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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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欣的父母是一对情投意合,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他们俩人一辈子从未红过
脸,更未黑过脸。文欣是他们的独生女。不幸的是,就在文欣面临高考的紧要关头,
他那个善良温和老实巴脚的父亲被一场车祸夺去了生命。成绩一直在全校名列前矛
的文欣,之所以没有考上重点大学,可能和这个打击有很大的关系。文欣的母亲,
在五年之后,突发脑溢血,瘫痪在床,估计和这个打击也有一些关系。文欣总是对
我说:造物主是最公平的,他如果让你在某一方面有所得,肯定就会让你在其它方
面有所失。每个人的得失绝对都是相等的,只是得与失表现在不同的方面而已。她
说,比如她父母,得到了超越常人的夫妻恩爱之情,他们就得承受生死离别的痛楚。
而她母亲,因为五十岁之前,被她父亲宠爱有加,所以五十岁以后,她就得以瘫痪
的苦痛作为抵消。文欣的母亲是个漂亮而聪慧的女人,她出身名门,家学渊源。我
总觉得文欣身上浓郁的贵族气息和优雅的名士作派都深得她母亲的遗传。她母亲一
辈子争强好胜,在工作和生活上都表现得极为出色。在瘫痪之后,文欣的母亲曾经
多次自杀未遂。文欣虽然很能理解母亲的心情,可她实在无力背负不忠不孝的罪名,
所以她宁愿付出常人难以设想的牺牲,也要让母亲能够善始善终地度过余生。文欣
当初之所以放弃来之不易的省检察院的工作,实在也是迫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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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认为疾病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对人的肉体的折磨,而是在于对人的精神
的摧残,它能够使人的尊严丧失殆尽。文欣的母亲一直是个幸福而快乐的女人,至
少是在文欣的父亲去世以前。在大学的寒暑假里,我经常吃住在文欣家里,她母亲
那种谈吐高雅精明能干的举止给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可是自从她瘫痪在床以
后,疾病的折磨使她从肉体到性格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个开朗豁达知书达理的
女人变成了一个多疑暴躁不可理喻的女人。刚开始几年,屈辱的生活状态使文欣的
母亲产生了强烈的自卑,她总是在不停地抱怨生活对她的不公。后来她不知不觉地
便把这种怨气全都撒到了最接近她的文欣身上。文欣的忍气吞声似乎使她找到了简
便可行的发泄通道,她很快就习惯成了自然。她每天都会把毫无道理的指责与辱骂
强加到文欣身上。后来由于糖尿病等好几种并发症的折磨,她视力模糊,体力衰竭
到了极点,而大脑也出现了老年痴呆症的症状,她几乎丧失了所有的理智。
记得在文欣母亲去世前的那一年里,每次我去看她时,她都会很荒唐地对我说:
文欣是个狠毒的女人,她老想毒死我,因为她侍候我已经侍候得腻味了。可是我心
明眼亮,每次都把她的阴谋给识破了,所以我老是要把饭菜给倒掉。说这些荒谬绝
伦的话时,她已被病魔摧残得形如骷髅的脸上,往往布满了怨恨和得意。而可怜的
文欣,尽管装满了一肚子真材实料的苦水,却总是无处倾倒。
我真为人类感到刺骨的悲哀。我总觉得血缘关系是最珍贵而又是最无奈的一种
关系,尤其是父母与儿女之间。他们互相无从选择,便被一种偶然性强行连在了一
起,生生死死,纠缠不清。比如文欣,只是因为那个不幸的女人把她带到了这世界
上,她就得心甘情愿地长年累月地被她欺侮和掠夺。她给了文欣最初的幸福时光,
文欣却要用整整十年的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和无数永不再来的幸福偿还给她,我不
知这是否可以称为命运的不公?
