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许行的年龄有三十多岁,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邋遢模样。屋子里冷得像冰
窑,从泥地里升腾起来的一股寒气袭人。竟使紧裹着一件的棉袄的许行蜷缩一团,
他跺着双脚来回的走动取暖。可能他感冒了,尖削的鼻尖上流淌清水。连阴影闪
烁的那张猥亵的脸上略带领难抑的忧郁感。看起来他多愁善感。当他一看见我们,
激动的双手在颤抖不已,但他的脚上的胶鞋里却在散发一股咸鱼味。
他搓着布满冻疮的双手,把屁股下仅有的一把竹椅让给我坐。这些天来他已
好久没有在家里接待客人了,乱七八糟的床上,脏衣服和书藉卷作一团和一条肮
脏棉被融合一体。他忙于煮饭,锅里的饭,热汽腾腾向外冒出一股蒸汽。至于王
晓芳和他谈了些什么,时隔二十年的今天我再也无法记清。我仅仅记得他们在谈
的是一件买卖的生意经。王晓芳无非是在问粮票多少钱一斤?
可能他们谁都会感到缺钱化,单调的生活而使他们无法忍受。于是他们的话
题很快就转到了女人的话题上,一谈到女人,许行的脸上顿时大放光彩。可能是
王晓芳又在无情地作弄他,故意虚张声势地要把许多美丽的姑娘介绍他,使这个
为女人而断送了远大前途的傻瓜蛋,脸上紧张的目瞪口呆,喷吐欲出的口水从嘴
角上不断涌出。
正当他们选定了去看望女孩的黄道吉日,彼此大笑而又感到皆大欢喜的时候,
那扇摇摆的木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从中露出了一个威风凛凛的男子汉。一身的渔
民装束,油腻腻的上装,布满着闪烁的鱼鳞斑,看上去活像一个小老头。看见他
无论怎样的笑,感觉不到一丝温和。当他笑了二下,就不再笑了。顿时他摆出了
威风,紧绷的脸上显示出领导的威严,冷漠的表情。当他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就
问: “怎么? 许行!你今天有空吗?”
“大组长,我有空。”许行忙不亦乎的递上烟去,脸上却冒出晶莹的汗珠,
战战兢兢的脸上颇带领一种敬畏感。
“你现在马上就去,和运输组的那三个四类分子一起去,把采购站里的四车
带鱼运回来。”
“大组长能不能再等一段时间行吗?我饭还没有吃过,至少也得等到我把饭
煮熟了……”
◎◎“不行,你现在就得去。任务紧急,一旦去晚了,就拿不到了。”
一本正经的大组长扬长而去,许行不得不把煤油炉熄灭,忍气吞声的服从命
令。我们只好告辞,悻悻地离去,向伫立在黑暗中的许行挥挥手。
一路上我惊奇地问:“许行为何见到那老头如此的害怕?诚惶诚恐的样子实
在叫人忍俊不禁。如果遇上别的青年肯定会矢口否定,因为这是下班的时间。”
“因为他是一个坏分子。”
“他犯了什么法,这么年轻就戴上了帽子?划地为牢而使他丧失了做人的权
利,竟连人身自由也被剥夺了。”
“他犯了强奸罪。大概是他想女人想疯了,才会使他做出强奸少女的蠢事。
在他二十八岁的那一年,谁也不会相信遭受蹂躏的是他的亲妹妹。事情是这样的,
他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父亲又娶了一个女人。从此他在后母家尝尽了人间的苦难,
在他十四岁那年他就被送进菜场工作。
他是一个老实人,每月他把发下的工资全部交给了后母,以博取后母对他的
一丝怜悯,让他能够在这个冷漠的家庭中平静的生活下去。到了后来他才感到后
悔莫及,因为他年轻需要姑娘的爱情。虽有几个姑娘爱上他,但他毕竟太穷了,
始终没有能力成家立业。
◎◎到了二十八岁的那一年,无情的现实使他万念俱灰。他向往着纯真的爱
情,贪婪的姑娘又把他身上仅有的积蓄化得净光。就在这一年的春天里,一个天
真浪漫的少女突然闯入他的生活,十四岁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深表同情他,大胆地
和他一起去花香四溢的丛林中玩起了官兵捉强盗的游戏。可是又有谁会想到许行
的思想丧失了理智,就像一个坠入爱河的少年莽撞地向她的身上扑去。
终于有一天他把妹妹带到朋友家里,在一间幽暗的小屋里向她发起了猖狂的
