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我不是妈妈的女儿。
可是如果我不是妈妈的女儿，我是谁的女儿呢？如果我不是妈妈的女儿，我怎
么会成了妈妈的女儿，生了我的那个人，她现在在哪里？
从莫可然有意识开始，生命里就只有妈妈，外婆，和弟弟。偶尔也有别人进来
参与，但都是过客。只有血缘维系的亲情，才永远不会改变。
可是……
莫可然想到自己失去了这份维系着亲情的血缘，觉得自己好象被整个世界遗弃。
那一刻，莫可然觉得无比孤单，孤单的忍不住恣情哭泣。
想到孤单，想到外婆和可风知道真相的后果，想到自己不知究竟是谁，她几度
跌倒在地。最后，她跌跌撞撞的就来了这里——心愿海边。
心愿海并不是这片海的名字，而是她和另一个人给它起的名字。那个时候，她
和他相爱，因为她执意不花他的钱，而她自己也没有多余的钱去别的地方消遗，便
时常来这片海。这片海很美丽，他们在这里堆沙子，拾贝壳，踏浪，并肩躺着做着
相似的年少美丽的梦。因为在这里总是会有无数的心愿，所以有一天她说：“反正
我们也不知道这海叫什么名字，干脆就叫它心愿海吧。”
“心愿海！”他想了想，马上跳起来，“好啊好啊，叫心愿海的话，在这里许
下的心愿，一准会实现的。”
于是他就跑到海里去，许下一大串美的冒泡的愿望，任她怎请求都不告诉发她，
还一本正经的说：“你没听说过吗，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啦！等有一个愿望实现的
话，我再告诉你！”
后来，他们就分开，她也很久没有来这片海。那些心愿，即使大海记得，许愿
的人也忘的差不多了吧？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落下去了，半圆的月亮升起来，海风阴冷，海潮一波波的从
遥远的地方涌过来，像是谁在低声呜咽。莫可然艰难的抬起头——因为埋头的时间
太长而使脖子万分僵硬了。她看着深沉肃穆的海，不由想起曾经拥有的美丽时光。
那么多数美好的时光，怎么现在竟然找不到一痕迹了呢？
她用力扭了扭脖子，掏出手机：“外婆……吃饭了吗……记得按时吃饭，我这
几天店里很忙回不去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我很好……可风他……”她忍住眼泪，
“可风他也很好……哦，对了，他让我告诉您，这个月有个活动，他不能回家了…
…外婆，您多保重，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没有再和外婆说下去，怕多说一句就忍不住哭泣，莫可然用力咬住嘴唇，好不
容易把哭声憋回去。站了片刻，她又拔通电话：“小恬……”
“可然姐！”。
“我这几天不能回去，店里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小恬听老板极力抑制住的哭泣的声音，“可然姐，可风他，很严
重吗？”
“他——”莫可然抹了抹泪水，“没有关系……只是我可能要一阵子不能到店
里，辛苦你们了。”
小恬还要再问，莫可然已经挂了电话。
没有问题，真的没有问题吗？
小恬站在收银台前，面色凝重。
昏迷了三天，莫可风醒过来。
浑身的疼痛让他几乎动弹不得。但是看到趴在床沿睡着的姐姐，他忍不住用力
的抬起手轻轻拔开挡住她脸庞的头发。她丝毫没有知觉，似乎睡的很熟了。他用手
拂了拂她苍白的脸颊。彻骨的疼痛在心底又漫延开来：姐姐，对不起，我又让你伤
心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病严重到什么程度，更无法了解苍虚弱憔悴的姐姐此刻有怎样
的心痛。只是，在心里，他说：如果活着能带给姐姐幸福，我活下去，无论多么痛
苦我都争取活下去；可是，如果像这样，一次次的让姐姐流泪心痛，那么……
那么就不要再这样痛苦下去了吧。
像是感应到弟弟内心的挣扎，莫可然睁开了眼睛。
“姐——”
莫可风的脸全无血色，却因为笑容而格外生动起来。
“可风，”莫可然连忙抓起弟弟放在床沿的手，“饿坏了是不是，姐这就出去
买饭。”
她猛的站起来，身体却摇晃着向后倒去。
“姐……”莫可风吃惊的叫着，本能的要下床去扶姐姐，用尽了力却也起不来。
莫可然飞快的站起来，拍拍衣服，呵呵笑了几声：“你看，姐都睡晕了。你千
