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妮
作者：黎永洪
下班了
下班了，夕阳的余辉撒在西城的建筑，拖出冗长而又无力的影子。
敏妮像平时一样，推着自行车，漫不经心地从单位正门出来。敏妮的思绪又
被这浪漫的余辉所侵袭：真的很久没有人送我回家了，要是在这样浪漫的傍晚，
有个男人送回家就好了……
“啪”的一声，把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中来。原来，她的自行车碰到了一辆
紫色小气车的屁股，幸亏她走得慢，没有刮花，谁都知道，这种车是碰不得的，
赔不起。可是，车里的人马上打开窗，探出头来不满地向她瞟了一眼。幸亏那个
男人没有下车，敏妮看着车驶去的背影，刚才那个男人的一瞟不断地在脑海中闪
烁。敏妮觉得，那个男人她好象见过，不止一次，而且不是一般的关系。任凭敏
妮怎么样使劲回忆，她就是想不起那个男人是谁想不起他的名字，想不起在哪里
见过。
敏妮依旧推着自行车走在这条熟悉的大街上，但是，昔日温暖甜蜜的感觉已
不复存在，惟有一丝淡淡的哀愁在心中纠缠。自从离婚以后，敏妮便这样，推着
自行车回家。大街上，一对依偎的情侣，一抹温情的余辉，都足以谋杀敏妮的思
绪。对于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一个三十五岁的离婚的漂亮的女人，却没有一个
男人来呵护，触景生情，难免感到寂寞、空虚和孤独。
说敏妮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一点也不过分，她有作为漂亮女人的资本：乌黑亮
泽的长发，大眼睛，小酒窝，丰满而线条优美的身材，修长的双腿和一分其他女
人没有的气质。可是，她离婚了，她感到寂寞和孤独。并不是因为离婚那已经是
一段干枯的感情而是因为一个人，让她感到寂寞和孤独。
她是新闻编辑，搞文字工作，感情特别丰富，一个人的生活对她来说简直是
一种折磨。在单位里，她跟同事的关系很好，有说有笑的，并不像平常所说的离
婚的女人脾气坏，她脾气很好，又热情，很受同事欢迎。因为这样，单位里有几
位男同事约过她，追求过她，她都没有接受。因为她的要求很高，在她眼里，这
些男人不符合她的条件。
从电梯的邂逅开始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酷热，电梯里的空调坏了。
敏妮下班，像往常一样乘电梯到首层的食堂吃饭。电梯不透风，活象一个微
波炉，烤得敏妮直冒汗。敏妮恨不得电梯楼层的数字一下子从21变成1 ，只是到
了7 楼的时候，电梯的门开了，走进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是那天瞟了她一眼的
那个男人。
他英俊挺拔，成熟而不失朝气和干劲。当两人目光相遇的时候，敏妮已经肯
定她见过这个男人，不过一时间想不起他的名字。敏妮有点尴尬，低下头道歉道：
“那天……那天不好意思……你的车……”男人的态度跟那天完全不一样，非常
善意，表现出一种与他身份和衣着相符合的宽容：“没事，没事，不必介意。”
随即递上一片TENPO 纸巾。敏妮接过，连声道谢，男人善解人意的温柔给她留下
很好的印象。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敏妮想入非非。
“叮”，电梯到了，打破了她的思绪，又把她拉回现实中来。他们走向食堂，
可能是由于陌生，又可能是由于尴尬，他们始终保持距离。说来也奇怪，打过饭
后，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找一张桌子面对面坐下来了。敏妮可能不知道，男人显
然记得她是谁。而敏妮却正在为无法想起这个男人的名字而苦恼。
为了打破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男人找来了一句话：“你经常来食堂吃吗？”
敏妮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的简单和直接：“是的。”
“为什么？”男人只好追问，还是为了打破沉默。
“食堂干净。”依然是那么简单和直接，但是连她自己也感到对自己的答案
不满意，自己在家里煮，不是可以更干净吗？
结果，两人都尴尬而无奈地笑了。
敏妮再次细看那个男人，一身有品味西装领带皮鞋，绝对不是普通的职员，
这身打扮起码也是业务经理，于是心生疑问。
敏妮终于主动开口了：“怎么你也来食堂吃饭？我第一次见到你来。”她故
意提高了“你”字的声调，并且知道这样说话不礼貌，但眼前的这个男人莫名其
妙地让她感到亲切。
男人咽下口中的饭菜，笑道：“是的，我第一次来这吃饭。对了，我是报社
的业务总经理，就在七楼办公，我叫……”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话：“不好意思，
等等。”敏妮从他谈电话的眼神中猜出他有急事，果然不出所料，男人顾不上把
饭吃完，也顾不上留下名字，就匆匆道别了。
看着男人匆忙离去的背影，突然，敏妮回想起来了，这个男人就是……她非
