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雷震震
作者:梅芷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汉乐府·铙歌
1966年的冬天,气候特别古怪。12月9号那天,才刚过大雪节气,就
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这在于县这个江南小城可是十分罕见的。不料,
人们还没从寒流之中回过神来,老天爷突然又变了脸,晴了,暖了,似乎有些小
阳春的味道了。只是,人能感觉到的,并没有丝毫的舒适,潮乎乎,湿漉漉,空
气中好像随时都可以拧出水来。
像是又要下雨了。若凡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叹了一口气。他三步一歇地走
进小巷,见四下里没人,仿佛突然来了劲,一拐一拐地冲了几步,在台门口立定
下来。他伸出左手,哆嗦着,扶住墙,又用右手按住腹部,缓缓地挨着石鼓坐下,
仰面望着天,喘息似地吐气吸气,吐气吸气。随后,他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无
力先出汗,内衣已经湿透。今天实在是太累了。
17岁,本该是花一般的季节,可若凡却过早地凋零了。从三年前开始,他
的膝头时不时地酸痛,看了医生,说是风湿性关节炎,不碍事的。没想到疼痛越
来越严重,越来越频繁。他急了,父母比他更急,四出访医问药。三年来,若凡
吃了无数的中药、西药,无奈病情有增无减。更有甚者,他的体质也日见恶化,
本来像模像样的一个英俊少年,如今已是面色苍白,形容枯稿。走起路来,屈着
腿,弯着腰,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从今年春天起,若凡常常感到胃脘难受,食欲不振,有时上腹部还隐隐作痛。
起初,他没怎么介意。不料,最近两个月,胃部出现持续疼痛。他怕父母担心,
自己偷偷去买来了胃痛药服,可丝毫没有作用。昨天晚上,胃痛简直折腾得他整
夜没有入睡,天没亮就挣扎着起来了。没等穿好衣服,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之后,
他哇哇连声吐出几口咖啡色的液体来。
看来,自己的胃一定是出了大问题了,说不定还很严重。若凡想去看医生,
又怕真的被查出大病,况且他也信不过现在的医院——有经验的医生差不多“靠
边站”了。后来,他吃了点面条,胃依然隐隐作痛。近午,他又呕吐了,除了咖
啡样液体外,居然还有几口鲜血!
一时间,若凡心如死灰。只能去医院了。他没有心思再做午饭,匆匆出了家
门。
那医生热情得有些过火。他听完若凡的主诉,似乎很认真地按了脉,听了心
肺,又在若凡的肚腹上按压了好一会儿,才用颇为悲天悯人的口气说:“看来你
的情况很有些严重呢,胃有出血,又有肿块,恐怕是……有些话跟你不好讲,还
是叫你的父母来……”
父母?一个多月来,父亲一直都在学校,说是参加什么学习班,其实与坐牢
没有什么区别;母亲在乡下教书,要到星期六才能回来。如果他们知道儿子病成
这样,会多着急。
若凡记得蔡桓公说过:“医者好治不病以为功。”然而,他又不能不承认,
人家到底是医生啊。他从医生的口气中已经明白,“不好讲”一定是指“胃癌”,
其实,他自己也曾怀疑过,俗话说,久病成医,他毕竟读过不少的医书。今天来
医院,无非是想证实一下罢了。现在……若凡想,我只能拒绝治疗了。凭现今的
医疗技术,癌症根本是不治之症,父母为治我的关节炎,已经倾尽一切。癌症是
无底洞,反正是治不好的,何必多花冤枉钱?
