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的夏天

                                 王猫猫

　　我永远也忘不了八九年的那个夏天，我刚刚高中毕业，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过什么大
事让家长着急的，高考算是一个，所以一考完高考，父母差不多松了一大口气，也就懒
得管我了，那个暑假，留给了我很深的印象。
    高三的时候我们年级突然多了两个班：五班和六班，这两个班的学生成绩非常差，
还经常打群架什么的，我们学校之所以接收他们，完全是响应当时就近招生的号召，这
些人要是没学上，会给社会加大负担。我们前四个班的学生对他们又怕又看不起，怕是
觉得这些人中的小流氓我们惹不起，看不起是因为他们学习差。
    而我，就在这期间，和他们中的一个：王猫，成为了好朋友。
    王猫是一个挺漂亮的姑娘，但是用我们老师的话说，就是流里流气的，她老是穿一
件紧身上衣和一板绿的裤子混迹于一群男生当中，叼着烟卷，假如你从她面前走过，她
会那样斜着眼睛盯着你，让你浑身不自在地低下头去。
    高中的我们，对交朋友还没什么概念的时候，王猫已经被人称做“马子”了，当她
“面首”的是她同班的一个长相很凶的男生，每次打群架都有他。
    这些是王猫给我的最初的印象，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和她有什么瓜葛。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后，我哥哥的同学卫青也在家里，他把上次向我借的书还给了我，
我当时就要把书插进书架，可是卫青却脸色有些慌乱地冲我眨了眨眼。
    我愣了一下，把书拿进里屋，翻了起来，果然，从书里飘出一张纸来，我一看，上
面是几行泰戈尔的小诗：
    “她的热切的脸，如夜雨似的，搅扰着我的梦魂。”“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
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了很久。”
    我的脸红了，一颗心真的上下乱跳，象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时候的我，刚刚朦朦胧胧地对感情的事有一点感觉，我想，这大概就是情书了。
    我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生气，只觉得有些兴奋。
    卫青和我哥哥同学已经三年了，他常来我们家，对我爸妈很尊敬，加上他学习又好
又懂事，家里人都很喜欢他，妈妈有一次甚至说：
    “要是我再有个像卫青这样的儿子我就知足了。”
    因为这个，我也一直把卫青当哥哥一样的看待，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感到
卫青的眼光里多了一些别的含义，也许是女孩子的敏感和多疑，我有时候也笑自己是不
是想得太多了。
    可是今天竟然得到了证实。
    我默默地一个人在屋子里品味着这突如其来的感情，写着作业的手经常不由自主地
停下来，然后面对着白色的墙壁发一阵呆，傻傻的笑笑。
    这是我高考的前一个月发生的事。
    我想，一个重点中学的学生大概永远也不会了解我们这些普通中学的学生吧，每当
看着重点中学的学生趾高气扬地从我们学校门前那么不屑地走过，我心里就升起一团火，
我并不比你们差呀，那么神气干什么。
    有时候王猫她们对我们这些重点班的学生，可能也是这种心态吧，我常常能从她们
仇视的眼睛里看到一些熟悉的火苗。
    我们年级有一个蹲过好几班的老大姐，她对我们重点班的女生特别憎恨，因为她自
称是女生中的老大，女生都有些怕她，所以她老是借机从我们这里搜刮些零花钱，因为
她姐姐和我哥哥有些交情，所以她倒从来没怎么刁难过我。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照例穿过一个狭窄的胡同去上学，突然看见前面有几个女
生揪住一个人使劲地打，那个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听声音，
像是王猫。我赶了过去，看见正是老大姐带着她的手下的“喽罗”在打王猫。
    “小XX，嘴还挺硬，今天叫你认识认识姐姐我是一什么人。”老大姐还在咒骂着。
    而蹲在地上的王猫居然也毫不示弱，“你个老XX，有种你就打死我，只要有一口气，
我就饶不了你。”
    

