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
当我知道想要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青春是在不知不觉间走掉的。
在我一转身的时候,仿佛还能看到她的笑容,就好象昨天她还站在我面前。她
明亮的双眸温暖着我的心情,当她抬手掠过秀发,我无端的心中悸痛,怜惜她,也
怜惜自己,我只是静静地坐着欣赏她的亮丽,她那阳光般的眩目神采映花了我的眼
睛,我真的,从来也没想过要拥有她,留住她的脚步,我从来也没有为青春作过任
何承诺,就好象不知道她最终要走。
但我真实地记录了她的光芒。
其实我真正怀念的人是流水。
流水是伴随着青春一起走入我的生活的,青春是亮的,流水是暗的,青春是活
泼的,流水是静默的,青春是积极的,流水是消极的,青春是太阳,而流水,是月
亮。我在青春的热力节拍中常常忘乎所以,陶醉在生命的喜悦里,而大笑的间隙,
不经意的回首时,看到流水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眼睛静得象黎明,脸上的笑容在我
的凝视中一分一秒地绽放。
流水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地流进了我的生活。
我们真正的邂逅是在夏末秋初的望海楼上,那天我作了一首诗,不禁对着无边
碧浪吟哦:潮兮潮兮过江河,奔兮流兮其奈何,天之涯兮海之角,相逢一笑酒当歌。
“好啊,好啊,”身后响起一个女孩的拍手声,我回头看到的就是青春亮丽的
笑脸,我不知她是何时来到我身边的,我只感到面前的笑靥熟悉得就象梦境,也许
每个男人在遇到自己真正的女孩时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吧,即使多年以后青春终于
离我而去,我依然记得她来时那满面的阳光。
“姑娘见笑了。”我向面前的女孩一拱手。
“见笑不敢当,见面却是真的。我叫青春,你呢?”女孩歪头看我。
“我是个诗人。”我对青春说。
“就是那些唱歌的人吧?”青春说,“把每个人的心情唱成诗。”
“对呀。”我笑了。
“真好听,那些句子,当浮一大白。”青春笑着从身后拿出一个坛子,素手拍
在水红的封上,一时酒香四溢,是陈酿的玫瑰红。
我鼻子一抽,喜上眉梢,青春带着美酒来,是多么令人喜悦的事情。当她豪饮
一口递过坛子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接过喝下。
“真是好诗啊!”她再喝一口。
“夸奖夸奖,”我接过坛子。
“好得不能再好了。”她又喝一口。
“见笑了。”我接过坛子。
“怎么有这么好的诗呢?”青春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喝酒。
“怎么敢当呢?”我陪青春。
……
这么你来我往,坛子见底了。
“真是,从没见过的好诗啊!”青春最后接过坛子,喝了个底朝天。
等我抢下来,已经半滴也无,看她咯咯笑着,我有些冲动,忽然就想逗她,脱
口而出:“好在哪儿呢?”
“啊?”青春绯红的面庞上红唇微张着,眼神瞬间迷离,一屁股坐上石阶,身
子往石桌上一趴,睡倒了。
“好在哪儿呢?”微微的酒意让我执着,忍不住去推青春的身体。
“情景交融,气势不凡。”一个轻轻的声音飘入我耳朵。
我迷离的眼神瞥过去,看到一个白衣女子的玲珑侧影,她就是在那时象我展开
了第一个笑容,她的笑容是一分一秒慢慢绽放的,就好象一朵百合真实的盛开在眼
前,我一时直了眼睛。脑中有片刻的清醒使我狠狠晃了下脑袋,我意识到一种珍贵
的东西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悄然做着等待,我甚至已经伸出了手。
而我伸出的手被迷醉的青春接住了,她抓住了我的胳膊,撑着站起身来,我们
相携着蹒跚而去,我甚至没有忘记回头看她一眼,她的笑容在风中融化。
我与流水的第一次珍贵的相见居然在浑然未知中,多年以后,我知道,这叫宿
命。
我们第二次相见是她来找青春。
那时,青春已与我相伴了,因为她说,她天生是要与诗与酒相伴的。我不能拒
