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荒诞

                              作者：梅芷

    革委会成立以后，单位里调来了一位副主任，就是当年红极一时的牛队长。

    牛主任上任当天，就把所有人都召了拢来，讲过一通“形势大好”之类的套
话，便开始了所谓的“熟悉熟悉”。牛队长手拿一张纸，照着上面一个一个地喊
人。突然，他愣了愣，扫视了一眼属下：“仇林？”

    有人低下了头偷偷地笑——牛主任把“仇”字念作“愁”了。不过，谁也没
有胆子纠正，最多只敢偷眼去看仇林。

    “仇林？”牛主任又问了一下，“没有仇林吗？”

    仇林迟迟疑疑地站了起来：“牛队……哦，牛主任，我叫仇林，这个‘仇’
得念‘求’，在姓氏上应该念作‘求’。”

    “什么？你教训我？你个臭知识分子，自以为了不起了！”牛主任十分恼怒，
拍着桌子吼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牛主任，牛主任，您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仇林连忙解释，“我，
我，我是说，我……”

    “你怎么？”牛主任翻着眼皮，忽而嘻嘻一笑，说，“好哇，你这家伙，居
然利用名字反革命！”

    仇林吓了一跳，众人也吓了一跳。

    牛主任得意地狞笑着，走到仇林跟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胆子真是不小，
竟敢仇……仇恨敬爱的林副主席！”说完，他一扭头喝道，“来人，把这个现行
反革命分子隔离起来！”

    仇林面孔煞白，连声求饶，几乎要下跪磕头了。牛主任似乎很开心，歪着脑
袋打量着仇林的可怜相，半晌才说：“你以为我真的不认识这个字吗？我是试试
你的，让你自己跳出来，你懂不懂？”

    仇林不敢作声，只不住地点头。

    牛主任大概满意了，终于说：“好，今天不‘隔’你，不过你小心，你的‘
现反’帽子拿在群众手里，随时都可以给你戴上——还有，你马上把这个反革命
名字给我改掉，要不然，你走着瞧！”

    那时候改名是很平常的事，按理说也没什么可为难的。可仇林其实是改姓啊，
况且，很明显的，还得改出那么一种“革命性”来。这可怎么办呢？

    仇林首先想到的是改姓“求”或“裘”，可这体现不出“革命性”来。他还
想到了“艾（爱）”、“卫”、“保”、“尊”等字，又都觉得不妥。突然，他
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敬”字，对，这个“敬”字不错，记得他的一位表姨夫的
妹夫就姓敬，他曾经因此去查过书，据说汉代有位杨州刺史就姓敬，叫敬歆。

    于是，仇林改叫“敬林”了。他想把这件事向牛队长汇报一下，但好几次发
现牛主任对他视而不见似的，也就没了勇气。不过，他已在正式场合用上了“敬
林”这一姓名，相信牛主任会明察的。

    只不过同事们依旧叫他“仇林”。

    一晃三年过去了。谁也没想到，那个林秃子会突然“自我爆炸”。牛主任那
些人似乎有些蔫了，仇林心里多少有点幸灾乐祸。及至有一天，有位同事开玩笑
似地叫了他一声“敬林”，他才从忘乎所以之中惊慌过来。

    仇林又一次害怕了。到了那时候，“敬林”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是很清楚的。

    经过好几天辗转难眠的思想斗争，仇林下决心去找了领导，当然已不是牛主
任，是一位马书记了。

    马书记听完仇林结结巴巴的坦白交待，嗬嗬直笑，笑得仇林心里发慌，但最
后，仇林还是被笑得心花怒放了。他感觉到自己没事了，一身的轻松。

    可是，第二天，仇林被送进了“学习班”。有意思的是，他与那个牛主任被
安排在同一个牛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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