常肯定，但是她怎么也不会预料到，这个男人就是15年前被她拒绝过的众多男人
中的一个。可是，被她拒绝过的男人保守地说也不下二十个，能够想起眼前这个
男人是谁已经不简单了，她实在回忆不起他叫什么名字。
15年前，敏妮如花似玉，而且单纯善良，可谓内外兼备。那个时候，农村的
观念还不怎么开放，婚事由父母做主的情况比较普遍。提亲的男人纷至沓来，很
多只见了一回，就没了下文，她不喜欢。而刚才这个男人，见过两次面，算是重
点对象了，而且条件也符合她的要求：比她大两岁，文科毕业，身材挺俊，有气
质。可是，由于可以选择的人选太多，敏妮到最后还是拒绝了这个男人。理由很
简单：两人在一起没话说。父母说她不懂事，还说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在一
起的时间长了，自然就有话说了。没想到她父母能说这么有道理的话，不过，这
话好象只说对了一半。
最后，敏妮嫁给了另外一个男人，一个能让她有话说的男人。殊不知，话是
可以说完的，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好的话都听过了、说过了，自然没话好说。好
听的话久了没说，久了没听，坏的话就自然就来了，闹得多了，便说性格不合，
离婚也正常。
敏妮刚才定神看着这个男人，觉得他很有吸引力，完全符合她的要求。现在，
敏妮忽然觉得男主角出现了。从各个方面来说，这个男人最合适进入她向往的情
景了。她认识他，却不了解他今天的状况。
就是不知他肯不肯？她曾经拒绝过他，曾经让他难堪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怨气总该消解了。如今他混得不错至少从表面上看如此，不会计较的。她边吃边
想，要是有一天，能在傍晚在一家两餐厅跟他吃饭，他再次像以前那样向我表白，
我一定接受他。想到这里，敏妮心里情不自禁地乐起来了。可是，敏妮也知道，
那个男人刚才跟她匆匆道别以后，她依旧一个人：寂寞又再围绕着她。不过，敏
妮的心比以前塌实多了，因为她感到一段感情马上就要发生。只是她后悔道别时
没有制造机会跟他互相交换名片。我该怎么联络他呢？敏妮烦恼了。
三、周末，敏妮是母亲
女儿上六年级了，学习也紧张起来，敏妮对女儿的学习也分外的操心，整个
周末排得满满的：星期五晚上让她做数学习题，星期六做语文习题，星期天上午
做英语习题，只有星期天下午才让女儿休息休息。别看这跟地狱式训练相差无几，
就以为敏妮具有虐待倾向，其实她一直都很疼爱女儿，为了不让女儿感到太累以
致于厌学，敏妮星期天下午都带女儿去逛商场，女儿爱买什么就买什么。然后就
带女儿到麦当劳，女儿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知道，这份近乎溺爱的爱，很容易会把女儿宠坏可是，现在的她，既没有
爱人，也没有人爱，那份积累的爱向谁表达？她也知道，一个星期，就只能见女
儿那么短短的两天，爱也只是厚积薄发罢了。每到星期天晚上，她的前夫会来把
女儿接走。这样，家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毫无感情的四道墻。
敏妮不甘心过这种生活。
四、这是你孩子？
敏妮发现，这几天，能碰到那个男人的机会多了，不知道是天意还是人为。
今天，他们又在食堂碰见了，不过，话还是不多。又是男人主动开口：“你来吃
饭吗？”“是的。”敏妮的回答依然那么简单。敏妮自己也不清楚，平时口齿伶
俐，可面对这个男人，就简直变成了一棵含羞草。男人和往常不同，今天，他带
来了一个男孩，挺可爱的。敏妮摸着小男孩的后脑勺问：“这是你孩子？”男人
摇摇头，略带冷笑道：“哈……哈哈，我的孩子？”敏妮实在搞不清楚这样的摇
头和回应代表些什么，到底算是回答还是反问？或许，他的意思是：我的孩子在
哪里？他已经不幸死了；又或许是：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家；又或许是：
我还没有孩子，我还是单身。究竟是哪一个意思？敏妮猜不透。
正当敏妮要追问的时候，男人收回了刚才的冷笑，犹豫了片刻后鼓起勇气道：
“其实，我的心里面一直有件事想问问你。你这明天傍晚有空吗？我们坐下来聊
聊吧，行吗？”
“行！”敏妮心里面马上回答，差点没脱口而出，因为她正想听到这样的邀
请。可是敏妮心中有苦难言，她连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却又不敢问，怕男人再
次受伤导致对她反感。窘迫了不知多旧，敏妮还是答应了，地点是二十里外海边
的一个西餐厅。
男人心里乐不乐不知道，敏妮心里倒是乐的一塌糊涂。
喜悦一直延续到下班，而且丝毫没有减弱之势。敏妮决定“打的”回家，再
尝尝让男人送回家的滋味，尽管是不认识的男人。回到家，敏妮的心“扑扑”地
跳，在想明天该穿什么衣服，应该说什么话在想该如何回答当年为什么拒绝他，
这可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今晚，睡在婚床上的敏妮一扫往日的哀愁，觉
