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玩儿

                               作者：楚笛

    醉月楼今日来者甚众，因而堂倌与老板都陪着十二分的小心。好在这些江湖豪
客都约束着自我，也算平安无事。

    在赤桑镇马玩儿面子大喽，别看年纪轻轻，街坊四邻见了他可陪些许笑脸。眼
见这背刀扛枪的江湖客出入于小镇里的“星级酒楼”，作为赤桑镇的杰出青年，他
如何不心里痒痒。咋个结交个江湖侠客作朋友？因而在豪客堆里就坐着个咋咋呼呼
套交情的年轻小子。

    豪客们谈了半晌，马玩儿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他明说自己练过几年野球拳，
可别人望着他时总是露着轻视。更何况每每他问到江湖豪客来到小小赤桑镇的目的，
却没有人愿意正面作答。一头青驴在楼下“啊欧”地叫了数声。不一会儿一个身穿
绿衫的姑娘上楼了。她手持黑黝黝的牛皮鞭儿，打得楼梯啪啪作响。原本笑意融融
的楼上被不和谐的鞭声干扰，马玩儿刚想上前喝骂，却见众人站起施礼。绿衫姑娘
小手一摆，众人便垂手而立。青城派大弟子何剑南殷勤地上前抱拳施礼：“翠蕊姑
娘远道而来，一路经了风尘，快快请坐，小二，上茶！”；那翠蕊姑娘小嘴一撅，
说道：“谁要你多嘴。”忙不迭的堂倌就捧了一壶碧螺春来。那姑娘却又要了一坛
女儿红，一碟糟鸭掌，兀自吃了起来。何剑南脸上漾着笑容，自我解嘲地对四周摆
摆手，道：“不必太客气，不必太客气。”众人便坐了下来。

    马玩儿一瞬时动了许多心思，“这姑娘与我年纪相仿，也没有长了天仙容貌，
因何恁地受人欢迎？”

    正寻思间，又有青驴高声相和。一会儿，一个干瘦老头儿，一个憔悴老太太慢
慢上得楼来。众豪哗地站起身来，深深弯了腰去施礼，有人匆忙间竟被桌角撞了头。
马玩儿随着大溜也装模作样地施了一礼，却稍稍晚了点。只听得“啪”得一声脆响，
脊背了早中了一鞭，尖锐的疼痛直往心里钻。他不敢作声，心里却恨恨地骂了老头
儿十八代祖宗。“小子，机灵点，”

    老头儿发出怪磔一般的声音。

    那老头儿鞭稍刚出便又缠好绕在前臂上，其时疾如闪电。他慢吞吞地扶了老太
婆向前踱步。

    一面用干扎扎的声音说道：“蕊儿，你先到了，这醉月楼的茶好不好喝，肉好
不好吃，若是有一点不对我宝贝蕊儿的口味，我就杀了这里所有的人。”一句话说
得众人心里发毛。马玩儿心里没好气：“你祖宗的姥姥，你杀了所有的人，最好先
杀了你的宝贝蕊儿。”那翠蕊姑娘腻歪歪地说：“酒菜也还罢了，爷老子怎得这么
慢？”那老太婆轻咳两声道：“这们赶着路呢，有个老东西赶着个破柴车，挡了贤
伉俪的路，让老两口料理了。”老头儿接着说：“原本杀了人就走，你娘却动了善
心，贤伉俪点把火把死尸烧了。”那翠蕊姑娘眼白翻翻：“杀人就杀人，也不该用
这般时间。”说话间三个居中坐了。那老头儿冲楼板“啪”得打了一鞭，道：“各
位朋友就坐吧。”众豪客方直起腰来屈膝就坐。

    关西河船帮帮主有点儿沉不住气，拱一拱手说：“江雪双侠把兄弟召至此处，
又让带上得意门徒，不知有何吩咐？”那江刻伯老头儿斜眼看了看他，说：“司马
帮主此话问得甚是，莫非怪贤伉俪叨扰了大伙儿的清修？”那司马帮主不觉冷汗从
后脖颈中向下流，直吓得低头不敢说一句话。那雪滴滴老太婆清了清嗓子道：“今
日请来各门各派少年英雄至此，原有一事相商。小女翠蕊年方二八，已经到了破瓜
之年。今天看看是谁家少年修了八辈的福，能够获得小女的垂青。”说罢翻着眼睛
向四周的少年郎环顾一番，直看得众人低下了头。

    马玩儿心里说：“你祖宗的姥姥，你狗屁贤伉俪又刁又狠，你破烂翠蕊娃子脾
气又大。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也不知谁家的英俊少年倒了八辈子的霉，会看上那什
么翠蕊。”