    我连哄带劝把她们拉开，还把我身上的零花钱都给了那位老大姐。
    我伸手去拽王猫，“没事吧。”
    王猫却连头也没抬，“走吧你，甭管我。”
    我当时不知道像王猫这样的人是很要面子的，被我看见了她挨打，比真打她还要难
受。
    虽然后来我没有给卫青回信，但是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意，我们之间再也不能像以
前那样轻松无顾忌的谈笑了，这大概是我们当初都没有想到的吧。
    我们的目光总是在相遇的一瞬间突然闪开，似乎怕窥探到对方内心的独白。
    哥哥好象也觉察到了什么，总是拿我开玩笑，“喂，穿这么漂亮干什么？今天卫青
又不来。”
    “讨厌。”我怪哥哥不了解人家的心思，还一个劲取笑我。
    “有人喜欢你我替你高兴啊。”
    “去你的。”
    可是我真的开始盼着卫青来了，即使在家里，我也不再穿得那么随便，这一切，都
是为了卫青啊。
    卫青似乎知道我的心意似的，真的来了。
    他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我，哥哥躺在外屋的沙发上看电视，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次卫青好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我等着他开口，可是他却始终没有开口。
    再次遇见王猫的时候，王猫正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晃荡着两条腿，旁边就是她的
那个所谓的“面首”。
    王猫一看见我就招呼道：“嘿，姐们。”
    她“呼”的一下子从看台上蹦到我面前：“一起去游泳吧。”
    在这样的一个人面前，你很难说“不”，我勉强接受了。
    第一次和王猫游泳特别尴尬，因为她是整个泳池的目光焦点，不仅仅是因为她穿着
与众不同的白色的紧身泳衣，而我们那时候都是穿看不出身材的泡泡泳衣，更因为她时
常放肆的大笑。
    她对每一个稍微看得过去些的男人抛媚眼，然而又无情无义地抛弃他们。她就是喜
欢作弄他们，看他们滑稽地在她面前表演。
    游了几次泳后，我和王猫之间就熟了，她不是一个难以接近的女孩，恰恰相反，她
轻易就博得了我对她的好感，她从来不像我的那些学习好的朋友们，为了考试成绩能比
别人高，不惜偷走人家的笔记本；她也从来不象我那些多愁善感的好朋友，整天捧着一
本琼瑶小说假充清高；她更是不像那些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孩子，对于物质斤斤计较，
一分一厘都算得那么清楚。
    我甚至和王猫谈起了和谁都没说过的卫青，“我该怎么办？”
    “嗨，要是我呀，早和他叼Kiss了，”王猫大大咧咧地说，“你呀，太面了。”
    我并不同意王猫的观点，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的交往，我甚至开始喜欢她的胡说八
道了。
    就这样，我和一个大家眼中的“坏孩子”开始了我们的友谊。
    不知道为什么，卫青渐渐来得少了，即使来了，也只是在哥哥的屋里，我很想过去
和他们一起聊聊天，要是以前，我早就去了，可是就因为那一张纸，可恶的纸啊，它阻
碍了我，让我寸步难移。
    我现在有些恨卫青了，他把事情挑明了，却又若即若离，让我独自受煎熬。
    今天特别的热，我一口气吃了三根冰棍还不过瘾，就在我吃第四根冰棍的时候，王
猫跑来找我了，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冰棍，边吃边说：
    “我终于报仇了。真他妈解气。”
    我问她怎么了。
    原来她找她的那个“面首”把老大姐狠狠打了一顿，让她以后再也不许管别人要钱，
王猫还使劲踢了老大姐好几下。
    我有些犹豫地说：冤家宜解不易结啊，她要是恨上你呢。
    “嘁，她已经恨上我了，我这人就是有仇必报。”
    我担心地看着王猫，又说起了卫青的事。
    “哎呀，这么点破事你颠过来倒过去的说，干脆，我替你去跟他挑明了算了！”
    我一听吓了一跳，“不要不要，你千万别跟他说！”
    我千叮咛万嘱咐，王猫终于同意不去说了：
    “我才懒得管你们的破事呢。”又说：“你看我今天染的新指甲怎么样？”
    说着举起火红的指甲在我面前乱晃。
    我因为心情不好，只是随便敷衍了她几句，王猫看出来了，没呆多久就走了。
    晚上卫青突然来了。
    他居然跟哥哥说他要找我。
    哥哥进门的时候坏笑着，“桃花运啊桃花运。”
    我迅速地换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红色是热情，我希望它能带给我好运。
    那是一个多么难忘的夜啊，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和卫青在蓟门桥的亭子旁轻声说着
话。
    我终于知道今天卫青来的原因，王猫还是没忍住，跑去和卫青说了一切，我都不知
道她是怎么找到卫青的，她就是有这个本事，而现在，她也许正躲在某个地方偷偷地笑
我呢吧。
    卫青悄悄地拉起了我的手，他的眼睛热忱地看着我。
    我的脸红得和我身上这件裙子一样了，可是我也抬起头来，望着他。
    这是我过得最美好的一个暑假。
    第二天一早，常和王猫在一起的一个女孩突然来找我：
    “王猫，出事了！！”
    “啊？”我的头嗡的一声，“她怎么了？”
    “先去医院吧。”她拉着我就走。
    路上，我才知道，那个老大姐不服，找了一帮子人来打架，王猫正和她的“面首”
在一起，大家二话没说就动起手来，混乱中有人抽出了刀子，王猫被扎了十多刀，当时
就不行了。
    我一边听一边觉得腿都软了，蹬车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了医院，王猫已经被推走了，王猫的家人和朋友哭成了一片，我呆呆地站在那里，
一滴眼泪也没有。
    就在昨天，王猫还兴高采烈的帮我做事，和我聊天，她的火红的新指甲在我眼前闪
来闪去，而那个让我难忘的夜晚，王猫却倒在血泊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大门的，只记得我猛得被阳光晃了一下，我闭上眼
睛，耳边听见王猫说：
    “我这人就是有仇必报！”
    在临死前，她把仇报了，恩——-也报了。
    眼前是穿着白色泳衣的王猫笑着的脸：
    “来呀，姐们，一起游泳去啊！”

                                                   99/8/20下午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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