。见我睁开眼,她便不好
意思的说:“有泡尿已经撇了很久了,现在实在撇不下去”。原来早晨喝的大米
粥惹了祸,眼下她急需方便一下。如果是一个孩子便无所谓了,一个女人,却叫
我一时没了办法。又不能把尿撒在裤子里,到目的地还有不短的时间,情急中也
就顾不上那么许多了。我便给她遮着众人的视线,便由她在船边自由的放松一把。
没想到还是被眼尖的艄公发现了,尿是收不回来了,却招来一些不愉快。半老艄
公用当地的下流话竞自骂了起来,弄得张丽红面红耳赤很是尴尬,后来她说恨不
得有个地缝都想钻进去。我想起对于诽谤和攻击的最好办法就是保持沉默,所以
也没有过于争讲,不一会他也就自消自灭了。后来听当地人讲,行船最忌讳的就
是有妇女在船上撒尿。对这事,他们认为是要倒大霉的。不知者不怪,何况上船
前,又没有发出布告,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这倒是真理,别的实在也顾不了许多。
下船后还有二个小时的山路,崎岖的小路成之字形蜿蜒而上。弯弯的溪水,
像少女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茂密的草木,亦如佳人那披散在肩上的秀发,争奇斗
艳竞相开放的野花,不时随习习微风送来的阵阵清香,把船上的不快吹得荡然无
存了。我们选了一块布满阴影的大石,摆上了带来的食物,开始了风餐露宿的第
一顿野外进餐。欢乐的情绪总是不吝啬的光顾着我们。好像生活就是这样,你选
择快乐,快乐就伴你同在。我们吃完饭,便不时地发现我们要找的粉蝶、眼蝶、
斑蝶、灰蝶。虎风蝶翅膀有虎皮色花纹而得名,前翅外缘黑带内嵌黄色短条斑,
后翅外缘边锯齿状,这是一种很少见的一种品种,也是我们此次捕捉的重点对象。
我们飞快的朝前跑去。越往前,各种蝴蝶渐渐地多了起来。我拌了些白糖用做诱
饵,张丽红手拿着网兜满山的追着、套着。我一面把这些蝴蝶用标本架固定,装
进三角盒,一面登记着各类不同的品种。忙碌中不知不觉西天边一片胭脂色,又
圆又大的夕阳像被一张大嘴吞食似的已变得残缺了。而我们所需要的虎凤蝶、黎
明凤蝶还没捕捉到,我们的目的应该说还没有达到。可目前原路返还是不太可能
了,唯一的不是办法的办法就是在山上过一夜,挨到明天再继续寻找。我把这一
想法同张丽红说完,出我预料的她却爽快的赞同,于是我们便动手搭起了帐篷,
在我来说野营并不是第一次,可是同一位女同胞一起在深山过夜还是从未经历过。
好在我们准备的食品尚算充分,连雨衣、药水、手电、炊具……一样不少的一应
俱全。野外作业是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的,我从心里感激张丽红对我工作的支持。
我们一起吃完晚餐天色就已全黑了,星星也越来越多了起来,亮了起来。开
始我们还来回的在附近散步,后来便有一丝丝的寒意袭来。我们坐下来生起一堆
火,火舌一跳一跳的像一面面的彩旗,很能给人一些热烈地联想。她说:不如起
来跳一会舞吧!当我们手拉着手的时候,便同时好像触了电的发动机,本来略显
僵直的身体同时的被激活了。我不无小心地对丽红说:晚间在这山里,你不害怕
吗?她紧紧地叮着我的眼睛,不无调皮地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我说:难
倒你就不怕我。她反而笑了起来说:你有什么可怕的,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人不
成。我说:我可是个男的。她不解似的看着我,好像我的脸上写着什么字,迟迟
地说出的竟是:我就愿意和你在一起。我说“你对我的印象如何”她说:“你难
到看不出来吗?”我说:“我有一点感觉,但还是把握不太准确。”她说:“我
如果对你没有好感,今晚就不会这么唯命是从了。”我说:我怎么不知道自己那