得月色特别的迷人，寂寞早就被喜悦和向往赶走。迷迷糊糊的，敏妮睡着了，睡
得特别香甜，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五、餐厅中
有所期盼的时间显得无所事事，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黄昏。夕阳比往日
更加温柔娇美，微风拂面而来，沁入心田，让敏妮的心情特别愉快和轻松。站在
报社大门外，敏妮觉得，有时候等人其实也是一种享受。
男人开着小汽车来了，出来彬彬有礼地给她开了前排车门，抱歉地说：“不
好意思，我刚才在办公室的那个电话要紧，得说完再下来，让你久等了。……来，
上车吧。”敏妮边上车边说：“没关系，没关系，事业要紧嘛。”心里面出现了
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期待和兴奋。
车开动了，车窗外的景物就像不快乐的往事，飞速逝去。敏妮此刻的心仿佛
又回复了年轻，甚至有点失去理智：没想到这么快就跟她“同居（车）”。其实，
偶尔失去理智而又不为人知，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兴致勃勃，依然保持着明显已拉近的距离，他们一同步入餐厅，整齐的步屡
仿佛隐含着一种默契。坐在靠窗的桌子，夕阳，西餐厅，男人，浪漫……这是敏
妮期盼已久的一幕啊！盼望今天终于变成了现实，按道理应该有一种说不出的快
乐。
但是敏妮面对那个男人时，却找不到感觉了，她被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所占
据：他到底叫什么名字？敏妮决定在没有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不展开谈话。这
时候，小姐走过来问他们喝什么茶，男人让敏妮出意见，她就点了一壶碧螺香。
男人的话始终是那样合乎他的身份而又不失礼貌：“你们搞文字工作的好象都喜
欢喝茶。”
“是的。”敏妮的回答习惯性的直接和简单，看来，她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
很难改变这个习惯，纵然心里面有千言万语。
男人捕捉敏妮的目光，手指情不自禁地轻敲桌面。他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
为了往昔的坎坷，还是为了给自己打气，接着问：“这些年你过得怎样？”
敏妮的目光在徒劳地躲避着。平淡的问候因为发自肺腑而变得真切、动人。
这样的问候，几乎已经被遗忘的问候，今天又响切耳边，让敏妮觉得温暖。不知
道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作出了一个简单直接而又近乎毫无意义的回答：
“还好。”
茶来了。敏妮把雅致的玻璃杯端在手中，卷缩的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
还带着点点绿意。“我最喜欢看着茶叶泡开的样子了。”男人听了这话，也端起
了杯子看，正要开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手机的铃响打破了朦胧的气氛。
敏妮觉得有些扫兴。她转过头，目光透过落地玻璃，看着窗外的城市。夕阳
早已西沉了，月亮出来了，两者同时存在的时间短得可怜。华灯初上，在漆黑的
夜幕下显得更加璀璨夺目。如此良辰美景，平时足以把敏妮陶醉，不过今天没有。
她又回过头来看看男人。男人对着电话轻皱眉头，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了。
男人讲完后说：“不好意思，公事。我把手机关掉……”
没等男人说完，敏妮就抢过来说：“别关，别关，没关系，事业要紧嘛。”
接着，敏妮把那句想说了很久而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非常机灵地说了出来：
“对了，我们忘了交换名片呢。以后有个照应也好啊。”
男人一拍脑袋，说：“是啊，我怎么老是忘。”他翻了一阵子皮包，又拍了
拍脑袋，遗憾地说：“唉，不好意思，名片用完了。不嫌弃的话，我用笔写给你
吧。”
随后拿出纸笔，熟练地写出了三串阿拉伯数字：办公室电话、传呼机、手机。
就是没有写他的名字。敏妮显然有些急了，哭笑不得地说：“还有你的地址和大
名呢？”男人正要再写的时候，手机再一次不合时宜地响了千钧一发啊！敏妮简
直后悔刚才阻止他把手机关掉。这次，男人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了。敏妮猜到，
这事情非要他处理不可了，他马上要走了。敏妮没有猜错，约会显得有些虎头蛇
尾。
最后，敏妮还是不知道男人的名字，这么好的茶，只能一个人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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