绝她的热情,当她茫然不解却兴奋的念着我写的句子时,我也感到单纯的快乐。
流水找青春描一朵牡丹的花样,因为青春能把牡丹这种热烈的花绣得栩栩如生。
桌上除了针线盒,还散落着我肆虐的诗篇,流水拿起来,静静看着,她没有读出来,
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我知道,她在心里读,而我的心在听。她因懂得而无
言,在我清醒的时刻,她没有把相知相解的句子告诉我,静默中,青春的牡丹绘好
了,流水接过道谢,飘然而去。
“流水照影,梦也迷离。”我喃喃自语。
“流水?”青春道,“走了呀。”
流水为什么会和青春同时出现呢?我到现在都常常陷入思索,某种感觉中,她
简直就象青春的影子,在青春的光芒中,她是隐隐的一层光韵,总也不清晰,总也
不独立,但她又是细腻的,象沐风的涟漪,每一丝每一纹都在应和风的消息。
第三次以后我们就熟了。
青春是个好动的女孩,与其在家中刺绣,她更喜欢沙滩碧浪,澎湃的潮声。青
春不在的时刻我会在脑海里慢慢浮起流水的笑靥,落笔的句子,却流露出伤感,这
么想着的时候,也有几次梦想成真,果然就看到她走进门来,她拉着青春的手,她
依然是与青春一起来。
她会有一句无一句地对我说些什么,我边听,边将心事化作诗,我清晰地看到
我的字句里有流水的影子,大家都看到了,大家直接夸我的字句如流水,这让青春
很不高兴,她甚至不再愿意念我写的句子,她说它们变得缠绵忧伤,不再符合她亮
丽澎湃的激情。
我与青春真正的疏离发生在那一天流水走后。
事情起因于我得的一种奇怪的病,就是在脑海中不断响起澎湃的潮声。我病时
离国王的寿宴只有三个月了,那时我已是这个国家最优秀的诗人,我义不容辞要在
寿宴上代表万众朗诵对国王的赞歌,而潮声搅得我丝毫无法静下心来创作,潮声、
水声、流水的声音、熟悉的面容、疏远的身影……,一切都象是一团纷乱,理不出
应有的头绪,焦灼与期待,拒绝与等待,执迷与清醒,我无法解脱,我听着脑中的
水声,心中狂念一个名字,事实上我在昏迷。昏迷中感到一个东西放进我手里,这
时我听到青春归来的歌声。
歌声嘎然而止,我吃力地睁开眼睛。
我看到刚刚进门的青春正凝视床前的流水,我的手里是一个海螺。
青春看着流水,又看到我手中的海螺,她手中的竹篮“砰”的落地。一些美丽
的鹅卵石,洒落在地上,流水缓缓的,缓缓的从青春身旁走过,走出门去。
我知道鹅卵石是为我拾的,有人告诉青春,用冰凉的鹅卵石贴在头上,能清醒
纷乱的思绪,我绝不相信这种没有生命的石头能够拯救我的灵魂,我的灵魂在灼烧,
欲喷薄而出,绝不能用冰冷压抑,我握紧海螺,放到唇边。
“呜——”一声如哭的腔调,释放了我心中的潮声。
压抑的欲望如青烟缓缓散尽,腾空我心灵的空间,头脑在潮水退却后充满彻骨
的灵性,快乐与悲哀同时包围住我,飘飘然如在云端的感觉告诉我,病痛消失了。
我开始投入夜以继日的创作,我清晰感到青春与我的疏远,但我无暇顾及,那
些鹅卵石她始终没有拾起,在我忙碌的思绪中她的身影也时有时无,后来我全然忘
我,也全然忘记了青春的存在,只有流水的潮声铭刻在我的思绪中渗入诗句,潮声
自海螺里吹出。
欢宴在皇宫外的草地上盛开,我创作的长歌行如滔滔江水般洋溢着澎湃而沉郁
的感情,我刻意地回避了华丽的辞藻,我用我的心灵在歌唱,在声音与心灵合二为
一的那一刻,我看到五彩的花朵如雪般飘落,这样的境界让我忧伤,快乐的怅惘,
歌罢闭目的瞬间,眼泪无声流下。
一定有什么不对了。
我在闭目中感到周围空气的压抑,为什么没有以往如雷的掌声?睁开眼睛,看
到我面前满布错愕的表情,国王与大臣在切切私语。哪里有花雨?那只是我自己的
心情,飘在我天人合一的心灵中。我忽然明白了,此时,大家一定在奇怪我为何在
大好日子里唱出如此忧伤的歌,虽然忧伤是如此真实,但国王的寿宴,只应该满布
欢歌与笑脸,他们如何能懂得,忧伤才是真情的最高境界?悲极而泣,喜极,亦该
含泪。因为触及如此的真实让我在人群中无比孤独。
宰相当众宣布:“这个诗人,已经老了。”
这无异宣布我职业生涯的结束,我将再也没有资格为大家唱出心情,再也无法
在万人瞩目中成为焦点,我的骄傲与尊严同时委地,颓然回首的时刻,接触到周围
同情但不解的目光,如结冰的河流挤不进我的灵性,我该走了。
这时候。
