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她不是那样的人!”
这几天,司徒宇的脑海里总是回荡着这样的声音。
她不是那样的人,最近一次是听谁说来着,他燃起烟,任烟火在指间燃烧。他
想起来,是前几天,一个下属这么说来。
她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如果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眯起眼睛,袅袅升腾的烟雾中,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脸。他用了六年的时间努
力忘记的脸,现在无比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所不同的,她不再是那个青涩柔弱的女孩,而已经长成了大人。长大了的她,
脸庞依旧那么清秀纯真,眼睛依旧那么清亮逼人,笑容依旧那么动情美好。如果,
他想,如果抹去过去那段灰色的记忆,他有没有可能爱上她呢?
也许会吧,因为她看起来是那么美好。
但遗憾的是他知道有关她的过去。
有时候作梦,他会重复这样的情景:她站在阳光里,眼神清亮,而他在黑暗中
不停的像他招手呼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她却毫不犹豫的转身,消失在
温暖的阳光里。
她走在阳光了里,而他一直留在又黑又冷的地方。
这样子不公平,这样子太不公平。他忿忿的起身,用力的掐灭了烟头,我一定
要她也尝一尝在黑暗里生活的滋味!
“现在要花吗?让莫可然过来?”
小杨站在老板的办公室里,小心翼翼的问。可是他很不理解,大清早的上司打
电话说他的办公室需要装饰一下。这是多微不足道的事情啊,所以他说让助理去花
店买些回来吧。谁知上司冷冰冰的说——让她来,花语的老板亲自来的话,效果肯
定不一样吧。
司徒宇看了看手表,“我十分钟后开个会,开完就会回来。”他望向窗外,清
晨的天空一片蔚蓝,“我想她会把这里布置的别有新意。”
小杨虽然摸不清头脑,但上司的命令不容抗拒。他掏出手机,拨通莫可然的号
码:“你好。”
莫可然正忙这给顾客扎一个花带,礼貌的说道。
“我是小杨。”
“哦。”莫可然站起来,“有什么需要吗?”
当小杨把他上司的意思转达过后,花语的女主人拿着电话半天没有声息。
“莫小姐莫小姐……”见电话那边没有动静,小杨大声的喊。
莫可然回过神来,“哦,我在听——我准备一下,很快过去。”
放下电话,莫可然呆立了很久,她惧怕的时刻,终于还是到来了。既然躲不过,
那就勇敢面对吧。
办公室里的装饰,她想了想,拿了几株青葱的花朵,忽然看见那盆开的灿烂的
茉莉,她把它拿起。
她的车子刚到门口,小杨就迎了上来。
“真不好意思,这点事情还要麻烦你。”
小杨真的感觉很抱歉,花语生意那么忙,司徒经理就为了自己办公室的几盆花,
就叫人家赶过来,真有点小题大做了。
莫可然笑笑在小杨的指引下让司机和她一起把花盆搬到经理的办公室。
“就是这里了,”小杨把他们带到23楼的一间办公室门前,“司徒经理开会去
了。如果有什么需要,请给我打电话。”
“好的。”
小杨走后,莫可然让司机也下去了。然后,她轻轻的推开门。
办公室很宽敞,朝南的墙面开了一扇很大的玻璃窗。玻璃窗一尘不染,清晨的
阳光正肆无忌惮的照进来。她顺着阳光走到大大的办公桌前,偌大的办公桌上只摆
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支签字笔和一只烟灰缸。她皱着眉头看着那个烟灰缸,那里
面凌乱的躺满了烟头,似乎可以看见这里的主人烟雾缭绕的情景。她小心翼翼的拉
正了椅子,思想里现出那个男人的脸。
大大的办公室,空荡荡的办公室,似乎笼罩着一层低气压的办公室,莫可然发
了两分钟的呆后,想起自己的任务。
向阳的窗前,放一盆大大的,墙角要一盆灵竹,办公桌上,摆一盆小小的开的
灿烂的散发着馨香的茉莉……
这样子,只不过十分钟,空荡荡的办公室已经变的温馨又浪漫。
看者焕然一新的办公室,莫可然满意的拍拍手。看了看办公桌,想到它的主人
马上就会回来,她的心立刻慌乱起来。
一定得赶在他回来之前走,她想,这样子,就可以避免,不,是暂时避免与他
的正面接触,也就暂时避免了可能,不,是一定会到来的伤痛。