若凡既打定主意为自己保密,便用一种平静的口气对医生说:“你跟我自己
说吧,没关系的,我父母没空……”医生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那好吧,我告
诉你,你要挺得住——凭我的经验看,你有可能是患了胃癌……我建议去做一下
钡餐看看……”若凡没有作声,艰难地站起身,朝医生笑了笑,径自走了出来。
他不愿再作检查,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一路上,若凡只觉得脑袋在嗡嗡作响,胃部的疼痛感更强烈了。他头重脚轻
地在人流拥挤的街道上跌跌撞撞地走着,心里就一个念头,快点回家,快点回家。
现在,若凡终于到了家门口,可他却连跨越台门门槛的气力也没有了。
若凡终于扶着墙费力站了起来。他挺了挺僵硬的腰干,又下意识地牵了牵嘴
角,想松弛一下紧绷着的面部肌肉,缓慢地转过身,自言自语地说:“唉,总算
到家了。”
“呔,凌若凡!”若凡扭头一看,巷口过来了两个人,正一边走一边嚷,
“你在这里啊?”
若凡看清了,他们是班里的同学,女的叫秦玲玲,男的叫竺学彪,都是学校
红卫兵造反司令部不大不小的头头。若凡有好长时间没去学校了,消息不太灵通,
但他知道这两位一向“跳”得很高。若凡与他们素来没有交往,故而不免有些疑
惑,他们来干什么?
“你好吗,凌若凡?”秦玲玲仿佛很热情地说,“我们代表全体红卫兵战友
向你问好!”
若凡更疑惑了。父亲是牛鬼蛇神,现在还关着,自己是想当然的狗崽子,怎
么这会儿……
竺学彪似乎看出了若凡的心思,用很严肃的口气说:“希望你从资反路线中
冲杀出来,我们欢迎你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与广大革命造反派一起同走资
派辛华章血战到底!”
若凡明白了。他们是要动员我去学校搞大批判,斗辛校长啊。若凡对斗来斗
去的事不感兴趣,尤其是现在,哪还有心思?
辛华章是于县中学的校长,与若凡的父亲凌轲是中学同学。虽说辛校长后来
成了凌轲的上级,可他从来没有架子,因而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然而,文化大
革命开始后,情况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凌轲老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重,
辛华章校长也一反常态,变得不苟言笑起来。六月初的一次教师会议上,辛校长
突然宣布让十多名老师停职检查,凌轲也是其中之一。虽然当时学校已开始“停
课闹革命”,停职与上班并没有什么差别,但这么一来,谁都明白那些老师是
“钦定”的牛鬼蛇神了。果不其然,当天傍晚,校园里就出现了铺天盖地的大字
报,内中有不少针对凌轲,罪名是地主分子,后来甚至成了恶霸地主。
其实,凌轲压根儿够不上地主资格。他家三代都是教书匠,家里确实有几亩
地,因缺少劳力,出租给了当地农民。解放后土改那会儿,根据政策,他家只划
了一个“小土地出租者”的成份,哪是什么地主啊!
凌轲是物理老师,在教学上很有一套,他的学生在历次考试、竞赛中总是名
列所在学校乃至全县之首,他因之为学校也为自己争得了不少荣誉。原本,凌轲
在一所乡中教书。六年前,辛华章出任于县中学校长后,千方百计把他调到了自
己麾下。当时,凌家没有住处,辛华章出面与有空余房子的婶婶商量。从此,在
学校里,他们是配合默契的好同事;回家后,又成了朝夕相处的好邻居。辛华章
常常说,拆了墙我们就是一家人。
若凡和菡菡在青梅竹马、耳鬓厮磨之中渐渐长大了。从小学三年级起,他们
一直是同班同学。近几年,两人已处在情窦初开的豆蔻年华,自然更是亲密无间
了。
三四年前,于县中学又调进来一位叫曾怀仁的教师。新来乍到的,他也没能
找到住所,热心的辛华章就再次将其介绍给婶婶做了房客。开头,三家人也还相
