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凭本事吃饭
1985年，春节刚过，落了一场大雪。雪过天睛，我回到了宁乡灰汤。灰汤是我
父母“文革”时工作过的地方。此行的目的是为父亲讨个说法。父亲在“文革”时
受过不公正待遇。八十年代，是平反昭雪的尾声，“文革”时受了不公正待遇的人
都平了反，但父亲的问题一直没有动静。
双脚踏上灰汤这块熟悉的土地，脚下的雪已融化，高高的楼房顶上，还有一块
块灰白色的残雪，路边被大雪冻松的泥土，象一根根银针，插在刚刚解冻的泥土上。
主管平反工作的是区教育组的一位副组长。是父亲原来一个学校的同事，是很
少几个同情父亲的同事之一。一见面，他觉得我面熟，我也觉得他很面熟，但我叫
不出他的名字了。最后，还是他先认出我。
副组长对平反的事爱莫能助。他说：“你爸爸很有才，我一直很佩服他，对他
的遭遇也很同情。”副组长和我推心置腹地说：“我主管平反工作，首先就想到你
爸爸，但翻遍了档案，里面没有任何你爸爸受批判、受处分的记载，找不出平反的
根据，也无反可平。”
灰汤之行，父亲平反的事没办成，但我明了了父亲遭受冤屈的秘密。
父亲的个性和为人，我没有直观的感受，只能从当年父母的对话分析。就我当
时的年龄和经历，不可能理解父母的对话。但当年的一些对话，一直没忘记。现在，
我把储存在脑子里的对话翻出来，根据我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和区教育组副组长透露
的内情，仔细琢磨，就体会出了母亲的苦口婆心。遗撼的是父亲没被母亲的苦口婆
心说服。
有天晚上，父亲的同事来我家借东西，端着父亲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和父亲闹
得不高兴，红着脸走了。
同事一走，母亲就说：“你就不能忍一忍？讲你的茶叶太多、太苦，也值得发
脾气？”
“看不贯那德性。早就要骂他了，一直没机会。”父亲说。
我还记得，父亲的脸上挂着终于出了一口气的惬意。今天在我的周围喝浓茶的
人有很多，但当年父亲周围喝浓茶的人很少，不知为什么，他不允许别人说他的茶
苦。至今我也没解开这个迷。
“看不贯就骂，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怎么和他们共事？”
“我凭本事吃饭，谁也不怕。”
现在我还能回忆父亲当年那硬汉的样子。一米七四的个子，脸上很少有笑盈盈
的花朵，一对不饶人的眼神，仿佛是两束正义之光，时刻都在维护自己的人格和尊
严。父亲确实是凭本事吃饭，没吹半点牛皮。在全区教育系统，父亲学历最高，资
历最深。全国解放前夕，父亲毕业于长沙师范，1950年，父亲从长沙县教育科参加
中国人民志愿军，回国后转业到宁乡。五十年代，完小升初中全省统一出题。父亲
是全县两三个猜题高手之一，父亲教完小毕业班数学，不是全县第一，就是全县第
二。我偶尔遇到父亲的同事或学生，他们都交口称赞父亲的能力和水平。
“凭本事吃饭，谁也不怕。”父亲的这个处世哲学，我从小耳儒目染，对我影
响相当大。今天，从我的半生经历看，有正面影响，也有负面影响。刚参加工作的
前十年，我把凭本事吃饭，谁也不怕当作座佑铭，一天到晚就是看书，可谓十年苦
读。十年苦读，知识增长不少，结果把上司得罪了。其实都是一些小事，有些是人
之常情。因为我奉行凭本事吃饭，什么也不怕的处世哲学，自然就把人之常情的小
事忽略了。上司对我的评价是智商很高，情商很低。我的朋友警告我，不要以为领
导关系搞得好的人，就是会吹牛拍马，是庸俗的人，能处理好各种关系，也是一门
学问。你处理不好领导关系，是你没有处理这些复杂关系的能力，不能说是你高尚。
最近十年，我才开始反省父亲的这个处世哲学。
其实，父亲为他的处世哲学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这是我记忆最深的一次父母的
对话。这次对话的第二天，父亲就当作牛鬼蛇神揪了出来。母亲对那次对话看得很
重要。吃完晚饭，母亲就喊我们睡。妹妹不愿睡，还被母亲打了一巴掌。母亲和父
亲对话前，还来我们的床前看了看。我装作睡觉了。
母亲说：“国耀，你这样下去要出大事。要讲，就委婉一点，何必叫人下不了
台？人家是又红又专的典型，是培养对象，你让人家下不了台，也是让领导下不了
台？”
父亲说：“昧着良心讲假话？”
“讲点技巧，讲点方法。领导关系搞僵，同事关系也搞僵，你想过后果吗？听
说要抓21种人，小心人家报复。”
“我一不反党，二不犯作风错误，凭本事吃饭，怕什么？”
灰汤之行后，我一直在思索父亲悲剧的原因。有一段时期，我把父亲的悲剧归
结于那个悲剧的时代，却很少从文化的结构上思索父亲的悲剧。受父亲凭本事吃饭
的影响，我也有一种天降大任于斯人，处处都要维护“凭本事”的形象。近年读曾
国藩家书，颇有一些收获。一句“故吾辈在自修处求强则可，在胜人处求强则不可。
若专在胜人处求强，其强到底与否，尚未可知。”
不知父亲读过曾国藩那封家书没有，若是读过那封家书，也许父亲就不会拿着
他的“本事”当资本，去做堂吉诃德式的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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