收拾了凋落的花瓣和枝叶,把办公桌擦干净,倒了满满的烟灰缸,迈脚,抬步,
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有脚步声清晰的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剧烈的敲打着她的
鼓膜,原本像花朵一样的面容刹那间失去了血色——那是他的脚步声。
那是他的脚步声,那么有力,那么沉稳的脚步。那个时候她对他说,即使站在
人潮汹涌的街市,即使我闭上眼睛,只要听到你的脚步声,我就能立刻把你找出来。
可是现在,她多么希望自己从来不记得这样的脚步声。
脚步来到了门前,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男人站在门口,目光停留在站在屋子中央,脸色煞白,似乎轻轻发战的女孩。
这是第几次看到她了,他在心里算着,自回国后,自间隔了六年后,这应该是他第
四次见到她了吧,可是只有着一次,此刻,现在,他才真的看清楚了她。
比起记忆中那个女孩,面前的女孩似乎更美丽一些,六年的时间,她的外表其
实并没有多少变化,头发长了些,个子高了些,眼睛明亮了些,除此之外,她没有
什么变化。他甚至抱怨,她为什么不彻底的改变模样呢,如果她变成了他全然不认
得的样子,他也许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伤痛和愤怒。
面前的女孩面色苍白慢慢的止住了微微的颤抖,抬头,平静,假装平静的看着
他。
六年来,她一度梦见的那个人,现在站在她的面前,完整无缺。看样子,他的
身体很好了。她舒了一口气。
但是他,显然也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他了。
现在,她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而从前,她只需要轻抬下巴。现在她站在
他的面前,渺小的像一棵草。
那个时候他的眼睛里总是盛满了温柔和甜蜜,脸上永远阳光一片。而此刻,站
在他的面前,她感觉到一阵寒意,刺骨冰冷的寒意。
司徒宇走进来,啪的关上门。他径自走到她面前,看了片刻,用手托起她的下
巴:“好久不见,你更迷人了。”
莫可然痛苦的转过头去。而立刻,他的手又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看着我,”他说,“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你难道不想我?你难道不想知道我
现在过的怎么样?”
似乎是听从了他的命令,又似乎是内心有一种力量在升腾,莫可然抬头,对上
他目光炯炯的眼睛。
电光火石间,两个人心里掀起波澜。
看着她的眼睛,他觉察到难以抑止的思念和深情。可是,这多么可笑,一个背
叛了自己出卖了爱情的人,还会有这么多真情?!
他的手收回来,坐到办公椅上。
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扑面而来,他转头,看见那盆开的灿烂的茉莉。
茉莉花!他的心猛的一震。
“你记得我喜欢茉莉花?”
“记得。”莫可然背对着他,咬住唇角,“你喜欢茉莉。”
“没错。”他把鼻尖凑到小小的花朵上,用力的嗅了嗅,“我喜欢茉莉花,不
过——那是从前。现在,我觉得这种香气很刺鼻。”
开的小小的灿烂洁白的茉莉花,散发着淡淡香氛的茉莉花,柔嫩的枝条被男人
的手指狠狠的掐断,无力的掉在地上。
心,很痛。
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心痛。六年前,她在这样的心痛中结束了她原本一尘不染
的初恋。那个时候,是因为对爱人的不舍而心痛,但现在,对于是陌生人的他们,
面对不再喜欢茉莉花的男人,她为什么还会心痛呢?
想到这没来由的心痛,她有些的生气。
男人的摧残却没有结束。他走到空前,看着鲜艳的花朵,“越是好看的东西,
往往越毒恶,”他把头转向她,“你说是不是?”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如果是不了解的人,自然容易被这样的花朵迷惑,但像我这样见识过她的真
正面目的人,当然会躲的过。”他把盛开的花朵连根拔起,“而且,我会让她付出
代价,现出原形!”