安无事。日子长了,曾怀仁看出了辛、凌两家之间的特殊关系,不由得妒意大发。
曾怀仁是靠关系调进于县中学的,在教学上,根本没有什么业绩,自然很难得到
辛华章等校领导的重用,只让他教几门无关紧要的课程,并兼任一些总务工作。
谁知他偏偏自己不争气,很快被查出了经济问题,撤了职,降了工资。他不从自
身去找原因,无端端地认定是辛华章给他小鞋穿。他到处抱怨叫屈发牢骚,又到
处以邻居这种“特别知情人”的身份在同事中间散布有关辛、凌的流言蜚语,甚
至无中生有、绘声绘色地造出凌轲让妻子去勾引辛华章的桃色新闻。文革开始之
后,曾怀仁更变本加厉了,他在学生中间煽风点火,挑动他们在校园里贴出不少
针对辛、凌的大字报。同时,他又以“革命师生”的名义写信给当时还未被打倒
的县领导,攻击辛华章庇护、重用地主分子,搞什么“国共合作”,说“辛华章
是凌轲的保护伞,凌轲是辛华章的黑班底。”
随着运动的深入,曾怀仁很快成了全县闻名的造反干将,可谓是如鱼得水,
左右逢源。两个多月前,他搬出了辛家小院,住进了一座独门独户两楼两底的住
宅。当然,人搬走了,他的心还没去。学校大权早已落在他曾某人的手里。他下
决心要将所有“害”过他的人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他发誓,不把辛、凌二人整臭整垮决不罢休!
自从辛校长宣布凌轲等人停职审查之后,若凡就再也没有去过辛家。隅尔,
在院子里碰见菡菡,他也只生硬地点点头,象征性地咧一下嘴。菡菡的表情同样
也十分尴尬,不过,很明显的,她的清眸里更多的是歉意与关切。若凡从没恨过
辛校长,更不可能怨怪菡菡。但理智告诫他不应再与辛家走得太近。父母甚至已
考虑过搬家的事了,只是始终找不到地方。
就在曾怀仁一家子乱哄哄搬走的当天下午,若凡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望着屋
顶发呆之际,菡菡来了。若凡多少有些手足无措,倒是菡菡若无其事,没等满脸
惊讶的若凡回过神来,她已经挨在他的床沿坐了下来。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
话,你看着我,我望着你。终于,菡菡低下了头,抽泣起来。“你、你们不会怪
我爸吧?”菡菡用手抹了一下眼,看着他问。若凡摇摇头:“不会,你知道的。”
菡菡笑了。若凡心下一动,她笑得还是那么好看。菡菡指了指东墙说:“以后没
事了,姓曾的……”若凡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从这天起,菡菡时不时去凌家坐坐。若凡却依旧一次也没进过菡菡家,他自
己也说不出为了什么,心之深处,总有那么一种惶恐在涌动。
文革期间,几乎天天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就在那个大雪纷飞的下午,
有个人偷偷跑来告诉菡菡,她妈妈跳楼自杀了。菡菡听到噩耗,当场晕死过去。
她的妹妹萏萏抱住姐姐,喊着妈妈,喊着姐姐,直哭得昏天黑地。若凡破例走进
辛家,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幸亏二阿嬷闻讯过来,又拍巴掌又掐人中的,
才把菡菡救醒过来……
若凡忘了那天是怎么样离开辛家的,只记得自己回家后,想起刘妈妈几年来
对他近乎母爱的关怀,想起菡菡和萏萏将从此失去母亲依赖的凄楚,他大哭了一
场。
菡菡的妈妈叫刘彩云,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八月上旬,有人贴出了一张题为
《请问于县县委》的大字报,指名道姓地攻击县委姜书记是三反分子,并列出了
十大罪状。刘彩云看在眼里,痛在心上,连夜针锋相对地写出了一份洋洋万言的