    没曾想说话间已经有英俊少年郎动上了手。原来是江刻伯老头儿提出比武招亲。
比武场竟选在醉月楼对面的民房屋顶。那翠蕊姑娘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上两眼，
时而捧起绿茶啜上一口，时而抬眼望望远空的白云。醉月楼二楼的大窗全部洞开，
将十余间民房屋顶一览无余。这时间那青城派大弟子何剑南已与华山派新秀李志欣
打得难解难分。那李志欣以气御剑，剑气走时猎猎生风，呼呼作响。何剑南直把双
剑舞作透亮的雪光，招招直取对方的咽喉要地。

    马玩儿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竟是以性命相搏，不由得吓得手心发凉。

    毕竟李志欣稍胜一筹，剑气指处将何剑南的双腕削了下来。何剑南惨叫一声，
再加上败后心灰意冷，一时气息阻滞竟然晕倒过去。青城派掌门一尘子轻功甚好，
飞身过去将得意弟子抱了回来，师弟二棱子上药包扎，动作甚快。眼见弟子何剑南
日后再也无法使剑，青城派今日算是大跌面子，一尘子直气得脸色铁青。

    太阳有脚，转瞬即至黄昏，十三家门派都上前比过武了。每场均是性命相搏，
皆有死伤。

    就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最终的胜者毕竟决出来了。他就是星宿海传人吴青桐。
这吴青桐相貌英俊，挺拔伟岸的身姿在泣血的夕阳雕镂下更显得颇具英雄气概。

    江刻伯嘿嘿一笑，说声：“贤婿，辛苦了。”刚要上前，却见眼前绿影一晃，
翠姑娘飞身来到吴青桐身前，道：“你能打败别人，可能打败我？”说罢怪招迭出，
鞭影重重，武功竟是出神入化。吴青桐化功大法其时已练至八重，以他的年龄阅历
原本难以有如此造诣，只因幼年落入星宿海琼崖下，竟然发现前辈祖师阿紫的崖上
遗画，化功大法竟臻至化，那吴青桐还练就了一双黏附十八掌，在肉掌与兵刃相搏
时竟能黏附住对方要穴，继以施展化功大法。许多掌门人竟也不是他的对手。在重
重鞭影中，吴青桐一错手，已搭住了翠蕊姑娘的右腕，化功大法施展开，翠蕊已觉
得内力在缓缓流失。转瞬之间，她动了许多心思：“今日若败在吴青桐手下，岂不
终生受他支配。不，绝不能败。”她欲收腕，却被黏附掌牢牢粘住。那吴青桐也是
一般心思，他想彻底折服翠蕊，吸净她的内力，日后就能束缚住她，进而想办法去
掉江雪双侠加在星宿海头上的桎梏。眼见内力流失，翠蕊不觉心头更加烦躁。当决
不决，必然后患无穷。

    她突然拔出藏在自己左膝下的凝翠短剑，向上一挑，一剑竟将吴青桐双臂砍了
下来。那凝翠剑原是江雪双侠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其利无比，江雪二老赠剑目的
是让翠蕊防身以延寿，没曾想今日竟用于此处。

    吴青桐双臂鲜血如注，瘫倒在地。翠蕊飞身回到父母身边，说道：“爷老子，
这亲不招了，咱们走吧。”江刻伯甚听女儿的话，眼见“贤婿”变作血人儿，就想
转身离去。那雪滴滴突然怒道：“蕊儿，几番与你招婿，都伤了人家，今天咱们不
走，你得在这儿与我找个女婿！”翠蕊姑娘身子一震，她知母亲语出绝不收口，然
环顾四周，少年郎在比武中不是断臂就是伤腿，有的竟是不治而亡，这样的郎君如
何能要？剩下的却是一些老头子，翠蕊姑娘年方二八，如何能嫁？突然，翠蕊指着
一个人，悲凉地说：“就是他吧！”

    马玩儿心惊肉跳地看完血战，准拟悄悄溜出醉月楼。他没敢上场比武，总算保
留个“完璧归赵”，没把胳膊腿儿给人家留下。正行走间，江刻伯飞身过来，一把
揽住他的胳膊，说道：“贤婿，莫走。”

    从此，马玩儿成了“江雪贤婿”。在江湖上，他武功低微。在家庭中，他四处
受气。原本活泼顽皮的性子竟变得懦弱怕事。

    江雪双侠是天山童姥的传人，他们在各门各派种下许多“生死符”，因而控制
了许多江湖豪客。

    他们生时，豪客们只求有解药。他们死后，豪客们向翠蕊与马玩儿追索解药药
方。那翠蕊姑娘的内力当初已大半丧失，而马玩儿的野球拳始终未能练至十级，真
正是武功低微。他们左躲右僻地在恐惧中过了一生。

    马玩儿临死时想：“要是江雪双侠当年没把比武招亲的地方选在赤桑镇，该有
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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