万不要动哦，我这就出去。”
她迅速的走出病房，像逃避什么似的急速离去。
看着姐姐走出去，门轻掩上，莫可风气恼的捶着还算完好的胳膊，心痛的脸色
暗紫，嘴唇更加乌青。
莫可然跑了好长一段路才找到一家满意的饭管，要了好几样弟弟爱吃的饭菜，
她跑回了医院。到了病房门口，她站住，腾出一只手轻拍着胸口，大口的喘气。过
了一阵子，她推开门，莫可风就看到一张无比动人的笑脸：“等的很着急了吧。”
莫可然把饭菜一样样打开，端到弟弟面前。
饺子，米糕，松花蛋，瘦肉粥……
莫可风看着姐姐，嘴巴张成大大的O 型：“这是干什么啊？！姐，你把我当猪
了么？”
莫可然咧开嘴笑了。
“胡说，猪哪有你这么幸福！再说，你都几天没有吃饭了。”
看来，姐姐是要自己把几天的饭一次吃完喽！莫可风忍不住笑了。
“是啊，猪可没有这么好看的姐姐。”
莫可然不满的对弟弟撅起嘴，“再这么说，你可就真成猪了！”
“为了不让姐姐成为猪的姐姐，我不会成为猪的。”
莫可风故意幽默的说。
莫可然不再理会弟弟的玩笑话，倒了温水浸湿了毛巾，给弟弟擦起脸。
“我的弟弟可真是好看。”她温柔的擦着他的额头，赞美的说。
莫可风的脸立刻红了，“什么时候姐姐学会夸奖人了？”
“什么，难道我以前没有说过我的弟弟是天底下最帅的人吗？！”
两个人都掩饰着悲伤，故意快乐的说。
擦完了脸，莫可然拿着勺子，一口口的把饭喂下去。
饺子吃完了。
瘦肉粥喝完了。
莫可然剥开鸡蛋，但莫可风摇着头。
“不想吃了吗？”
“是，已经吃不下了。”
“如果我能亲自做你喜欢吃的就好了。”
莫可然低着头看着鸡蛋，有深深的歉意。
“虽然没有姐姐坐的好吃，但是，”他看着姐姐瘦了很多的脸，“因为是姐姐
买的，又是姐姐亲自喂我吃，所以，特别好吃！”
虽然实际吃不出什么味道，莫可风还是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对姐姐这样说。但是
莫可然的泪却滚了出来。
“姐姐……”莫可风立时惊惶失措。
“呃，我是，”莫可然立刻展开笑容，“想起新闻上说的件很感动的事来，所
以……”
这样的话，如果在以前，莫可风绝对相信。他的姐姐的心是那么善良而柔软，
别人的悲伤和不幸很轻易的就会打动她的心，听见伤心的故事落泪，看见不幸的人
们流泪。但是看着姐姐低垂的眼睛和眼睛弥漫的无限伤心，他知道这眼泪绝对不是
那么简单。
“什么样的事啊，姐姐以后如果听见了这样的故事，也讲给我听哦。人家说，
偶尔流些眼泪可以排毒呢。我想我身体里一定有好多毒吧。”
听见弟弟的这么说，莫可然破涕为笑。
停了一会，她望着弟弟：“可风，你会永远把姐姐当作亲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莫可风吃惊的看着姐姐，不明白她怎么会冒出这样的问题。
“呵呵，”莫可然避开弟弟的目光，“我听人家说，男孩子都是娶了媳妇忘了
娘，那一样会忘记姐姐吧。”
“不会，我才不会！”莫可风立马说，“姐姐可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如果真的
是娶了媳妇就会忘了姐姐，呵呵，”他傻呵呵的笑着，“那我就不娶媳妇了。”
莫可然被弟弟充满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可不准这么说，外婆可不愿意。”
提到外婆莫可风的脸色立刻暗淡下来，沉默了一会，他问道：“外婆，她知道
吗？”
“没有对外婆说。我告诉她你学校有活动，不能回去了。现在，你给她打个电
话吧。”
莫可风点点头，摸出手机：“外婆……”他故意提高了声调，像个孩子似的捏
着鼻子叫着，“猜猜我是谁？”
“可风啊！”外婆在电话里高兴的叫着，“好几天都不回家也不给我打电话，
干什么呢？”
“我们学校有个活动，像你外孙这么出色的能当然不能少啊。”他笑的很响亮，
“姐姐不是也告诉过外婆了吗？”
“是，是，可然说过了。她也说很忙，都好几天没回来了。”
“对不起嘛，外婆，等我和姐姐忙完了，一定回家好好孝敬您老人家。”
“好了，好了，没事就好。你也别担心我，我和几个老太太每天在公园里练习，
可好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外婆您一定学习舞蹈了吧，等我回去您要表演哦！”