大字报。一时间,于县上下,迅速开展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公开论战。结果可想而
知,姜书记打倒了,刘彩云成了铁板钉钉的黑干将,被关进了隔离室。刘彩云是
一位极坚强的女性,像她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选择自杀。因此,不少人认为她死
得不明不白。可是,这又能怎么样,造反派照样贴出了大幅标语:“刘彩云自绝
于人民,罪该万死,死有余辜!”“刘彩云”三个字上,还打了血淋淋的大叉叉。
妈妈去世后,菡菡似乎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说话了。若凡很少在院子里见
到她,却经常可以听见从她家里传出来的嘤嘤哭声。每当这时,若凡总要满怀心
酸地走到天井里,在冷风中一站就是半天。双腿冻僵了,胃冷得钻心的痛,他也
不加理会。他只恨自己,怎么就想不出哪怕是一个劝慰菡菡的法子来。
文革刚开始时,党组织还没有被“踢开”,校长兼书记的辛华章依旧引导着
学校的运动走向。只是,随着学生无法无天的逐步升级,各级领导的工作显得越
来越被动了。凌轲等教师停职检查的决定,就是在某些师生的强烈要求下、由上
面统一部署而作出的。只不过,没过多久,广大师生——很快成了红卫兵——几
乎都离校四出串联去了,学校一度处在无政府状态,凌轲那些人反倒没人过问了。
当然,这样的时间并不长,红卫兵们很快杀了回来,又很快分成两派。在于县中
学,由曾怀仁为实际中心的“红卫兵造反司令部”迅速占了上风,并夺取了学校
的领导权。在这种情势下,辛华章和凌轲理理所当然要受到审查了,无非是一先
一后,以不同的罪名。
辛华章并不知道爱妻已经去世。菡菡曾经去探望过父亲,但她不敢将噩耗说
出。家里只有姐妹两个相依为命了。好在还有二阿嬷时时陪伴。二阿嬷是辛华章
的伯母,青年丧夫,中年丧子,只有一个女儿,早年去了新疆。女儿女婿倒想接
老人过去安享晚年,可她不肯,宁愿独自守着那几间旧屋过活。女儿每月都寄钱
过来,加上那十几块的房租收入,吃穿不愁;至于饮食起居,自有侄儿一家照顾,
因此日子过得很是安逸。二阿嬷对一双玉人儿似的侄孙女十分地疼爱。她经常说,
我老太婆这辈子什么都舍得,就是舍不得这对宝贝疙瘩。菡菡、萏萏是她搂着抱
着亲着宠着长大的,根本就与亲孙女儿无异。这两天,二阿嬷没少为侄儿一家遭
的罪抹泪。她几乎整天都守在菡菡、萏萏身边,生怕她们再出事。
不知为什么,若凡老是有一种还有祸事要发生的恐惧。以前,他和菡菡是无
话不谈的。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有些“变态”,既极想看到她又怕同她面对。他
实在见不得菡菡流泪啊。有时候,他甚至希望自己的病情突然加剧,说不定这样
可以转移菡菡的注意力,可是……
见到竺学彪他们,若凡的心不由一动。他们会不会是叫我和菡菡去参加什么
活动?凭心说,若凡很不情愿凑那种热闹,但要真是这样,他起码有理由与菡菡
同行了。况且,他还可以找机会去看看父亲和辛校长。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高
兴,试探着问:“你们找我?”
竺学彪同秦玲玲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笑笑说:“也是,也不是。一方面来
看看你,同时,也有事找辛菡菡。她在家吗?”
若凡一怔,他们找菡菡什么事?他对学校里运动发展的趋势不怎么关心,但
他至少知道,竺、秦二位是曾怀仁的“得意门生”,文革开始以来,他们跟着曾
做过不少“大事”,深得某些人的赏识。今天这两人恐怕是来者不善呢。
若凡犹豫了一下,向台门里面看了一眼说:“我也不知道,我刚回来,刚从
医院回来。”他怕他们不信,从口袋里取出病历,“喏,我刚去看过医生。”
竺学彪又朝秦玲玲看了一眼。这回是秦玲玲开口了:“那你领我们去,她住
哪间屋?”