阳光温柔的照进来,白的茉莉和红的海棠,凄惨的躺了一地。莫可然深深呼吸,
转身,苍白的面颊突然印上花朵般的笑意:“真是对不起,因为人们都喜欢美丽的
花朵,所以我自作聪明的以为司徒经理您也是一样。”
司徒宇皱眉,这是六年来第一次听她提到自己,但却是“司徒经理”,而且还
是您。
莫可然没有注意他微妙的表情,也无暇顾及。
“确实有您说的那样美丽但无益的花朵,但是并不是所有美丽的花朵都是那样。
有时候,您看见的美好末必真的美好,但看见的那些丑陋也末必真的丑陋。不过,
既然司徒经理这么觉得,我会尽力满足您的要求。请问您现在喜欢什么样的花朵呢?”
司徒宇看着面前目光坚定,激动不已的女孩,什么时候,那个柔弱的怯懦的女
孩子变的这么聪明和勇敢,而且说起话来这么的理直气壮?当了叛徒的人还这么理
直气壮的话,世界还有活法吗?
可是,他在那一刻,看着因激动而剧烈喘息的女孩,竟然找不到一点反驳的理
由。
他想到这是在办公室,一会还有个会议要开,于是立马换上了一幅公事公办的
样子。他看了看四周说道,“这么看来,我这里不适合放任何花朵。麻烦——莫小
姐了。这花,”他看着被自己蹂躏的花朵,“我会照价赔偿。”
“不用了。”莫可然说,“对顾客不满意的东西,我们是不收取费用的。况且
让您不开心我已经非常抱歉。”她微微躬下了身子,“很抱歉,如果还有什么需要,
很乐意为您效劳。”
就像任何一个商人面对他的顾客,莫可然的表情只有歉疚和对自己的不满,让
司徒宇看的有些惊愕。
他没有说话,看着她弯下腰,去捡地上的花朵,纤细的手指触到凋零的确良花
朵,轻轻的颤抖着。然后她默默把花搬到电梯里,临走时不忘对她的客户说:“实
在对不起,打扰您了。”
说完她转身按下电梯的电钮,一刻也不肯停留的下去。
站在一楼电梯口的小杨看到莫可然搬着花费力出来的样子,惊讶的叫了起来:
“莫小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莫可然勉强对他挤出笑容,“只是这些花,司徒经理不满意。”
不满意的何止花啊,还有她这个卖花姑娘。
“不满意?”小杨的眼睛睁的更大,这么好看的花,这么多花,司徒经理竟然
不满意?!再看看莫可然红红的脸宠,鼻尖细密的汗水,他突然过意不去:可是他
大清早把人家叫出来的啊!
“没有关系。”莫可然看出了他的歉疚,“做生意总有令顾客不满意的时候嘛。”
“那我送你回去。”小杨马上说,想借此减轻心里的歉疚。
“不用了,我叫小李过来。你也很忙呢。”
莫可然拔通司机的电话嘱咐了一通后,对小杨说“要麻烦你帮我一起把它们,”
她看着被破坏的花朵,“搬到你们公司门外去。”
“在这里等不就行了吗。”
“不,我要到外面等。”
小杨还要说什么,看见莫可然似乎痛楚而又坚定的神情,便搬起一盆花,向大
门外走去。
……
透过窗子,司徒宇看到自己摒弃的那些花朵,一盆盆的转移了阵地。
阳光下,那些残余的花朵惊人的美丽和鲜艳,似乎是因为刚才受到了屈辱而在
呐喊和感慨。空气里还飘浮着茉莉花的香味。他深深呼吸,这种香味,真的很好闻。
“我现在已经不喜欢茉莉花了。”
为什么要说假话呢,明明是那么喜欢,明明是一闻到那淡淡的香气就陶醉,为
什么要对她说——我现在已经不喜欢茉莉花?
偌大的办公室里,日光墉懒照进来,空荡荡的空气像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并不是那样,就像看起来美丽的花朵不一定真的美丽,看起来丑陋的东西也
未必真的丑陋……”
那么看起来无比美好的她,记忆中背叛过他的丑陋的她,到底是美丽还是丑陋
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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