里好?她说: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我说:当然是真话了。她想了想,又似
乎在调动自己的思絮,最后竟像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好出来:潇洒、风趣、幽默、
多才……我说你不是在讽刺我吧?她生气的样子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
我什么也不说了。我混身轻松,血液直往上涌,如坠入云里雾中。她也如柔嫩的
枝条只有依附的力气。我们依偎着,一种异样的感觉伴随着一种燥热频频袭来,
就像那堆燃烧着的篝火。我们成了焚烧的干材。跳得有些累了,我们便坐下来烤
火。张丽红面颊潮红,呼吸急喘,她说:你摸我的心像要跳出来一样。我的手被
她放到她心的所在,一股暖流直泻而下,心的上面是那座山,柔软滑腻,山峰上
的那小小的东西,就像个气象哨,预告今晚天气晴好,风清月朗,我顺势而下,
便是一片平原,平原的尽头,两道山岗,山岗交汇的地方,一片从未开垦的处女
地,一眼清泉潺潺流淌。言语似乎成了多余的了,况且此时的嘴正派上别的用场,
两个舌头正上拼命地绞杀在一处,完全是一种心和心的交流,一种肢体的语言。
大地为床,蓝天是被,青山站岗,微风吹凉,昆虫低吟,溪水欢唱,月亮溢彩,
青松设帐。她那里娇弱喘息,我这里倒海翻江。我知道现在已是水到渠成,有男
人与女人,会产生浪漫的故事。花儿害羞地躲进了如漆的幕后,星星忸怩地眨着
眼睛。我们完成了一次天作之合。张丽红倚在我的身边,不无娇嗔的说:“难到
你一点也看不出来人家真的很喜欢你吗?”我说:“我也有一样的感受。”我们
忘了时间,不知什么时候她在我的怀里沉沉地睡着了,火焰也由红变蓝,变黑,
变白。太阳羞红的露出了面庞时,她还梦呓正香。我睁开了的睡眼,端详着她梦
中的嫣然笑脸,也觉幸福满怀。真有快乐方觉时日短。一次难忘的露宿留下的记
忆悠远绵长,张丽红此时正一脸甜蜜。
东方发白,明日初上,梳洗完毕,共同进完早餐,我们又开始了新的一天的
搜寻,很快我们便扑到了许多蝴蝶,不但有虎皮风蝶,同时又扑到了一些平时比
较少见的一些品种。张丽红兴致正浓,像一只斑斓的蝴蝶满山飞舞,我跟得气喘
唏嘘,等她再次飞到我的身边时,我把她攥在手里,揽入怀中,我们依偎在一起,
我们要休息一会,吃完午餐就可以胜利地返航了。张丽红说:“这里的景色真好,
有点像世外桃源。”我说:“等我退休了就搬到这里来,养鸡、种树、养蝴蝶。”
这时我们才有心思欣赏这山中的风景。突兀的山峰拔地而起,茂密的树林连绵起
伏,潺潺地溪水不停地流淌,灿烂的骄阳,透过树叶,撒下如网一般的光彩。徐
徐的微风送来阵阵芳香,摇曳的枝头开着异彩的花,画眉送来娓娓吟唱,蝶舞蜂
狂,日藏云走,碧草点缀的青山像个出嫁的新娘。置身这仙境美景中,听溪、听
鸟、听虫、听风。看花、看山、看草、看云。远离喧嚣,身亲林海,独得肃穆。
陶醉在二人的世界里,真是一种情感的升华,自然的回归,人生又何不如一帧风
景呢?石卧、水流、风吹、草动、鸟语、花香。生命因人而有不同的感悟,自然
也因人而有了不同的含义,难怪陶渊明有“世外桃源”的联想。然而我们又必须
返程了。我们相携着踏上了归程,吸取来时的经验,我们把屎尿打扫得干干净净。
经过近三个小时的水路兼程,我们又回到了小小县城。晚间八点半还有一趟
火车,于是我们便在路边准备堵一辆汽车赶往火车站。正在我们等汽车的时候,
有俩戴墨镜男子站在我们的左右,其中一个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哥们有火没
有,借个火。”就在我准备掏打火机的一刹那,一个东西顶到了我的腰间,我瞥
了一眼张丽红,见另外一个男子如法炮制,一把明晃晃的刀,顶在她的臀部。这
时已不再说借火而变成借钱了。我的手不由自主的在衣兜上摸索,当时我的第一
