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杀人事件

　　阿海搬进这套寓所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也许更久，我也记不太
清了，总之我好象生下来就一个人住在这间潮湿的居所里。
　　这套寓所在三楼，从另一个角度说是在地下三层。
　　没办法，在山城，建在山边的楼房就是这样。
　　从底楼出去是滨河路，从六楼出去是解放东路。
　　由于一面靠山，这间寓所总是很潮湿，而且只有到下午四点多种，阳光才能勉
强照进屋。
　　阿海显然对这样的环境很失望。
　　他选择了靠江一面的房间。
　　但没过多久，他就嫌那里阳光太刺眼，楼下太吵，搬到我住的靠山的这间阴暗
潮湿的卧房里来了。
　　这套寓所有两间卧房，我恍惚记得我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从靠江那间搬到了现
在这间卧房的。
　　就这样，两个男人住在了一起。
　　别误会，我们都不是同性恋。

　　阿海令我觉得有点怪异。
　　我在某局的一个小科室工作，每天有规律地上下班，但每次下班回到寓所，我
都能看到阿海。
　　有几次我生病请假在家，阿海也在寓所里呆着，整天没有出门。
　　总之，只要我在寓所，就总能看到阿海。
　　我奇怪，阿海不用上班的吗？
　　但我没有问他——我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
　　过了几天，我发现了一个更为奇怪的事：在我们的卧房里，只有一张床！
　　难道我和阿海每天都睡在同一张床吗？
　　我试着观察了几天，但只要我不睡，阿海就老在卧房里走来走去，也不肯睡。

　　第二天我一醒来，阿海也早就在房间里忙着打扫起屋子了。
　　有时，我半夜醒来，也看到阿海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站着，好象在想什么心事。

　　这家伙好象根本就没有睡过觉。

　　阿海不太爱说话，搬进这套寓所后第九天，他才和我说了第一句话。
　　“嘿，蘑菇！”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到在我们的那张木床边，竟然真的长出了一朵小小的蘑菇！

　　这朵蘑菇引起了我们共同的兴趣。
　　“床上竟然能长出蘑菇，太神奇了。”
　　“生命真是无处不在呀！”
　　“是呀，人们说生命需要阳光雨露，这里这么阴暗潮湿，也能孕育生命！”
　　那朵蘑菇瘦弱而灰白，但我和阿海都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
　　每天可以一动不动几个小时看着它。

　　阿海开始慢慢跟我讲他的故事。
　　原来阿海也是一个小公务员，他有一个美丽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儿子。
　　他的家庭很幸福。
　　妻子很爱他。
　　儿子很可爱。
　　每次讲到这里，他就满脸幸福，陷入了遐想。
　　我想问他后来怎么样了，他怎么会抛开妻子和儿子住进这里来。
　　但我没有问，我不想破坏阿海此刻的幸福时光。
　　我依然按时上下班，每次回来就看见阿海，一闲下来，他就给我讲他的幸福故
事。
　　自从有了我这个听众，阿海的话就越来越多。
　　刚开始，我充满好奇，认真倾听。
　　但后来每次总是同样的故事，我就开始厌烦了。
　　阿海觉出了我的厌烦：“你不相信？”
　　“我相信。”
　　“我真的有一个很爱我的老婆，我儿子真的很可爱！”
　　“是的，你老婆很爱你，你儿子很可爱。”
　　阿海放下心来，但过一会儿又会突然看着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赶紧点点头：“是的，是的，我相信。”
　　“你不相信！”
　　“我相信。”
　　他突然浑身上下摸起来，终于摸出一张相片。
　　相片里是一家三口。
　　一道裂缝从中间划过，显然是被撕破又粘在一起的。
　　阿海指着相片里的人：“喏，这就是我老婆，我的儿子。”
　　我突然觉得照片里的人很面熟，只是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阿海幸福地捧着相片仔细端详，又进入了遐想。
　　但突然，他指着照片神经质地大吼：“臭女人，贱女人，我打死你！”
　　边说，边疯狂地撕照片。
　　我总算看出来了，这家伙也许脑袋有些不正常。
　　但下一次，他又会给我讲他的幸福家庭，又会把相片拿出来给我证明。
　　只是，越到后来，相片上的裂痕就越多。
　　我担心当相片无法粘合的时候，他就会彻底疯掉。

　　有一次，我下班的时候，在楼道里听到两个邻居谈论到阿海。
　　“刚搬进来那个阿海好象神经有点不正常呢。”
　　“是呀，听说他的老婆和他上司偷情，和他离婚了。”
　　“最惨的是，离婚后他老婆才告诉他，他们的儿子也是那个上司的。”
　　“他的上司还是他和他老婆的介绍人呢。”
　　“他的上司早就和他老婆搞在了一起，因为那女的怀了孕，又不愿意打胎，他
上司才把那女人介绍给他的。”
　　“是呀，离了婚，又丢了工作。”
　　“难怪有些神经质呀！”
　　“没准哪天就会疯掉，我们最好还是离他远点。”
　　我走过去。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邻居看到我，马上陪笑：“我们在谈论今天晚报上的一条社会新闻。”
　　“我刚才好象听到你们在说阿海呀。”
　　“没有，没有，你听错了。”
　　邻居说着，赶快关门进屋。
　　我觉得可笑：不会因为我和阿海住在一起，大家就把我也当成神经病了吧？！

　　但是，阿海的神经质越来越影响到我。
　　他整天在我耳边讲他的幸福家庭，弄得我缺乏睡眠，仿佛也患上了神经衰弱症，
经常丢三落四。
　　有一天，我发现我突然找不到上班的路了。
　　真是可怕！
　　我向人问路，刚要开口，却连自己工作的单位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努力在脑子里搜索，却没有一丝结果。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我并没有到单位去上班，而是每天准时在街上闲逛。
　　我想这一定是阿海使我变得这样。

　　阿海在我的眼里变得讨厌起来。
　　虽然他的经历令人同情，但他的絮絮叨叨着实让人生厌。
　　有一天，他又拿出他的破相片，讲诉他的故事。
　　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我有种要杀他的冲动。
　　我惊异地发现，这种念头好象由来已久！
　　阿海对我此时的想法一无所知，他说他今天心情很好，邀请我到楼顶一起去赏
风景。
　　我们来到顶楼。
　　从楼顶看过去，嘉陵江阳光熠熠。
　　阿海一言不发，充满陶醉的看着风景。
　　他站在楼顶边缘，好象风一吹就要摔下去。
　　此时，我的杀人念头又起来了。
　　我把阿海往下一推。
　　阿海笑吟吟地看着我，好象早就知道我要这样做。
　　他没有躲闪。
　　可是，我惊奇地发现，摔下楼的居然是我。
　　一种失重的感觉让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异常舒坦。
　　“噗！”
　　我沉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我丝毫不觉得疼，只是感到水泥地很硬很硬。
　　这时一个邻居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吓得尖声高叫：“阿海跳楼了！”
　　我觉得很奇怪，难道我摔变形了？
　　如果此时摔下的是阿海，那我在哪里呢？
　　我抬头看了一下楼顶，上面空无一人，满天的碎相片正缓缓飘下来。
　　水泥地坚硬而冰凉，我躺在上面很舒服。
　　我要睡了。
　　我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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