3
为了照顾好母亲,文欣自学了护理学,她甚至学会了注射,按摩和针灸。从吃
到喝,从穿到用,从中医到西医,可以说她是费尽心机,让母亲得到了最好的护理。
凡是见过文欣的母亲的大夫和护士,没有不夸文欣的护理是一流的。文欣生了萌萌
以后,她实在没有办法再夜以继日地照顾母亲了,她不得已给母亲找了一个保姆,
为了让保姆能够尽心尽力地照顾好她母亲,文欣给了这个保姆双份的工资。为此文
欣的日子曾经过得非常艰辛。从小因家境富裕而养尊处优的文欣,何曾受过如此的
一分钱得掰成两半花的窘迫。即使请了保姆以后,文欣仍然坚持自己给母亲洗澡,
她说她实在放心不下,生怕母亲受一点点委屈。文欣虽然老在我面前说:难怪人常
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真是深有体会。其实她的体会只是她自己心灵上所经受的摧
残而已。
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的痛楚和不堪显示给母亲一点点。有一次我见到文欣时,她
正因为母亲的无理责骂而黯然神伤,看到我,她眼圈一红,说道:洪阳,如果我妈
再不死,恐怕我就得死了。这是文欣唯一的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她所谓的不孝的念
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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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我不得不承认,当初马伟国走进我视线中的时候,首先带给我的确
实是一片酸天醋雨。但后来,当魏强走进文欣的生活中时,尽管我的心仍时时深陷
于隐痛之中,我已经可以做到比较冷静地和比较主动地去接受他了,至少在表面上
是如此。
我记得有一天临下班时,我突然接到了文欣的电话,她让我晚上到她家里去吃
饭。
她说,她要给我介绍一个新朋友。那时,我毕业回来没多久,在报社刚上了几
个月的班。文欣几乎跟我同时,才从省里调回来,在新单位也只上了几个月的班。
我们面对着同样陌生的工作环境和同事。
当文欣和魏强比肩而立,出现在我而前的时候,我又一次感到心被洞穿的疼痛。
文欣如此神速地找寻到了新的归宿,实在叫我又是意外又是失望。尽管夸夸其谈的
魏强总是摆出一副潇洒自如的派头,我总觉得他身上华而不实的东西太多了。聪颖
过人的文欣为什么在情感上总是一叶障目,总是看不透一些应该看透的东西呢?我
总觉得文欣在情爱方面,似乎天生有点弱智。
我想魏强作为一个医生,他肯定很清楚爱上文欣意味着什么,可他当初实在被
汹涌澎湃的爱的浪潮给拍晕了,所以他一时忘掉了他自己是谁,忘记了他并不是一
个为了爱能不计得失任劳任怨的人。当他对文欣死缠烂打的时候,正是文欣因马伟
国的事而对感情心灰意冷的时候。文欣的冷漠极大地刺激了魏强的征服欲,他愈战
愈勇,终于以他与马伟国截然不同的漂亮的外形,以及他对文欣母亲事必躬亲无微
不至的照顾,打动了文欣,最终俘获了文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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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心而论,最初魏强凭着对文欣的狂热的迷恋,他对文欣和文欣的母亲都是相
当不错的。刚结婚时,他买菜做饭,侍候文欣妈吃药打针,除了不打扫卫生,他最
烦干洗洗涮涮的事,其它的家务活,只要碰上了,他都干。文欣曾经很动情对我说:
洪阳,古语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真是不假。我觉得十个马伟国也比不上一个
魏强。他不仅聪明漂亮,温柔体贴,最重要的是他心地特善良,人又勤快能干,真
是很难得。当时文欣还不知道魏强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风流成性。我曾经为文欣找
到了一个好的归宿而暗暗高兴。但我内心深处一直认为,言谈浮夸举止造作的魏强
也依然配不上文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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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欣之前,魏强至少交过十任女友,正儿八经谈过三次恋爱,其中和两个人