若凡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笨拙地转过身子,吃力地迈上台阶,跨过门槛。他
一边慢慢移动脚步,一边寻思,也好,我正好顺便看看菡菡。
三个人走到辛家门口,竺学彪轻声对若凡说:“你叫吧。”
若凡抬手敲了几下门,没人应。他又用力敲了两下,只听里面有人问:“谁?
是谁?”
“我,菡菡,是我,我是若凡。”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只开了一道缝,门缝中是二阿嬷半张多皱苍老的脸。
若凡说:“二阿嬷,是你啊,菡菡呢?”
二阿嬷看见若凡背后有一张陌生的脸,大惊失色,慌忙要把门合上。可来不
及了,竺学彪飞快出手,不由分说撞开房门,随即又用力把若凡和二阿嬷相继推
开,一个箭步冲进屋子。
若凡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见竺学彪的怪叫声:“好哇,辛菡菡,
你胆子不小啊!”接着,是一声惨烈的“啊唷”。菡菡?若凡的心猛的一颤,忙
探头朝里看去,不由得大惊失色。他看见菡菡倒在地上,竺学彪正往她身上乱踢
乱踩。若凡下意识地要往里冲,一抬头,却惊呆了——那张八仙桌上居然供着几
个神主牌位,烛光摇曳,香烟燎绕,地上还有一堆纸灰在有气无力地燃烧……
若凡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在是什么时候呀?菡菡怎么这么糊涂!
原来,二阿嬷见侄儿一家子近来总那么多劫多难,心疼万分,寝食不安。今
天一大早,她对菡菡说,昨晚她梦见菡菡的爷爷了。据说老头子衣衫褴褛,面黄
肌瘦,满头满脸都是血,正跟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搏斗……二阿嬷说,一定是那
个“劳什子”作祟,她爷爷斗不过,才弄出那么些事来。二阿嬷提议,给那个
“劳什子”烧点纸钱,自然就安份了。今天是冬至,顺便也祭祭爷爷和祖宗大人。
菡菡起初不肯那样做,她不信,再说她多少也明白眼下的形势。可是,也许是心
无寄托吧,经不住二阿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她同意了。
若凡见菡菡倒在地上哭泣,五内俱焚。他刚抬腿跨过门槛,却不料腹内又一
阵灼痛袭来,泛腾腾地直想呕吐。他连忙紧闭嘴唇,转身退走。
若凡趔趔趄趄地奔到天井里的一棵玉兰树旁,双手扶住树干,哇的一声吐出
几口鲜血。他盯着树根部的那滩血迹,一边脚踢泥土将暗红色的血污掩埋起来,
一边绝望地想,难道我真的是……他浑身乏力地抱着树,觉得自己仿佛随时都可
能倒下。
若凡听不见菡菡家里的声音了,他的耳朵在呜呜作响。
这时,屋里正乱着。竺、秦两个人此行的目的本来很简单,他们受曾怀仁之
命,想来个突然袭击,出其不意地找一些辛华章“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
思想”的罪证。曾怀仁曾经授意,必要时可以“利用革命的策略”。他们当然心
领神会了,事实上,竺学彪的口袋里就“准备”有几张足以成为“罪证”的纸。
可现在,嘿嘿——文化大革命进行到今天了,辛华章的狗崽子居然顶风作案,搞
封建迷信,这不是复僻、反攻、为反动派招魂是什么?!
竺学彪他们乱七八糟地翻了一通,只是没有找到希望得到的东西。于是,竺
学彪悄悄地掏出那几张纸,冷笑着大声说道:“嘿嘿,这是什么?辛华章这三反
分子这下更是罪责难逃了!”二阿嬷一直筛糠般地抖索着,听说找到了侄儿的罪
证,吃惊不小,连忙迈动小脚过去想看个究竟。竺学彪却不等老人靠拢,就横蛮
地把她推开。他向秦玲玲努努嘴:“带走!”
