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医院里，一间病房里有轻微的争吵。
“你说什么，不做手术了？！”
莫可然的脸因愤怒和惊讶而变了颜色，她的身子轻轻的颤抖着，定定的看着弟
弟，“你不治了？”
“姐，把花语买回来，我的病，即使有钱也治不好的……”
花语的小姐妹来看望他莫可风，无意间说漏了嘴，把莫可然为了给他做手术卖
掉花语的事告诉了他。他怎么忍心让姐姐失去心爱的花语，背负起巨大的重担。如
果活着只能成为她的负担，那么，死是不是比较好的选择？
“我相信能治好，我相信他们一定能把你治好。”她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可
风，相信姐姐，一定会好的。”
“我讨厌这样活着！”莫可风的背脊僵硬，说出的话也是硬梆梆的，“这样的
日子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痛很难受，但熬过去就好了。”
“姐，我真的不想这样活着，我的病并不一定能治好。如果治不好，却让姐背
负着这么大的重担，让姐姐你那样生活的话，我一想就很心痛。”
“所以，你决定放弃了吗？”
莫可然松开弟弟，低低的悲伤的说。
“与其争那么点指望，我宁愿让姐姐好好的活着。”
“……你是我的弟弟，你是我的弟弟呀，为了你，姐姐做什么都可以！”
“那么，”莫可风看着她，顿了片刻，一字一句的说，“如果我不是姐的弟弟
的话，姐就可以不用这样了吧？”
莫可然愣了，睁大眼睛，茫然的看着他，似乎没有听懂他说什么。
“如果我不是姐的弟弟，姐就不用这么难过了是吧。”
莫可风狠了狠心，再次说。
“啪”的一声脆响，莫可然的巴掌落在弟弟脸上，她的脸变的通红，大口的喘
着气，颤抖着嘴唇，她艰难的说，“……这个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夫妻会反目，
朋友会背叛，麻雀会变成凤凰，王子也可能变成青蛙……这个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
……但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有什么样的变化，可风，你记着——你是我的弟弟，
永远……一辈子也不会变的弟弟！”
莫可风被姐姐脸上汹涌的泪水和漫无边际的哀伤惊呆了，他握紧了双拳，不敢
有半点回应，怕一不小心说出的任何一个字都能让她崩溃。
“你准备让我一个人活着吗，每天对着那些冰冷的相片，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每当别人都团聚时，看着经张张遗像流眼泪……如果你是这样准备，让我一个人
孤单的留在世界上，我不愿意……我也活不下去……让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还
是……你不愿意我作为家庭的一员和你们团聚？”
“姐——”
莫可风不知道有多么后悔，心痛的无以复加，而莫可然仍在悲伤不已的流泪。
“如果你想让我好好活着……可风，你必须也要好好活着！”
莫可风无力的坐在床沿，看着一向温柔如水的姐姐第一次摔门而去。
生存还是死亡，这个一个问题。
莎士比亚的那句话，现在清晰的摆在他面前。
是选择死亡，还是——艰难的活下去？
下午六点钟的时候，坐在路边的莫可然收到一条信息：“因为不舍得离开姐，
所以我选择活下去……”
有风微微的吹来，带着百合花的味道，莫可然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突然间泪
流满面……
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医生郑重的回答着莫可然的每个问题：“任何手术都有
风险，何况像他这样复杂的手术。所以，”医生看着莫可然紧张到极点的脸，“我
们谁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
“那，成功的机率有多大呢？”
“应该说，你们相当幸运，这么快就找到了匹配的心脏，再加上这次专家组会
疹，所以成功的机率还是相当大的．”
“请您一定要让他好好活着。”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现在，请你在这里签字吧。”
医生递过来一份手术风险责任书，莫可然胡乱看了一下就心急火燎的签了字，
然后跑到病房去照顾弟弟。
“医生说我们很幸运呢，这么快就有了合适的心脏，而且这次来的可是国内最
有名的专家，所以一定会成功的！”
莫可然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小的块，喂到弟弟嘴里。
莫可风装作很开心的笑着吞下去。
他怎会不了解手术的风险，即使真的是姐姐说的那样，有匹配的心脏和顶级的
手术专家，风险也依然存在啊。可是看着姐姐强装的笑脸和坚信一定会成功的表情，
他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勇气。
“手术定在明天，你现在想吃什么，姐去买来。等做了手术，得好几天吃不了
东西呢。”
莫可风摇摇头，“医生说有好多要忌食，这样下来我就没有什么可吃的了。”
莫可然有些难过的叹口气，“那等你好了，我会把全天下的好吃的都做给你。”
“那姐现在需要加油了哦，全天下有那么多好吃的，可是姐现在只会做那几样
呢。”
莫可然不好意思的笑了。
“带我出去吧，姐，我想晒晒太阳。”
莫可风望着窗外的蓝天，无比认真的说。
莫可然扶着弟弟走出病房。走过医院长长的走廓，听见各种各样的哭泣与欢笑
声，他们最终来到了院子里。
花坛里开着各色的花朵，最多的是秋菊，各种各样的菊花，大朵的，小朵的，
红的，白的，金黄的，在阳光下绚烂如烟霞。
有护士经过他们身边，灿烂一笑。
“姐，你喜欢阳光吗？”
“阳光？……喜欢。就像花朵开在阳光下才展现出最鲜艳的色彩，生命也是在
阳光下才足够精彩……我喜欢阳光。你呢？”
“我喜欢阳光……”莫可风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似乎嗅到了阳光的味道，