有过床笫之欢。就在最初他开始向文欣发起猛烈进攻的时候,他还正在和笫三任恋
人不即不离地谈情说爱呢。魏强得到了文欣之后,曾有好长时间都挺循规蹈矩的,
文欣的魅力使他觉得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黯然失色。魏强不仅长着一张轮廓分明线
条锐利的嘴巴,而且那张嘴巴还特别能说会道,善于蛊惑女人。文欣有次无可奈何
半真半假地说:有时仔细想想也不能怪魏强太风流,他生来就讨女人喜欢,老是有
人勾引他,他可能也是身不由己。文欣甚至认为魏强后来之所以对她不好,主要是
她的过错。她宽宏大度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被我妈拖累得不能给魏强提供一个正
常的家庭生活,也许他就不会成为今天这种样子了。文欣说:我欠魏强的东西也太
多了。
想一想当初他娶个老婆还搭了个病号,他愿意要我其实已经叫我很是感动了,
因为他身边毕竟不乏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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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强是个很聪明也很钻研的人,至少在文欣和他恋爱的时候是这样的。魏强的
业务能力据说还是很强的。叫人啼笑皆非的是,他虽然挺讨女人喜欢,却老是讨不
到上司的欢心。而他偏偏又有几分官瘾,所以他曾经为此很是苦恼。后来眼看仕途
无望,他便绞尽脑汁地想发财。有一段时间为了增加效益,魏强他们医院有个土政
策:凡开CT检查单或B 超检查单均给开单医生提成。B 超的提成较少,而CT的提成
每个单子有20元提成费。结果魏强见了病人就开CT,只要兜里有几百元钱的,他总
是千方百计说服人家“CT”一下。有一个月他居然开出去了一百张CT单子,搞得大
家在背后直喊他“CT专家”。不仅如此,魏强开起有提成的药来更是毫不手软,手
到药出。文欣说,有一次,魏强仅一个月就从一家药厂拿到了上千元钱的所谓临床
费用,实际上就是药品回扣。文欣嫌魏强唯利是图,做事不讲良心。而魏强则嫌文
欣太迂腐陈旧,虚伪透顶。有一段时间,他们曾经为此吵得不可开交,严重影响了
两人的感情。文欣对我说,当知道这里边的真相以后,无论她经济上有多困难,她
都不愿多花魏强一分钱,她总觉他的钱铜臭气太浓了,她实在不忍心花那些从可怜
的病人身上盘算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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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文欣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世界上见钱眼开,有钱便上的女人太多了,魏强的钱
她不花,可愿意花抢着花的女人有的就是。没钱的魏强已经够花心的了,有钱的魏
强更是如虎添翼。由于文欣经常要在她母亲发病的时候不能回家,必须得住在母亲
家照顾她,魏强便趁机在外面寻花问柳起来。最初发觉了这事以后,文欣曾经痛苦
万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魏强居然是这种人。那时萌萌刚出生不久,文欣总认为是
因为母亲和女儿的缘故,自己对魏强照顾不周,才使他这样的,所以她就忍了下来。
文欣企图通过加倍的关怀呵护去感化魏强,使他浪子回头迷途知返。我不知心气一
向高傲的文欣当初是如何吞咽下这口气的。谁知几年下来,那个温柔体贴,勤快能
干的魏强就象一缕轻烟,飘然而去,未留任何痕迹。魏强竟然成了一个把自己的聪
明才智全用在拚命捞钱,然后将剩余的一点精力和所嫌的大部分钱用于周旋于麻将
和女人之间,逢场作戏,寻欢作乐的人。
文欣说,如果仅限于此,她也就认了。为了幼小的孩子,她绝不会轻易离婚的。
她会全当自己守一回活寡,带着孩子过自己的日子,给孩子一个名义上的爸爸。可
怕的是每当魏强在外面闹够了,就要回家闹上一阵。每次他总要先从文欣的妈妈说
起,说到以前他对文欣所做的一切,好象他吃了天大的亏。他经常说,想当初他又
是家庭医生,又是保姆,又是炊事员,他简直是傻透气了。有一次他带了些酒意,
颇为恶毒地说道:现在想想我图啥呀,还不就是为了你那上下两张脸吗?其实哪个
女人没有这个东西,大同小异不都差不多。那时候我怎么就偏偏走火入魔地只迷你
的呢?
就你那破烂货又有什么好的呢!为此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呀!真是哪值哪不值
呢!