反应是害怕张丽红无故受伤,第二反应看一下附近有没有人。当我还没反应完,
匪徒的手就把钱掏了出来。我连忙说:“给留点车费钱,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
得无影无踪了。一千多块钱成了友情奉献,多亏张丽红的兜里还剩几十块钱,不
然我们俩真要再次露宿街头了。但是路费却已不够,就算报案也没有一点线索,
人地两生,还要一笔开销。只有赶紧往家里打电话叫人送路费。
无论如何今天晚间是难以成行了,我和张丽红商议不如还到刚来时的野鸡店
暂住一宿,一来那里有一面之交,再者钱也真不够开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张丽红主动提出干脆就要一个房间,我也就没有提反对意见。当我们再一次出现
在小店门前时,老板娘老远已认出了我们。她一手夹着烟卷,一手不停的往嘴里
扔着瓜子,正吃一口吐一口的,趿拉只拖鞋,一步三摇地晃到了我们面前。嘴里
又吸一口烟,再徐徐地吐出来,一串由小而渐大的烟圈随风飘散,然后才娇声娇
气地说:“你们又来了,还要两房间吗?”张丽红接过话头说:“就给开一个房
间吧。”老板娘揉动着左右摇摆的屁股,丢下一句“没劲”便进屋里去了。我真
想扭头走开,但想到兜里哪几个钱,又忍气吞声的没有发作,便尾随着跟进了刚
打开的房门。我们草草的用了晚饭,刚下山的兴致飞得没了一点踪影。剩下的事
情就是等款子到来,灯光下,我们整理着蝴蝶标本,两天来的疲劳叫人实在打熬
不住,不久我们便睡着了。打门声接连而起,开始我们还以为是小姐要加褥子,
没想到敲门更甚,没办法只有打开房门,见两个口称公安的人,先要我们的证件,
我们自然拿不出夫妻关系的证明,没办法只得跟着去公安局。公安人员态度蛮横
的审理后宣布处理意见只有两条,一是拿三千块钱罚款放人,一是通知单位来取
人。两害相权取其轻。张丽红很不以为然说:“我也不是娼妓,他自然算不得嫖
娼,我们为什么拿钱?”公安却说:“没有结婚证明,只好通知所在单位,取保
后放人。”。我给朋友打了个电话,叫他无论如何把钱送来 .这真是书生遇到兵,
有理说不清。看来我们是遭了旅店老板娘的暗算。我们只有耐心的等朋友送钱。
等一切交涉完毕,我真像是一只落汤鸡一样,头有两天没梳理,脸也没洗,胡子
不知不觉的长了出来,好不狼狈。当我们离开县城时,看天空一片昏暗,似乎路
也凸凹不平,崎岖难行。
人虽回到了家,心存余悸。被抢的钱我完全承揽了下来。无奈我平时没有私
营小金库,这回也得多个心眼,多方截流,聚少成多。多亏妻子没有盘查习惯,
不久便把赊欠赌了上。一天张丽红说:“单位小李为送款一事似乎欠个人情,不
如请吃一顿,算要答谢。”星期六晚七点我们在伊甸园酒家订了一桌酒席,我的
朋友也请了去。我们一人点了一个菜,女士优先,张丽红点的是奶油野鸡球,我
的朋友赵方点一个酸辣狗肉丝,单位的李水朋点的是蟹粉豆腐,轮到我点菜,我
看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海陆空全都齐了,便要了个三鲜鸳鸯汤外加一
盘蝴蝶酥。北方人愿意喝白酒,便要了竹叶青酒,我怕小张不能享受,便事先争
取她的意见。她却说:“主随客便”我想必定有两下子,便也没再多言。小姐给
每人拿上一瓶饮料。为了活跃空气,小李给大家来一段笑料,他瞅了瞅小张,便
说今天有女同胞在座,不好着色太重,说一个中性色彩故事的给大家助兴。于是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便奉献一段:“一位父亲问她那漂亮女孩子为什么还不结婚。
女儿告诉他,她曾经有过好几位男朋友,但他们都不能使她称心如意,她想再待
一待,有足够的时间。父亲警告女儿要抓紧点,当心一辈子做老姑娘。漂亮的女
儿听了后满不在乎地对父亲说:”噢!你就放心吧亲爱的爸爸,大海里鱼多着呢!