的进攻。可怕的后果终于发生,少女整天哭哭啼啼,苦不堪言。随之而来的是一
个小生命在少女的心中漫无此尽地增大。这种让人不安的反常现像早已被母亲发
觉了,因为发胖的女儿身上发生了令人惊叹的奇妙变化。终于有一天一个医生悄
悄地向她透露了女儿的全部真相。不久,许行被捕了。半年之后他又戴上了坏分
子帽子,回到了原来的单位,监督劳动以观后效。“
十分钟之后,我们又赶到了潘福的家里,他刚巧下班,因此一见到我们就激
动不已。从外表看来他的年龄早已过了三十五岁,可谓是一个心宽体胖的中年人,
然而他那轻松愉快的举动又完全属于青年。未老先衰,光秃的脑袋上闪闪发光。
他是一个满腹心事,忧郁寡言的人。因为我从他身上看出他和许行一样的具有那
个时代的癖病,每当我们谈论着男女韵事和家庭生活。他的眼睛瞪大的像玻璃弹
子,颤抖的双手连香烟掉在地上都一无所知。
我从他的谈话中听到他完全和我们时代一样的在痛苦中呻吟,穷困和无房结
婚的痛苦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他和一个姑娘整整相爱了二十年,从朦胧的学生
时代起他们就开始传递情书,把爱情的小说背得滚瓜烂熟。然而爱情毕竟是爱情,
无情的现实在无情地折磨着这二颗彼此相爱的心灵。一旦姑娘长大了,她的思想
就会日趋的成熟起来。
少女时代的梦想被无情的现实击得粉碎。从此她变了,看穿了大千世界的爱
情把戏,她终于抛弃了这位恋爱二十年的伙伴,向另一个有地位但又并不爱她的
男人走去。他们结了婚,很快的生下了一个孩子。从道义上讲那是她的过错,但
她毕竟还是走对了这一步棋。难道说,真正的爱情就应该这样的无止尽地等待下
去吗?
但是她还是在人生的道路上牺牲了二十年最可宝贵的时间。二十年后的今天
当她仍然看见他处在无房结婚困境中时,当然她也毫不犹豫地远离他而去。所以
说我们文学作品一旦脱离了现实,大嘶宣扬所谓的爱情至上,这样的作品还有什
么意义?
突然王晓芳坐在那把竹椅上心慌意乱,他转过身去和他的妹妹,那位体态丰
腴优雅的美妇人说起话来。尤其使潘福感到头痛的是,他们的这种交头接耳,打
情骂俏的动作令人激怒。他悠然站起,厌恶地把一长截香烟扔进了痰盂里。幸好
他有我陪伴着,我急中生智地向他提出各种古怪的问题,才使他不至于急着上前
来干涉。
他待我很好,一会儿给我倒茶,一会儿给我递烟,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显得
无比的热诚。原因是我带给他一本《形形色色的案件》书籍,从这天起这个神经
衰弱者不至于夜夜失眠。他爱好文学但阅历的肤浅,竟连《红楼梦》是什么朝代
的故事都一无所知。不久,潘福的妹妹停止了谈话声,走进了厨房炒菜去了。
当潘福的二个同事一来,他们连忙占据了所有的空间。害得我们局促不安,
于是我们只好起身向他告别,让他那张惆怅的哭丧脸,绽开了一丝笑容。
走到街上,天色早已暗淡,冬天的白天非常的短暂,六点一过,早已漆黑一
片。现在该轮到我请客的时候了,因此我们饥饿辘辘地走进了一家点心店,慌忙
中咽下廉价锅贴和米醋。
我们回到家里纷至沓来的是一群不速之客,年龄和我们相仿,但是他们个个
显得面黄肌瘦,一身的脏棉袄鬼鬼崇崇的两颗眼珠骨碌碌的旋转。他们开口喜欢
叫×奶,闭口是老子天下第一。虽然他们还是一群未脱雅气的孩子,但是每个人
都有一段艰难的历程。
忧郁的脸上笼罩着悲观的情绪,有时迷惘的生活竟使他们不顾一切的聚众闹
事。令人吃惊的是他们整天喜欢快乐的歌唱,天真地呼唤着阿哥和阿妹的名字。
听上去悲悲惨惨的,就像是一群绝望的知青,粗犷的在旷野上像狼那样的嚎叫。
这些五里桥路上的英雄豪杰,他们曾有一段威振四海的名声。但是好景不长,
出了监狱又进了农村。夜色茫茫,无处可去。他们心照不宣地聚集一起,把王晓
芳家里当作倾诉衷肠的场所,天南海北的胡诌一通,借以消磨这漫长的寒夜。有
时他们怪可怜的,这么大的人,但他们身上又身无分文。他们漫无目标地在街上
到处游荡,闪光的青春就这样在百无聊赖中消耗始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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