他的悔悟叫文欣心中残存的对他的所有的感激之情一下子全都消失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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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强对文欣与马伟国的恋情一直耿耿于怀,因为文欣把自己的初夜给了马伟国。
退一步说,其实魏强介意这事本来也无可厚非。虽然现在是二十世纪末了,虽然魏
强他自己在文欣之前已睡过两个女人,毕竟在中国的传统观念里,魏强的吃亏感还
是合乎民情的。可话说回来了,当初文欣在魏强追求她时,她就不遮不盖地把这一
切都告诉了魏强。魏强起初极为不快,但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最终还是坦然地
接受了这一切。换句话说,文欣并没有存心欺骗魏强,是他魏强自己心甘情愿地认
了这笔账的。既然如此,他就不该折回过头再来清算它。
当马伟国的醉语传到魏强的耳朵里之后,早已因文欣终日忙于照料母亲,而对
文欣心怀不满的魏强便借题发挥,对文欣开始了丧心病狂的折磨。那时他不仅更加
猖狂地与一些社会上的不良女子明目张胆地勾勾搭搭,最万恶不赦的是,他竟然开
始打骂文欣。文欣的父母是一对修养甚佳的知识分子,且因为莫名的原因他们只得
到了文欣这一个孩子,所以文欣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父母大声训斥过,更没有被他
们动过一个手指头。文欣说,笫一次她被魏强痛打了一顿之后,她简直有天崩地裂
的感觉。文欣说,有好几年夏天她都没敢穿裙子,因为她的腿经常会被魏强踢得青
一块紫一块的。
最可怕的是,每次魏强打过文欣之后,便会挟迫文欣和他做男女之事。刚被那
个凶狠的男人痛打了一顿的女人,却要马上去和他做那件本来甜蜜蜜的事情,这是
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除非这个女人是个受虐狂。而文欣是个正常的女人,她对此
除了感到痛不欲生的羞辱,她不可能再有别的感觉。有暴力倾向的性事比没有性事
对于女人来说更为无法接受。文欣说,和马伟国那几次屈指可数的做爱,因为他俩
都是初次接触这件事,根本摸不着头脑找不着北,除了手忙脚乱再加上犯罪感,她
心中没有留下一点美好的感觉。和魏强恋爱之后,精于此道的魏强在他们相爱的最
初几年里,曾经给了文欣无与伦比的享受和满足。可是事情发展到后来,这件事竟
成了魏强折磨文欣的一种手段。文欣说:人类真是可怕,总是能够在各种事情上,
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文欣为了不让早已万念俱灰的母亲再受一次精神上的宰割,加上萌萌年龄太小,
她实在不忍心让她小小的年龄就经受家庭破碎的打击,文欣默默地咽下了所有的屈
辱。
文欣说,在她母亲去世前的那两年间,她曾经多次想到过自杀。她说,她有时
甚至觉得自己活得比她母亲活得更没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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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欣的母亲去世以后,就在她火化的当天晚上,当文欣笫一次悲不自尽地对我
讲起这一切时,惊恐、愤怒和内疚象一把磨钝了的锯子,在我心上反复撕扯。我感
到心如刀绞。那几年因为忙于抚养幼小的孩子,加之我和谈勇在工作上都极为不顺
心,我和文欣来往较少。我曾隐隐约约地感觉出她和魏强的感情出现了裂痕。我问
过文欣几次,她总是轻描谈写地给敷衍过去了。我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会是这样
的。
当我一再责怪文欣不该如此懦弱,更不该不把真相告诉我时,文欣泣不成声地
说道:我不想让你总是为了我而伤心。尽管当晚文欣就带着萌萌跟我回了家,决定
马上就向魏强提出离婚,我仍觉此恨难消。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非得找个机会好
好教训一下这个狗东西不可!
那一夜,我和文欣躺在我们的大床上,久久难以入睡。说起这几年的辛酸和困
苦,文欣一直默默地流着泪。我怜惜地对她说:文欣,要想哭的话,你就哭出声来
吧。
文欣听了这话,眼泪更是汹涌而出,但她只是呜咽了几声,竟又把哭声咽了回
去。
这个已被生活磨砺得不会大声哭喊的女人,这个坚强而又无助的女人,我忍不
住把她紧紧地抱在怀中,用我滚烫的唇去烘干她冰凉的泪,用我微弱的温情去熨平
她伤痕累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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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魏强坚决不愿和文欣离婚,他在我家里堵住了文欣,说了文欣许多无
中生有的难听话。可笑的是他竟然说文欣是当代的陈世美,说文欣当初找他纯粹是
因为她母亲身体不好,她就是看中了他是个医生,存心为给她妈看病方便才找他的。
他说文欣的妈死了,用不着他了,他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现在她就要一脚把他蹬
开了。他甚至搬出了马伟国的事,说文欣跟他离婚,就是为了赶快和马伟国重修旧
好。
他咬牙切齿地说:他妈的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混到今天不就混了个小处长吗?