“她父亲说:”是呀!我的女儿,可鱼饵放的时间太长了是要变味的,到那时鱼
就不再上钩了。“大伙不约而同的把目光移到了小张身上。小张似有所悟,赶紧
说:”你们有毛病吧!咱的鱼饵可没变味,正好着呢!“我看小张有些尴尬,便
不无解围地说:”我这里也有个笑话,说的是有这么对小夫妻,有一天拌起嘴来,
女的就要回娘家,男的拿出钱来说:很好!这是给你的车费。女的点了点说:这
只能够去时的车费,还没有回来的车费呢?“这时小姐已经把菜上齐了,我说:”
咱们边吃边聊。“小张首先给大家都倒上了酒接着说:”平时大家难得聚集,又
经常麻烦二位,我先代表老师,敬二位一杯。“女士先敬酒,自然通畅。我便不
时给各位夹菜。酒酣耳热,三旬过后,气氛活跃,音调自然上升,小李在单位总
务处工作,人又圆滑,手端酒杯说:”感谢二位的盛情款待,今天的菜肴除了海
陆空外还有鸳鸯蝴蝶,喝的又是在水一方,很有情调,我就借花献佛,敬各位一
杯,愿大家心想事成,万事遂意。“大家于是便一饮而尽。我便不住的给大家夹
菜。小张起来给唱了个《在水一方》小李唱个《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歌声中
掺合着酒气,倒不失泼辣、豪放。时间也就在不知不觉中稍稍地流逝着,因为有
蝴蝶酥,既可当菜又可当饭,我们在酒足饭饱中消耗着激情,当我们要离去时,
小张要结账,被我挡了回去,我们打的回到家已是夜色深深了。
我主动找单位领导谈了这次出差的经过,不该说的当然做了保留节目。领导
只说年轻人办事要多动脑筋,凡事要三思而后行,要慎独、自爱。后来过了一段
时日,发现问题远不止那么简单。不但大家看你的眼光有了不同,既便见面走过
去,常要回头。好像偷了谁家的斧子的贼似的。很多时候,人家唠得正欢,等我
走到跟前,谈话突然而止,等我走过后说笑声又起。如此情况小张也不时碰到,
很像那里动物园的动物,因管理疏忽而走到了行人面前。后来还是小张的好友告
知她只言片语,不外乎如何被弄去一千多块钱……,如何宿费驴群不对马嘴等。
对于花边新闻,我的态度一向是置若罔闻,不置可否。反正别人的嘴,愿意咋说
就咋说。小张对此很是反感,我说:“谁人背后无人说,说累了就没人说了。”
话虽是这么说,心里也不时的感到别扭,仿佛耳根子很不清静,成天就像有苍蝇
似的嗡嗡不断,弄得你干什么事都没了耐心。
四
由于情绪烦躁,一段时间不能沉下心搞课题。招待所便成了我常去落脚的地
方。服务员很热情。每次去,我都准备一些笑话,保证不重复。笑话好像调和剂
一样活跃着空气,同时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我发现她们更喜欢荤腥十足的笑话。
我却有意控制着进度,就像说书的讲到关键的地方总要拍一下惊堂木,留到下回
分解。
招待所的服务员没事时常围在一起打麻将,在这里让我见识了一些赌徒的表
情。靳可夫,就是在这里结识的。有一次我半开玩笑地问她:“你为什么起了这
个名字,你知道这名字怎么讲吗?”她说:“这是父母给的,都叫了三十多年了,
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我说:“你知道人尽可夫是什么意思吗?”她说:“靳
可夫就是靳可夫,还再上一个人字干啥?”我见她未必真懂,同时也不好把我的
解释说给好听。她是用眼睛说话的那种人,嘴唇飘荡着性感,厚厚地,总是涂着
浓艳的口红。眉毛是假的,像两条蚕卧在那里。眼睛不停的转,瞪得好像两个么
并,随时随地在捕捉各种信息。额头上的抬头纹,就像麻将的三万贴在那里。头
发是染的,并经常改变着色彩。指甲很长,也是不定期的变换色泽。见人先笑后
说话,几句家常磕,说多了就人一种粗俗难耐的感觉。体形略显臃肿,给人一种
席梦思床的感觉。我和她有比较深的接触是在一次打麻将之后。那次她已是输得
分文皆无,两眼发直布满血丝。就像一只饿狼,在四处寻找食物。在回家的路上
她叫住我说:“我把给老公看病的钱都输光了,明天还得给老公去看病,你先借
给我一千块钱好不好。”就这样,我给她拿了一千块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
