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眼看人》之老三

    老三这一次回来，新买的高领羽绒服，他大个儿宽肩膀撑得起来，显得很精神，
脸上也胖了些，留着寸头，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老三说别在家吃了，到外头喝
点酒说说话。说什麽也要他请，反正现在他挣钱我不挣钱，他请就他请吧，也无所
谓。

    老三现在喝酒真大气，虽然还是胃口不好，量不见得长了多少，但在外面久经
沙场，喝快酒的习惯是养成了。杯杯是一仰脸就干，让人感觉这酒不是咕咚咕咚喝
进肚子，倒像一下倒进一根大粗管子里去了，只有动作，没有过程。转眼各有一瓶
啤酒下肚，话匣子打开，老三说："老五，这半年我可真变了。"

    老三是承德人，不知你发现没有，比之河北其他地方的人，承德人似乎较多谈
恋爱的天赋和手段，容易交上桃花运。可也有道是"淹死会凫水的，摔死会上树的"，
本身缺乏吸引力性格又木讷腼腆的人，往往是私下对心仪的异性有一点叶公好龙式
的幻想，到了年纪漫不经心地结上一个婚就认命了，而像老三这样在青春时代轰轰
烈烈缠绵悱恻恋爱一场的就要冒一点受爱情伤害的风险，1999年的老三命是很苦的，
正如他在上学时演绎出我们学校最经典的爱情一样，毕业一年后，他经历的那场失
恋也同样在同学中堪称经典，老三一度很受伤，伤心太平洋。这样的结局绝对出乎
当初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包括老三和其女友。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感到莫名惊诧，
我更是沉思熟虑后，满怀悲愤地骂了一句，"狗日的爱情！"现实中还有没有纯洁高
贵不受金钱左右，可嗟叹之可咏歌之可为之信守一生的真正爱情在？

    和女友分手两个月后，老三受他所供职的那家医药公司委派，要到南方开拓新
市场了 。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们在我母亲的小商店里打地铺，说了一晚上话。第
二天，老三留下一提包秋冬穿的衣裳，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去半年，没有来信，
没有电话，他在老家的父母和这边的不少朋友都打来电话问他的去向，我无可奉告。
天冷了， 我拿出他的衣裳来穿，心里念叨："老三呀，你咋连我这儿都不通个音讯
呢？"

    又是一年春来早， 老三终于重现江湖了。老三说，"我无论如何也得回来看看
老五啊！在社会上能跟谁交真心？一样的称兄道弟，酒不少喝，钱不少花，可只有
回到上学时结下的弟兄中间，我才是真正的老三啊！老五，这半年我可真变了。"

    "人生的现在与将来， 昨天与今天，中间真是像有一层帷幕隔着，当你一脚踏
入另一种生活状态之前，对于即将发生的事一点也不知道，可是老天的手只在翻覆
之间，人的境遇就整个改变了。以前，我多麽诚心寄希望于单一真挚的爱情，她跟
我说过，哪怕是将来跟我一块儿在学校门口卖砂锅面呀，她也认了，你说我还能有
什麽奢求？现在那边又有一个了，伤心往事忘虽忘不了，不去想也就是了。

    "在社会上闯荡， 嘴皮子也练出来了。你们若见了我在外面那样子真不知道会
怎麽想！到电视台谈广告，先哭穷儿，说我们生意难做，整天赔钱，然后吃顿饭，
塞点红包， 几千块钱把事办了。回头别人问起来，'你们那个广告花了多少钱呀？
''两万。'那有一句真话呀？

    "我原以为，像父辈那样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就足够把这辈子打发了，
可现在让我去过那种日子，打死我也过不了了。我不回家就是怕一回去就再也不放
我出来了--再也不是那个安分守己、听天由命的老三喽！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在外面
漂着的感觉。也许有一天我会发财，也许我永远也发不了财，不管怎样，我愿意像
古龙小说里的那些人，在亲人、朋友乃至任何别人那里，行踪无定，来去如风，而
在我自己的世界里，孤独、坚定、自由、清醒地做自己的主人。"

    那天我们谈到很晚，第二天一早老三又匆匆忙忙赶回南方了。目送他钻进出租
车消失在小街尽头，我隐约觉得这苍茫的人生就此又是一个新的开始，我们这一拨
人将无暇再多听老人们讲述他们漫长一生的悲欢离合，跌宕起伏，因为从今往后，
我们将由社会大舞台的幕后走向台前，由配角变为主角，各自着手演绎属于自己的
那份或平淡或辉煌的生命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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