老子虽然是平头百姓,可老子一个月挣的钱就顶他一年挣的。他算个什么鸟人!魏
强已经辞去了医院的工作,和几个人合伙承包了一个医药公司,成了专职药贩子。
他现在总是做出一副才大气粗的样子。文欣说,她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魏强一分钱
了。
他只是偶尔在高兴的时候,会给萌萌买些衣服和玩具。
后来魏强连我也骂上了,说我不安好心,挑拨离间,专门靠制造混乱弄点新闻
过日子。气得谈勇差点揍了他一顿。更可气的是,魏强居然跑到检察院,分别找了
文欣他们的检察长,党委书记,政工处长等人,把这些屁话放了一遍又一遍,文欣
的声誉因此受到了极坏的影响。大家本来就觉得文欣这么个才貌出众的人,那么老
老实实地任老公在外面胡作非为,是一件很蹊跷的事。这下都恍然大悟地相信,原
来文欣风流的手伸得太长了,已伸到省里去了,伸到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去了。文欣
说,那段时间,她的背后到处都是讥讽的目光。
我简直气得七窍生烟。背着文欣和谈勇,我让我弟弟找了三个二十岁出头的小
男孩,当魏强和一个娼妇模样的女子在大排档吃夜宵时,找了个茬,把他狠狠地揍
了一顿,据说他的鼻梁骨断成二截,牙齿掉了三颗,我这才觉解了点气。尽管为了
此事,我付出了八千元赔偿费,文欣和谈勇天天抱怨我头脑简单,草率行事,报社
领导三天两头对我进行令人发指的思想教育工作,我被派出所作为犯罪嫌疑人传来
传去,一时间臭名远扬,甚至差点为此丢了工作,进了号子,但我一直都不后悔我
所做的这一切。对于魏强这种人,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称为以牙还牙,血债要用
血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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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文欣在和魏强办完离婚手续之后,见到我时,竟会泪如雨下。我本以
为那久已无爱的婚姻,已经不再会给她带来任何新鲜的疼痛。文欣伏在我的怀中唏
嘘饮泣,她鲜有的脆弱的姿态叫我心疼万分。我知道那场沉沦的爱情篡改了她正常
的人生,并在她的心中留下了一个永难清除的废墟。我祈望这最后的眼泪,能够淹
没她心中所有的创伤。
那段时期,我和谈勇的感情也正好面临很大的危机。心有所感之中,我对文欣
耳语:别哭了,我马上就会来陪你的。文欣使劲地摇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当文
欣恢复了语言能力之后,她坚决地说道:为了我,和谈勇好好地过。千万别离婚,
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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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谈勇终于好运当头,他被调到了一个极有实权的部门,且被委以负责人的
角色。
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我觉得我和谈勇一天未别,我就一下子认不出
他来了。每天被有求于他的人们重重包围的谈勇,一改过去唯唯诺诺的谦恭之态,
话越说越硬,头越昂越高。逢酒必喝,每喝必醉。唱歌跳舞洗桑拿浴打保龄球,不
知不觉中,谈勇从一个呆板的小职员,蜕变成了一个时尚消费的行家里手。家在他
的生活中似乎成了一个仅供睡觉的地方。说起来叫人难以置信的是,有时候我和谈
勇一个星期说的话,加起来不会超过十句。因为他总是在深更半夜才酒气薰天地摸