屠,我当时也没有想太多,总认为这是一件善事。第二天却见她又在麻将桌上坐
着。几个人围一圈,满屋烟雾缭绕,噼哩啪啦的阵阵洗牌九声,嘴里七三八四的
溜达出来的骂声。有的如狼嗥似的再唱上几声。汗臭味、脚丫子味、烟味、放屁
味。观察赌徒,三教九流,五行八桌,各具神态。时而惊惧,目瞪口呆。时而窃
喜,眉飞色舞。时而平和,不动生色。时而激动,捶胸顿足,两眼血丝,面红耳
赤。瞬息能有万变。一双双手,肮脏的,贪婪的,卑鄙的,狡猾的……狠不得把
牌捏个粉碎。赢的取钱之迅速,输的掏钱之难受,钱在这种场合成了纸,又比爹
都亲。人生最丑陋的一幕,在赌桌上暴露的淋漓尽致。我不由想起一句打油诗:
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嘴馋bi受苦,手痒囊中羞。我说你不是要给男人看病
吗?她却忙里偷闲地说:“手气来了,也许能捞个看病钱呢?”
后来,听别人说:她是个能充分发掘自身资源的人。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就是:“谁是爹,钱就是爹,跟谁铁,跟钱铁。”据说有一次,打到半夜,炮没
少点,兜里输的比脸还干净。起身拍了拍屁股,对身边人说:“你先给我打两把,
我上趟厕所。”半小时了,别人以为不会来了。她却揣了二百块钱回来接着玩。
公厕是大家撒尿的地方,她却能取来钱。后来就为这事得了个外号叫“公共厕所”。
还有一次玩到半道又是那话,帮我打两把,回去取钱去。回家后给老“铁”打电
话,老“铁”却不见兔子不撒鹰,先要快活一把。没想到正忙一出一进的时候,
脖子上挂钥匙的孩子闯了进来,孩子见有人骑在她妈身上,以为是打仗呢,拿笤
帚就打。她在底下却说:“孩子别打了,越打越深呐。”皇帝买马的钱也照样耍,
说家里人病了,只不过是一种借口,这种话在她来说,只不过是兜里面的手纸,
信手拈来。谁要是真信她的,那是脑子进了水了。看来我是流氓叫马子给骗了。
靳可夫的男人见酒不要命,成天迷迷瞪瞪和酒拼命,常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
年青。自己编了几句顺口溜:“日照香炉生紫烟,一天喝它七八遍。腰酸腿痛不
中用,怀疑得了脑血栓。”平时没有话,喝上酒,话没完。车轱辘话翻来覆去。
舌头也转不灵,废话连篇。眼睛直直勾勾,腿就像软骨病一般,走路像风摆杨柳。
躺倒像死猪,嘴里一股厕所里的气味,上下两头忙,又拉又吐,像倒猪大肠一般。
撒尿自己流,又像打开的自来水龙头。整天酒精泡着,床上功夫也不那么好使,
靳可夫自然红杏飞出墙。对此,丈夫也有耳闻,不过只要酒瓶不倒,一切都好商
量。有一次他亲自陪嫖客一连喝了十八瓶啤酒,后面的事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
眼了。靳可夫还是饭店的常客。开始时,还有点不习惯,有一次正吃饭,她却说:
“小姐,把卫生巾拿点来。”逗得大家前仰后合,有的把饭喷了一桌。后来却是
有请就喝,轻车熟路了。当然不花自己的钱,一方,省了小姐,一方,不吃白不
吃,白吃谁不吃。各得其便,高兴时的还唱上两句:喝上这杯忘情水,叫你一夜
不下垂。美其名曰:农业损失副业补,堤内损失堤外补。听到这些花边新闻,我
才知道我的善举有多么荒唐。后来,她给我打电话,叫我到她家去取钱,结果我
去后她却只字不提钱的事。穿着内衣,趿拉着拖鞋,两条大腿往两边劈开,刚抽
过的烟夹在中指和拇指之间,倒出中指,不停地弹在烟头上,嘴里不时吐出一串
烟圈,冲破刚吃过死孩子似的红红的窟窿,徐徐地向斜上方飘浮,直到化做无影
无踪。故作沐浴华清池,娇弱又无力状。我看屋内没有其它人,不便久留,便说:
“你不是叫我来取钱吗?”她却说:“取钱忙啥,坐下唠几块钱的,谁都没在家”
我说:“这里很不方便。”她却好像另有理解,连忙地说:“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大长夜,闲着也是白闲着,活着不交人,死了烂成泥……”我看越说越不在行,