流水
流水
流水
流水流泪的双眼忽然出现在我的视线并渐次分明,人群中的流水,隔着重重阻
碍依然清晰的泪眼,闪烁出无数赞同与认可,已足够,她能够理解已足够。
那是我见她的最后一眼,而青春,在此之前已不知去向,我创作的混沌状态在
此刻宣告结束,亦是在此刻,我意识到我已真正的,确切无误的失去了青春。
而我最想念的人,依然是流水。
没有青春,流水亦将不再出现,这是宿命,我早已知道。
我一个人上路,告别我辉煌与痛苦过的国家,告别青春,告别流水,告别潮声,
只带着一个海螺。
从此我没有再唱一首歌。我填的诗词随手撒落在风中,风中有小鸟的鸣唱,比
我的歌好听多了,人们同样地听而不闻。
只有一次我差一点忍不住,那是在江边听到一个人的琴声,那琴声如泣如诉,
如雨滴准确地滴入我的心中,那琴声的故事悠长深切,如融天地于一炉,万事万物
都在争相诉说,又纹丝不乱,层出不穷,花开花落,暮鼓晨钟,天上人间,和风飞
雪,是风,是雨,是爱,是恨,是人情,是高山,是流水……,我想起流水含泪的
双眼,不思量自难忘啊,我真是,真是忍不住要大声歌唱。
而此时琴声止了。我听到一个人的抚掌声,我转出山林,看到两个如我一样的
老人,“好啊好啊,”抚掌的老人说,“好在哪里?”弹琴的老人问。“气宇激昂
巍巍如高山,低回婉转淙淙如流水……”
琴声比此丰富,而他能听出高山流水来就不错了,我心中想,隔了多年,这似
曾相识的问答,让我想起与青春初相遇的情景,她也说好啊好啊,而我问好在哪里,
回答的是流水。
为什么流水要和青春同时出现呢?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宿命?为什么我和流水不
能象面前这两个老人一样清楚明白地相对,谈一点我们共同懂得的东西?我想如果
弹琴的是我,流水听出的将是更加丰富的内容。如果与我相遇的只是流水,现在我
还会失去一切吗?而如果没有青春,流水会与我相遇吗?
我的思索被他俩的争吵声打断,他们在讨论给此曲起个什么名字。
“何不就叫高山流水?”我不假思索,两老人狠狠对望一眼,又看我,“好!”
他们一起说。
两个老人走了,我留在了江边,我面对滔滔江水思绪如潮,苦苦思索我的问题。
青春与流水,流水与青春,除了偶尔过往的船只,没有人打扰我的思绪。
“呜——”我吹起如哭的海螺。
直到有一天,我感到有人匆忙走来江边,在我身旁站定。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歪头,看到迎风长叹的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
头。
我想着自己心中的问题,脱口问出:“是青春,还是流水?”
“不一样么?”他笑着说,做个鬼脸,看看身后。
“忙里偷闲忙里偷闲,趁他们没来之前让我洗个澡先。”他一边嘴里嘟嘟囔囔,
一边麻利地脱衣下水,扑腾得很尽兴。
可是他没有机会多扑腾几下,一群人狂喊着“师傅师傅”蜂拥而至,
“师傅,您还没教完《劝学篇》……”
“师傅,您不是要带我们去游说楚王吗?”
“师傅,您和老子的辩论还进不进行?”
“师傅,您的《春秋》写完了吗?”
……
我数了数,高矮胖瘦俱全,一共七十二个。
老人游上岸,在七十二个弟子面前恢复了正经模样,穿好衣服,他被弟子们簇
拥着走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走出几步后,他还是回头对我说了这么一句。
后来我听很多人提起这个老人,他的弟子越来越多,我想如一个人有那么多徒
弟,一定会把自己逼成圣人,一个身不由己的圣人。
我怀念他是因为他懂得青春与流水的关系,我苦苦思索的问题被他一语道破。
青春与流水,不是一样的么?既然她们已经消失了,谁是谁不一样呢?我从此可以
放弃感情上长久以来的迷惑而释然地过我的余生。
在我的余生里高山流水成为传唱一时的佳曲,人们甚至用高山流水这个词表达
一种叫知己的感情。
只是人们不知道,流水,曾经是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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