回家来。而在那个时间,我和乐乐一般都早已进入熟睡之中了。
刚开始的时候,对谈勇的种种变化我还曾经暗中庆幸过。我以为他总算长大成
人了,成了一个有地位有份量的男人。我努力以成功男士的合格妻子的标准,严格
要求自己:孩子吃喝拉撒看书写字等诸事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除了担水劈柴,所
有的家务活也一概承包了。我认为在相夫教子方面,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最终
换来的却是谈勇越来越多的抱怨和不满。他的抱怨和不满使我开始怀疑起我对自己
贤妻良母这个角色的定位,是否象我最初想像得那么美妙绝伦和准确无误。
我深知自己离贤妻良母的最佳标准还有一步之遥。比如我老是会忘记把谈勇的
衬衣及时熨好;在他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我经常想不起来主动泡杯浓茶给他喝。
遇到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还会对满嘴酒气烟气的谈勇表露出极大的厌烦之情。不
过多数时候我还是友情笫一,敌情笫二的。但谈勇总是认为我缺盐少糖地不够完善。
小鸟依人百依百顺,任劳任怨一味付出,对于我来说是不可能的。我希望有所失也
必须有所得。而我渴望得到的并不仅仅是谈勇所津津乐道的那些,别人送给他的烟
酒食品衣物等礼品。我更在乎的是一日三餐的温馨的家庭生活。我不想做那种傀儡
老婆,只有在男人需要的时候才得以显山露水。而绝大多数时间,都只好在自己的
寂寞和孤独里苦苦挣扎。其实我并不是要求谈勇整天围着灶台转,围着老婆孩子转。
我只是希望谈勇能够尽最大可能地将工作之余的时间留给我和孩子。谈勇总说
我对他的要求太过分。他认为他自己已经够优良的了,因为他既不赌也不嫖,只是
喜欢吃吃喝喝而已。他觉得自己在感情上比较专一,而没有象其他男人那样到处寻
花问柳,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我们对幸福的理解开始出现天壤之别的分歧。我
们为了这个分歧经常争吵不休,不时地爆发冷战热战。因此那时候,我和谈勇的关
系就象一根被扯到极限的皮筋,可以说是一触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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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前科”,所以当同事告诉我说,白龙湖派出所找我时,我以为还是为
了魏强的事,我不以为然地马上就过去了。我心里颇为不快:他妈的,不就打了那
个狗东西一顿吗,怎么就没完没了地折腾起我了!派出所的那帮人已经跟我很熟了,
因我上次“犯案”是事出有因,所以他们仍旧将我当“良民”看待,一直对我都很
客气。又白又胖的民警小王,一看到我,就冲我叫了起来:大记者来了。象座黑铁
塔似的周所长看着我直摇头:洪阳,你怎么搞得吗,我看你都快成惯犯了,你交朋
友得注意点,别什么人都滥交。我一下子就糊涂了。周所长让我先坐下,然后神色
严峻地问我道:你认识宋小莉吗?我的脑子“轰”地一声,象是踩上一个引而未发
的地雷,我一下子明白了,是宋小莉出事了,而且不知怎么回事还扯上了我。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公安人员在对宋小莉的歌舞厅进行例行检查时,
当场抓获了二对嫖娼人员,其中一个嫖客竟然是我们报社的一个记者,而他就是那
天我带到宋小莉那儿玩的一群同事中的一个。公安人员在审查他时,发现始作俑者,
把他引到那个歌舞厅的人竟然是我。为了详细调查案件的经过,所以他们喊我来派
出所,要对我进行调查取证,我真是倒霉透顶了。我迫不及待地问道:宋小莉有事
吗?