“那可不行！”外婆紧张的抗议道，“我才不在你们面前出丑呢。”
“外婆还害羞哦！”莫可风笑着，“那就等您练好了我再看吧。”
“好，好，好。”外婆笑着一叠声的答应着。
“那我先不说了，您要保重！”
“好。有空就回来看我。”
“会的，我怎么会不想回去看外婆呢。”
“那就说到这吧。”
“外婆再见！”
关掉手机，莫可风怅然若失。这时护士推门进来，请莫可然去医生办公室一趟。
“你弟弟现在情绪怎么样？”
看着三天来衣不解带的看护着弟弟的面容苍白的女孩，医生温和而关切的询问
道。
三天前，当确定自己和弟弟的血型不一样时，这个女孩哭倒在自己的办公室向
他请求：“请您替我保密，请您一定要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如果失去了他……如果
只有我一个人在世界上……我也会活不下去……”
看着女孩悲痛欲绝的样子，他相信她说的话会成为可能：如果这个秘密暴露了，
这个世界也许就少了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弟，那个男孩可能会伤的更重，而这个已经
不能再忍受多一丝伤痛的女孩，可能真的活不下去。
所以，他答应了她的请，并要求相关人员一律保守这个秘密。
现在，带着这个秘密生活了数天的莫可然感激的对医生笑笑：“他还好，今天
多吃了些饭呢。”
“是吗，那就好。”医生也感到很开心，“我们安排今天下午给他做全面检查。”
“是吗，那我去告诉他。”
莫可然准备出门。
“莫小姐——”医生叫住她。
莫可然回头，“有什么事吗？”
“哦，也没什么，”医生摆摆手，“你回去吧。”
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医生沉重的叹口气，应该怎么告诉这个女孩，他的弟弟
的问题不是因为摔倒导致的出血，而是他的心脏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
“今天下午，我们要做一项身体检查。”
莫可然收拾着病房，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说。
“我不需要检查。”莫可风拒绝着。
“只是检查一下伤势，”莫可然转过头，把手放在弟弟肩上，“没有问题的话，
咱们就可以回家休息了啊。”
“那好吧。”
莫可风极不情愿的回答。
可是下午检查时，莫可风却被推进了心脏科。他在药力的作用下睡着了，那些
精密的检测仪在他的心脏处忙碌的工作着，把检测到信息准备的记录下来。
接到疹断书的那一刻，莫可然几乎要倒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她眼泪汪汪的看着医生，“不只是摔伤吗，心脏怎么会这么
严重呢？”
“不是摔伤导致心脏受伤，而是心脏问题导致他摔伤。”医生耐心而细致的向
泪流不止的女孩解释，“这个问题，已经至少有大半年。”
大半年？莫可然记得三个月前可风才做过检查，不是说没有问题吗？
她对医生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三个月前，我带他做过检查，那时说没有问题。”
“三个月前，是在哪里做的检查。”
“四月医院。”
“是吗，那就有问题了。我们需要当时的检查报告，你能提供吗？”
“我……”莫可然想到检查单在弟弟手里，难道，难道是他骗了自己。
她跑到四月医院，调出了那份结果，带给了医生。
只看了一眼，医生就眉对头紧皱，“你看，”他指着一处，“这里显示心脏极
度受损……”
车子一辆辆驶过，行人一个个路过。欢声笑语时时充盈在耳边。可是，为什么
别人都有的最简单的快乐，对我来说却这么遥不可及呢？
突然间遇到不该再遇到的人，突然间成了一个不知道父母是谁的人，突然间是
一个什么都将失去的人。那么多的幸福，上天不肯给予一点，却一下子降下了这么
多磨难，是我作错了什么吗？
夏天的正午，太阳光炙烤着大地，树叶晒的缩起了脑袋，但一个女孩仰面迎着
太阳，像是把从天空中看出什么答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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