便说:“你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给我,我现在得回去了。”我边说边往外走,
背后响起一串浪荡的笑声。我想:女人所不同的地方何止是脸蛋。在这种女人面
前,万万不可乱来。我脑子里不时的涌现出公共厕所、下水道等一些臭烘烘的感
觉。靳可夫,这名字真是名符其实,人尽可夫。后来又来了几次电话,我却再也
没有闲心看她那拙劣的表演。
五
张丽红好像我的一个影子,一天见不到我好像是丢了魂一样,好像女孩子陷
进情感的旋涡,就表现得那么弱智。她向我提出了要进一步发展我们俩人的关糸。
这在我是缺少必要的思想准备的。
古人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我却在不惑之年,遭遇上了困惑。那年她
二十七,不用说,我刚好四十。
我是一个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有人,晚间我回家,妻子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满脸的阴郁,就像雨中的三伏天。女人是敏感的,有灵敏的第六感观。我唯一不
想欺骗的人就是我的妻子,何况我这本书,她已翻得“臭屎烂够。”妻子也如我
脚上的鞋,刚穿上的时候有点磨,穿得时间久了,感觉的是适应。我如实的抖落
了我和张丽红的事情,她的泪水也随着故事的深入潸潸而下。我则无言以对。
妻变成了一个旁观者,她把我推到了阵地前沿。我扮演了一个消防队员的角
色,面对着熊熊的烈焰。我义无返顾,因为这火,因我而燃烧,水深火热也得我
去受。我又像是一个风筝,在情感的天空飘荡,而绳索的一头,攥在妻子的手中。
她不放开,也不收回,这条绳索牵扯着几千年的仁义道德,我想飘也飘不远,想
飞也飞不高。我好累,好想停下来休息一下。
我想打消张丽红近似稚气又顽固地念头,她想明确我们的关系。一场攻守的
战斗必不可免的打响了。
我说:“我们之间存在着年岁上的很大差异,这是不争的事实。”她立即反
驳说:“爱是无条件的,一切都不会是问题。”并一口气给我举出很多的实例。
我说:“我并不像你所说的那么优秀,也许我真的有很多的缺点你还没有发现。”
她毫不犹郁地说:“你在别人的眼里是什么样,我管不着,但你在我的眼里,绝
对是最优秀,你就是我心中的偶像。”我说:“爱不是占有,爱是奉献。”她却
说:“我愿意为你牺牲我的一切,直到我的这条命。”我说:“爱只能是双方互
动的。”她质疑地说:“难道你就不爱我吗?”我说:“反正和你的想法不一样,
只能说喜欢。”她说:“喜欢就是爱,爱才能喜欢。”没有办法,我拿出了最后
的杀手锏,我说:“我是有妻子儿女的人,我没有爱的权力,发展下去只会是兰
因絮果。”她说:“没有爱的婚姻是死亡的婚姻,我要把你从坟墓中拯救出来,
叫你的世界里到处都充满阳光,充满着爱。”我说:“我们的婚姻却相反,我们
一起经过了患难,患难与共你懂吗?我要抛弃她,我会一辈子不得安宁地。”张
丽红却说:只要我们在一起,以后一切我都会加倍补偿的。……
我们的交锋没见明显的效果,她表现出足够的耐心,我也有了时间回过头重
新修补一下焦头烂额的自我。我就像这烧得正红的锅上的大饼,受着两面地煎熬,
有时我想,什么事都有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没有钱不可以,当你有很多的钱同
样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没钱时谁也想不起你,有了钱,连小偷都惦记你。我当
狗崽子时,没有谁看得起,有爱也会被扼杀,现在爱你的人多了,又何曾不是一
件很令人头痛的事呢!两人共同爱着一个人,就像同时给一棵小苗浇水,你刚浇
完,她再来浇,再壮实的苗,也会因水浇得过多而死去。在男女的问题上,男人
有时活得比女人要累得多,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真的坏一下,又要有许多