周所长不高兴地瞥了瞥我,说道:她不光有事,事还不轻呢!你就别管闲事了,
先把你自己的事搞清楚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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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派出所出来以后,我才发觉对宋小莉的担忧叫我坐立不安,心急如焚。三十
年的交情在我心上打下的烙印实在是太深了。想到此时她居然被关进了看守所,和
一帮流氓小偷杀人犯关在一起,我简直也想犯点错误去陪陪她。这个多年来一向过
着花天酒地的生活,被人宠坏了的家伙怎么能受得了这种罪呢。我知道文欣会狠狠
地骂我一顿的,但我还是决定马上就直奔检察院去找文欣,我希望她能帮助我将宋
小莉从苦海中打捞出来。我给谈勇打了个电话,让他去学校接一下乐乐。谈勇虽然
有点不太高兴,他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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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严格地说起来,谈勇应该算是个相当不错的男人了。虽然目前他春风得意,
难免有些心气浮躁,总的说来,他还是与人为善,克已奉公的。他只是有点贪酒,
而他从不贪财,更不贪色。他对我和孩子一直也算是尽心尽力,呵护备至。谈勇的
脾性比较温和,他人缘特好,走到哪儿,都是一派亲善大使的作风。说起来能够找
到这样的人做老公也应当知足了。更难能可贵的是,对我和文欣之间的感情,他从
来都报以虚怀若谷的宽容态度,从不为此而苛求我。谈勇并不是一个诗意的男人,
可他却说过一句非常诗意的话。有一次我问他:你难道一点都不吃文欣的醋吗?他
说:你们之间纯真的感情,使我看到这个污浊的世上还有一方净土,我干吗要玷污
它,甚至毁坏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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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文欣的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坐在办公桌前,埋头翻阅一叠厚厚的卷宗。
因为快到年底了,按规定,每人手上的案子都必须赶快结案,所以文欣最近特忙,
经常加班,我已经好几天没敢和她联系了。文欣在起诉处工作,由于她才华出众,
工作能力极强,上个月在竞聘上岗的活动中,她被破格提升为副处长,她现在是全
市司法系统最年轻的女处长。文欣总是说实际上她有时很不喜欢她的工作。她说她
上班时活动的场所,和上大学时差不多,每天几乎也是三点一线,不同的是,三点
改为:检察院,看守所和法院。文欣说,她总是看到许多她不想看到的黑暗的东西。
她总是在享受惩恶扬善的成就感的同时,也常常为自己的渺小和无助而备受折磨。
文欣看到我,眼角眉梢马上堆满了笑容。真没想到她见到我竟会如此开心,我
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了。可还没来得及为此而欢天喜地,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文欣
惊慌地走上前来,一迭声地问我怎么回事。当我简明扼要地把宋小莉的事说了一下
之后,文欣长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事,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又惹事生非了
呢。说完便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半天都没吭声。
我几乎是可怜巴巴地对文欣说:别这样,好不好,看在我的份上,帮帮宋小莉
吧。
文欣直摇头:平时我总劝你多读点法律方面的书,你就不听,事到临头就抓瞎
了。
你知道宋小莉的事有多严重吗,实话告诉你,我敢肯定这事我想帮也帮不上。
我真是吓晕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她会坐牢?文欣把我按到沙发上,说道:如果证
据确凿,你知道她犯的这罪叫什么吗?告诉你,这叫容留卖淫罪。她不仅会被判刑,
而且她会被判得很重,依我看至少五年以上。我简直象听到了天方夜谭一样:你就
别危言耸听了,不就是罚罚款,送送礼的事吗。文欣有点不高兴地说:今天我手头
上事特多,弄不好得熬个通宵。你要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我知道她这话绝
对是实话,就忙郑重其事地请求她帮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文欣迷惑不解地盯着我:
我一直搞不明白那宋小莉究竟有什么能耐总让你为她赴汤蹈火的。我信誓旦旦地说:
那倒没这么严重,我最多只是愿意助她一臂之力而已。能让我赴汤蹈火的只有你。
文欣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站起身揉揉我的后脑勺,说道:好了,又来骗我了,
还不是因为有求于我。她一边说着一边抓起电话,开始打探宋小莉的情况。我心想
这可能就叫爱屋及乌吧,但愿她能看在我的份上拉宋小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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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听说宋小莉的案子恰好被分到了文欣的手上,我激动万分地连忙去找文欣。
我以为这下子天下是哥们自己的了,有什么火焰山爬不过去呢。可是当我看到文欣
一脸冷漠,公事公办地向我询问了一些有关宋小莉的问题之后,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文欣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文欣绷着脸对我说:洪阳,请你到此为止,宋小莉的事
你就别再掺乎了,好吗?我试图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你知道宋小莉从小一直娇生惯
养的,没吃过什么苦,你要让她坐几年牢,她怎么受得了呢。文欣一本正经地对我
说:洪阳,你搞错了,并不是我,甚至也不是法律,是她自己把她自己送到这儿来
的。
明白吗?我实在不甘心自己的失败:文欣,看在我的份上,尽量帮帮她,好吗?