门开了,头一个出来的是菡菡,竺学彪跟在其后,伸手搡了一把菡菡,像是
在押解犯人。若凡惊呆了,但同时也明白了,他们是要把菡菡抓走!他想上前阻
止,可不知为什么,竟迈不开步,张不了口,只木木地看着他们走过来。菡菡低
着头,零乱的头发几乎遮住了她的脸。若凡眼睁睁由着他们走近,走开,最后消
失在大门口。
半晌,若凡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一步一挨地走到辛家门口,推开
门,屋子里黑洞洞的,还没等他看见什么,只觉得有人对他当胸一掌:“出去出
去!我们不想再见到你!”
是萏萏,萏萏怎么啦?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若凡猛的恍然大悟。啊呀,怎么得了!是我,是我啊!是我害了菡菡呀……
刚才要不是自己去叫门,二阿嬷决计不会开门的,最起码,他们会做一些准
备。
现在,如何是好?
若凡感觉到头在发晕,天旋地转。
万般无奈,若凡晕晕乎乎地回到自己家里。屋子里冷冷清清的,有一种说不
出的凄凉。他慢慢地走到床前,叹了口气,疲惫地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胃还
在难受欲呕,头还在发胀发晕,心脏也奔马似地疾跳不已。
若凡想,我会不会是要死了?死就死吧,死了干净,最起码不用受这种折磨
和痛苦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若凡从迷糊之中突然惊醒。他挣扎着爬了起来,走过去
打开房门。天暗了,辛家却还没有亮灯。若凡很是担忧,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不知道菡菡是否已经回来。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出了屋子。他必须去看看、去
解释,哪怕会受到冷遇。
若凡轻手轻脚地走到辛家门口,正欲举手敲门,门呀然开了。朦胧的暮色下,
他看清了——是手里拿着一只脸盆的菡菡!若凡又惊又喜:“菡菡……”不想菡
菡突然退后一步,迅速把门关上。若凡怔在那里,呆若木鸡。
若凡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坐在床上,心烦意乱,叹息连连。突
然,他听见二阿嬷用一种悲哀的口吻在外面咕哝:“冬至打雷——冬至打雷,白
骨成堆哪!”若凡一怔,冬至?冬至也会打雷?一凝神,他果真听到有震震雷声
自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老天爷,你作孽呀!冬至打雷,可真的要白骨成堆了……”二阿嬷嚷着,
砰的一声,关上了自家的门,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滚滚雷声依旧。
若凡倏地站起身,从桌上的书堆里找出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若凡轻轻地翻到扉页,看见了几行秀气的字。这是菡菡给他的赠言,没有署
名,却有日期:1964年10月20日。若凡记得,那时他俩15岁。
一个寒蛩唧唧的秋夜,若凡读完了菡菡让他看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去
她家归还。
菡菡随意地掀动书页,正巧翻到那张冬妮亚躲在树后偷看保尔钓鱼的插图。
“你看,她像不像你?”若凡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指,许是太急了些,指尖
触到了菡菡的手背,心下倏然一惊,连忙缩回,脸红了。
菡菡似乎并不介意,她低垂眼帘,闪动着扇形长睫毛问:“哪里呢,我怎么
会像她?”
若凡定定心神,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点着冬妮亚,那大眼睛小鼻子,还有漾着
淘气笑意的嘴唇,像透了菡菡。若凡想,倘若菡菡也换上“有蓝条的白色水手服”,
就几可乱真了。
菡菡一向矜持,但在若凡面前,却常常胆大得无所顾忌。她主动把话题引到
了保尔与冬妮亚的“爱情”上。菡菡显然对冬妮亚十分不满,她认为,不管是开
初的相爱还是后来的分手,冬妮亚都只是出于一种贵小姐的虚荣。若凡的看法恰
恰相反。保尔自己说过,他“一生犯过不少大大小小的错误”,若凡认为,其中
最不可铙恕的过错便是对冬妮亚的“负心”。若凡说,要是保尔能像当初冬妮亚
救他那样真心帮她,她肯定也可以成为坚定的布尔什维克……
菡菡似乎无意同若凡争执。她浅浅一笑,突然问:“如果我是冬妮亚,你会
不会帮我?”