“以前，我没有在意过阳光，每天勿勿忙忙，浑浑噩噩，穿梭在阳光里，却从没有
体味出它的美好……”
是那样吗？
“现在，我很惋惜那些日子，那些日子如果我能静静的出来晒晒太阳，也许就
不会有那些灰暗的想法了吧？”
灰暗的想法？莫可然静静的看着他。什么样的想法是灰暗的想法？像她，不是
有许多年，虽然行走在阳光里，却嗅不到阳光的味道，虽然走在阳光里，却仿佛在
阴冷的天际，觉得生命无助而漫长……像这样的想法，就是灰暗的想法吗？
“所以，以后，我会抛弃那些灰暗的想法，面向阳光生活！”
阳光跳跃着，在花朵上，在绿叶上，在泛白的水泥路上，也在他们的心上。
他们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停下来。
“姐，我唱歌给你听好吗？”
“好，太好了。我的弟弟可是超级大歌星呢，我怎么竟然忘了呢？哦，你等一
下。”莫可然丢下弟弟，跑回病房，出来时，抱着一把精美的吉它。
“今天刚好把这个给你带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莫可然微笑着，
把吉它递到弟弟怀里。
莫可风轻轻拔弦，动人的歌声在医院里飘了起来：
一个生命一种向往
一片太空一轮太阳
风轻轻吹云在飘荡
我的心儿也在飞翔
每个天使都有翅膀
每段故事荡气回肠
我在路边静静思想
你是不是也在彷徨
生命里的雨露风霜
不会改变我的梦想
只要有你陪在身旁
每天都是
幸福时光
……
医院里，窗子一扇扇打开，不少人从窗子里探出头，用力寻找歌声的来源。他
们看见，金黄的阳光下，绚烂的花丛旁，一个俊秀非凡的少年坐在地下动情的歌唱，
一个脸色憔悴但笑意盈盈的女孩蹲在他的身旁凝神倾听着。
医院的走廊上，有人在小声的哭泣：“你怎么了？”
“听歌……”
“歌很好听啊，可是你哭什么？”
“那个……唱歌的男孩，心脏病……就要手术了……”
“危险吗？”
“不知道……”
“那你哭什么。他是你亲戚或者朋友吗？”
“不是，什么都不是……可是，我好喜欢他……”
戴了红色珠花的护士长看了看哭的稀里哗啦的小护士，无可奈何的摇着头走了。
阳光刺的眼睛有些痛，莫可然使劲眨了眨眼睛，从背后轻轻抱住院弟弟的肩膀，
在心里暗暗的发誓：我要让你活着，我一定要让你好好活着，让你好好的享受每一
寸阳光。
第二天，做了手术前的检查，有护士推着手术车过来。莫可然和他们一起把弟
弟扶到手术车上，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的手，密密的都是汗。
“姐——”莫可风看着姐姐的眼神是无边的忧伤和不舍。
“嗯？”
“如果有下辈子，还让我做你的弟弟好不好？”
“好，可是……”莫可然忍住眼泪，“这一辈子，你必须要好好对我哦，如果
你做了一个让我怎么样都不舍的弟弟，我才愿意下辈子也和你在一起哦。”
她俯下身在他额上深深的吻了一下，“姐等着你。”
莫可风努力的牵动嘴角微笑，“姐你要准备好我喜欢的东西哦——”
“好。”
“你要打扮的漂漂亮亮……”
“好。”
“你要笑的开开心心的……”
“好……”
“你要……”
手术车已经来到了手术室的门口，医护人员示意莫可然放开弟弟的手。莫可然
的手湿湿的，稍一用力，就滑了出来。
“姐……”
药力已经开始发挥作用，莫可风无力而困倦，“我爱你……”
“姐知道，姐一样爱你……姐会等你，可风你一定要记得，姐一直都会等你…
…”
莫可风被推进了手术室，门轻轻的紧紧的关上。莫可然捧着脸，眼泪无法抑制
的出来了。
时间过的真慢，像有一个世纪，不，也许是十个世纪那么长，手术室里静静的，
听不到任何声音，她有好几次数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风没有生病，他不在那
个她看不到的手术室里，他在大学的校园里，正快乐的生活。甚至，外婆也没有死，
她正在家里，正等着她回去做最拿手的红烧肉。
可是这场梦太长了，她一直没法醒来。
她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起来，坐下，起来，大概四五个小时后，有好心的
护士走来，关切的提醒她：“莫小姐，先出吃点饭吧，手术还得很长一段时间呢。”
她摇了摇头，眼睛片刻不离开手术室的门，仿佛只要一眨眼，她的弟弟就会从
她看不见的地方飞出去。
护士同情的叹着气走了出去。
莫可然忍不住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妈妈，外婆，请你们——如果你们真的在天
有灵的话，请你们一定保佑可风吧，让他活下来……虽然我不是他的亲姐姐，但我
一定尽我的所能，用我全部的生命来照顾他。
请你们，一定保佑他！
……
不知道人死后是不是真的有灵魂，如果有的话，那么妈妈和外婆能一定听到了
她的祈祷声，因为在外面等了近十二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莫可然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冲到第一个走出来的穿着手术服的医生面前，看着
他，想问，却心跳的说不出话来。
医生摘下面罩，看着紧张的不得了的女孩，微微的笑了：“小莫，手术成功了！”
“……”
莫可然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医生的笑容更浓了，因感动而充满了真诚，“你弟弟，平安了。”
莫可然这下听懂了，她往手术室里看了看，眼泪就倾盆大雨似的落下来。
“看你，现在应该高兴嘛。”
“谢谢您，谢谢您！”莫可然鞠着躬，“谢谢您救了可风……”她用力的擦着
眼睛，但泪水却源源不断的流下来。
“他要在特别病房护理几天，可能要过上二三天会才能醒来。小莫，你要保重
身体，不然谁来照顾他呢？”
医生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走出去。
莫可然终于收起眼泪，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向弟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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