文欣耐着性子对我说:如果你对宋小莉今天这种结局感到难受的话,那我就请你做
一个假设。你别不高兴,仅仅是一个假设,比如说谈勇就在那些嫖客之中,你对宋
小莉的这种行为又是什么感觉呢?还别说,文欣这么一说马上就减轻了我的痛感,
作为人妻,对于宋小莉的行径我确实难以认同。
文欣沉吟一会,又对我说道:洪阳,本来我是不该说的,但我相信你,所以我
还是告诉你吧,宋小莉这个案子的背景相当复杂。据我猜测,她那个大哥得罪人了,
有人想借宋小莉整他。实话说,我所受到的方方面面的压力,你是绝对想像不出来
的。
我真地感到非常吃力,别再给我施加压力了,好吗?不管怎么样,反正我只是
秉公执法,别的我就管不了这么多了。文欣又恨恨地说道:你说挣什么样的钱不好,
干吗非得挣这种钱呢?我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文欣犹豫了一下又说道:洪阳,你
知道吗,被当场抓获的那两个嫖客,其中一个就是魏强。我竟然蠢不可及地脱口而
出:文欣,对不起。文欣和我都楞了一下,随后我们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我小心翼翼问文欣道:如果宋小莉换成了我,你会怎
么样呢?文欣凝视着我,她如火的目光明朗又晦涩。沉默了好一会,文欣才开口说
道:因为我的身份,我不能把心里真实的想法告诉你。但有一点你要明白,如果你
需要我,我也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19
二个星期之后,宋小莉的案子开庭了,我去法院旁听了一下。我的两个最为亲
密的女友,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一个穿着代表法律威严的墨绿色制服,一个
穿着标志着犯罪嫌疑人身份的杏黄色的小马夹。她们俩神态迥异,心情自然更是不
同。
法庭进行调查举证的时候,宋小莉对文欣所列举的一切事实均矢口否认。可是
三个卖淫女和四五个嫖客的证据确凿的证言,毫无疑问地彻底瓦解了宋小莉以抵赖
为手段的策略。宋小莉通常靠给那些做皮肉生意的人提供房间,每次收取一百元的
费用来赚钱。当然了,客人所消费的烟酒糖果自然也会让她狠狠地赚上一笔。有时
她也会主动给一些熟悉的客人介绍一些她认为不错的小姐。这个可恶的家伙,不愁
吃不愁喝,就凭她老公赔偿给她的那三十万,稍微做点小本生意,她就会过上一种
较为有保障的丰衣足食的生活,我真想不明白她干吗要铤而走险去赚这种不干不净
的钱呢!还差三天人类就要进入一个新世纪了,2000年的到来却给宋小莉带来如此
的厄运,这真可称为世纪之灾了。不过正如文欣所说,宋小莉是咎由自取。
宋小莉被当庭宣判要执行五年有期徒刑的判决,我感到我的心被撕成了两半。
就在几个月前,也是在这个屋子里,我旁听了文欣的一个案子。在我离开时我接到
了宋小莉的传呼,她说她要请我吃午饭。此时此刻我心想:如果宋小莉能够不坐牢,
让我天天请她吃午饭我都愿意!可惜法律不是请客吃饭,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
来也不会是。这个漂亮而虚荣的女人,这个又娇嫩又霸道,又好强又散漫的女人,
这个从小就因为聪明老想投机取巧的女孩子,这个在我最孤独的岁月里走进我心里
的女孩子,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走上了一条她不该走上的路,我苍白无力的手抓
不住她身上的任何东西。宋小莉那一头乌黑油亮的披肩长发在我泪眼朦胧的视线中
象一团云雾,它们遮掩了她漂亮的脸蛋,使她象一座漂浮不定的岛屿。这个将被可
怕的牢笼淹没的岛屿,将会成为我心中的刺耳的暗礁。
而文欣,那个坐在明亮的灯光下美丽依旧执法如山的女人,那个亦庄亦谐,如
冰又似火的女人,那个曾经叫我写出“我深陷于欲望之井,你的眼睛是唯一的光明”
以及“你说这样好吗,在我雕琢的视觉里,你变成一场潇潇洒洒永远朦胧不清的毛
毛雨”等诸如此类句子的女人,她以鬼斧神工般的功力,在不同的时期精心地雕刻
我,使我尽可能完美地开放,我脆弱的花期将因她执著的照耀而无限延长。
1999年10月15日至12月31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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