从菡菡的眸子里,若凡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不由得又心猿意马起来。他没有
回答,只傻乎乎地笑了笑。
当时,若凡的腿已经有些异样了,在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过程中,他
就时不时地想到自己。现在,让菡菡这么一提,他心下蓦然生出许多惶恐,不禁
脱口问道:“要是有一天,我也瘫痪了,菡菡,你……”
“不会的!”菡菡仿佛一惊。她迅速瞥了一眼若凡的膝盖,忘情地一把捂往
若凡的嘴巴,“不会的!”
若凡有些欣慰,他轻轻地拉下菡菡凉凉的小手,摩挲着说:“我开玩笑呢。”
菡菡含泪扬起微红的脸,认真地看着若凡说:“不会的。就算万一……我也
决不会像冬妮亚那样!”
“哪样?”若凡顺手拿起桌子上的书,不无调皮地问,“你倒说说看,哪样?”
菡菡的脸更红了,她娇嗔地白了一眼若凡:“不告诉你。”一边说,一边把
若凡手里的书抢了过去。
菡菡翻开书页,然后拿起一支钢笔,在扉页上写了起来。若凡凑近一看,只
见她写道: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
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赠若凡”
而今,书还在,字迹依旧,人却……
若凡捧着书,手在瑟瑟发抖,嘴里喃喃自语:“冬雷震震……冬雷震震……”
眼泪簌簌地直往下落。
若凡突然又想到了自己的病,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要是父母知道他吐了血,
而且可能是……那他们会怎么样?若凡不敢设想,真的不敢设想。为了自己的病,
父母几乎耗尽了心血和钱财,家里因之徒有四壁。屋漏偏遭连夜雨,若凡想,可
不能再那样继续下去了。
若凡想到了闻一多先生的一句诗:“生活若果是这般的狼狈,倒还不如没有
生活的好。”
若凡走进父母的房间,一步一拐挨近那张破桌子,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
拉开抽屉。他稀里哗啦地翻了一通,找到了一个棕褐色小瓶,拿在手里看了看,
苦涩地笑了。
回到自己的床前,若凡又翻开那本书,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扉页上的字,泪水
又滚落下来。
若凡终于昂起了头。他猛的将书合上,推开,又拉过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
起来:
“菡菡:是我该死!但我不是故意的,请你无论如何相信我,否则我会死不
瞑目。
“也许一切都是天意,比如这冬至的雷。冬雷震震,真的是冬雷震震了!
“我要走了。今天我要说一句以前想说不敢说的话——我爱你,菡菡!”
写到这里,若凡抱住了头,头痛欲裂。
若凡还想给父母写点什么,但他终于把笔丢开了。能说什么呢?自己是一个
不孝之子。
若凡撕下纸,折了两折,将其夹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合上,然后把
书捧在手中,慢慢走出家门。
菡菡家还关着门,里面的灯已经亮了。若凡走到她家门口站定,踌躇着,终
于又移开几步,来到窗口。他看见菡菡了。她坐在桌子旁,右手支着前额,双目
微闭,一脸憔悴。若凡呆呆地看着、看着,忍着满腔的痛苦与冤屈,无声地啜泣。
半晌,他抹了一下脸,把书放在了窗台上,扭转头,以尽可能快的速度离开。
还没合上房门,胃内又有一阵恶心。幸亏床前放着一只痰盂,若凡紧赶几步,
慌忙一低头,眼睁睁地看着一口鲜血喷涌出来……
若凡似觉轻松一些了,居然产生了一种解脱感。
冷不防的,一个惊天动地的炸雷震响,似乎很近。
若凡缓缓地挨上床,平躺下去。他从枕头边取过那瓶药握在手里,自言自语
地说:“冬雷震震——该结束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