的道义、责任……要你承担,男人总是负担累累。我无论怎么选择,都不能两全
其美。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必定有一方要遭到伤害,而这又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
情况,男女之间,如果不能发乎情,而止乎礼,确实是很麻烦的事情。
两个女人最终面对面的进行了一次对话。如果同时恨一个男人,这样的两个
女人会是很好的同盟,同时爱着一个男人,一定会有一场奇异地角逐。出我的想
象之外,两人谈得很融洽。表面下的东西,谁又能看得真切,看得清楚?后来我
也听到一些她们之间的谈话内容。张丽红对我妻子说:我很爱他,如果你成全了
我们俩,我们一定会好好地报答你的。“妻子说:男人说几句奉承的话,谁能那
么当真,说不好听的,只有疯子才会相信成年男人的话。”张丽红说:他说喜欢
我的。妻子说:喜欢并不是爱,就像黄鼠狼子喜欢小鸡,猫喜欢老鼠,只不过是
一种物欲的需求,解决生理的需要。而爱情是人的高级精神活动,爱是俩个人的
互动,爱是自私的、爱是排它的也是讲究付出的。说不好听一些,你的做法,就
像一个小偷,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想据为己有,这只能是不道德、不光彩的事情。
张丽红多少带着挑战的口吻说:我们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关糸了,这说明你们的感
情出了问题,爱情有时也需要不断地更新,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你
没有必要守护着这已经死去的东西,没有必要叫别人也做你的殉葬品。妻子很自
信又不甘认可的说:有没有感情我自己能感觉到,从他对你的眼神中,从他对你
的态度中,从他对你的亲昵的动作上都很轻松地感知到有没有爱。这个我不用别
人来教,我心中最有数。……接着又以稍微和缓的口气接着说:爱是每个人的权
力,但这种爱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那就是一种罪恶,天下何处无芳草?你还很
年青,为什么非在一棵树上吊死。……这场对话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张丽红说:
她为什么不跟我翻脸呢?那样我就真的破罐子破摔了,这个样子反到叫人与心不
忍。妻子却说:男人都有一时犯浑的时候,当真的失去的时候,会很后悔的。而
我痛定思痛的时候,想得最多的还是:感情的债是欠不得的,它能叫你一生都有
一种愧疚的感觉。情感的债,是永远也还不完的债。
这种拉锯似的“战斗”持续了一年,这一年,是我最伤脑筋的时期。就像一
个时间雨量比较集中,另一个时间就要偏少一样。一段时间张丽红也不和我来往,
妻子也同我分开来住。难得这么清闲,这期间,只有傅倩常来看一下,有时带来
些好吃的东西。我真的很想再大病一场,身心疲惫到了极限,这样或可暂时逃避
这水深火热的滋味。事情不想还好,一想到真的心想事成了。这些天我感到四肢
无力,结果到医院一查果真是糖尿病酸中毒,尿糖++++,血糖也高得很吓人。三
多一少症状明显,吃的多、喝得多、尿也多,胰岛素分泌减少,大夫强迫住院治
疗,一个疗程下来一个多月。妻子焦急的回来了,成天守候在床前,张丽红也不
断地往医院跑,轮换着护理。我又多了一条回绝她的理由,我则借此千载难逢的
机会,委托傅倩做张丽红的工作。进一步风高浪急,退一步海阔天空。最后由时
间做出了选择,张丽红终于出嫁了,我真心的希望她过得比我好。真爱是没有错
的,忍痛割爱更是令人肃然起敬。
我好累,好累,我需要的是休息。
2003年3 月4 日
金蕴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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