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学家和他的狗
生物学家高教授曾是我父亲的老师,论资历论才学在国内都是数一数二的。现
如今,像他这样早已功成名就的老前辈大都不愿意给本科生讲课,但高教授为了民
族的未来,主动要求带我们的遗传学课程。
“我可以确切地说,”高教授手舞着粉笔,在空中点点画画地说,“生物学将
成为下个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它将使整个世界为之改观!”他的话并非夸大其辞,
我们也为他那真诚的热情而感动。因此,每当他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同学们都热烈
地鼓起掌来,能够为这位生物学界的爱因斯坦鼓掌的确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高教授正在搞一项伟大的工作,这项工作的内容我们也曾在报纸和不少学术刊
物上见过,不过别人都没能拿出什么值得一提的成果。现在高教授决定出马了,于
是所有的报纸都默不做声,很明显,大家都在等待一项伟大成果的出现。只有一家
颇为多嘴的政府性报纸刊登了一小段消息,消息是这样说的:“大家都在等待,等
待着一道能够照耀整个宇宙的光芒出现!这是一种多么幸福的等待啊,就像黎明前
那令人不安的沉寂一样!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的民族之光──伟大的科学家高教
授,将会用自己的双手,为我们托起一轮能够照耀整个二十一世纪的的,火红的太
阳!让我们沉默吧!让我们等待吧!历史即将诞生!新的生活即将诞生!让我们用
心中激荡的热情拥抱这个未来,把人类和科学的伟大再一次地刻在历史的丰碑上吧!!!
……“读完了这段振奋人心的消息,我们才发现那些舍本逐末的新闻记者根本
没有只字谈到这项研究工作的具体内容。于是有几个同学很生气地写信给报纸要求
加上”将人类语言基因移植给狗“等字样。结果编辑不失幽默地回答说:先生们,
我们的报纸只刊登新闻,你们所说的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
尽管记者们不负责任的报道使研究工作受到了损失,高教授还是以惊人的速度
取得了成果。一年之后,他的论文《狗的语言能力之研究》和《特定基因移植的新
方法》已经出现在各类学术性刊物和Internet上,一个德国电子学家迅速来函,说
可以解决诸如“脑波解译器”之类的问题。又过了两个月,当我们路过高教授的办
公室时,就可以看到他正和头戴仪器的狗用各国语言交谈了。
新闻和荣誉排山倒海般地席卷而来,尽管高教授不为之所动,但校方还是给予
他总统级的保护,并对我们生物系的学生制定了二十一条戒严令:不准代他人索要
签名不准进入或路过高教授的办公室不准向任何新闻单位撰稿不准出席任何新闻节
目和大型会议不准以任何形式透露研究工作的任何细节……这种法西斯的管制令在
校的老师和学生们极为厌恶,但毕竟这只是伟大历史进程中的一个小小插曲罢了!
就像所有的禁令都有人违反一样,我们几个同学也在混熟了临时警卫后非法探
望了准软禁中的高教授──那一次使我们真正认识了知识分子的敬业精神──高教
授在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环境下仍在一丝不苟地教两只狗学习四则运算!
“狗的学习能力很强,”高教授对我说,“虽然不如人类,但是非常专心。”
“为什么教它们这些?”一个同学问道。
“知识就是力量!”高教授红光满面地说,“有了知识,它们就可以做更多更
有用的事情!”就在那时,我对培根的这句名言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怀疑,可是具体
怀疑什么我也说不出来。于是我含混不清地对教授提出异议,这种不明不白的思想
根本不可能威胁到高教授的学术尊严,只消我身边的几个同学一番义正言辞地辩解
就使我无地自容了。我也觉得自己很蠢,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
就在我们探监后的第二天,在校长和几卡车官员的陪同下,有几个衣服上标有
NASA字样的美国人来找高教授。
“我们需要您的技术,”他们说,“想一想人类未来五十年的发展,我们一致
认为不把您这项伟大的科技包括进去是不可能的,我国总统派我们来向您致以最亲
切的问候,希望您能够同意与我国共同开发这项技术无穷的潜力。我们将首次将一
项新兴的技术运用到对人类有益的方面,而不是运用到军事科技上——这是世界科
技史上的一个开创性行为,您知道这对一个科学家是一种多么伟大的幸福!”
高教授显然被对方的诚挚感情打动了,他正抬起手要说什么,一旁一位年轻的
外交官立刻插话道:“那么,我国的人权问题呢?还有台湾和西藏问题呢?总统先
生有什么新的看法吗?”
头发灰白的美国大使立刻向前凑过来:“请不要怀疑美国人民对中国人民素来
抱有的敬仰和尊重的感情,我前天回国的时候,国会里的同僚们一致认为,从今以
后,中国和美国都将对这个伟大世界的和平做出不可替代的贡献……”
两位外交官的一番谈话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科学家开始继续他们
的交谈。
“可是我认为他们还不具备足够的知识,能否适应复杂的工作还需要进一步的
实验!”高教授认真地说。
对方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们认为象您这样伟大的科学家不必整天教小学课
程,我们会派专人训练它们;研制合适狗穿的宇航服——把您的科技运用到实践中
去。”
于是高教授同意了,作为实验品,以每条一千万美元的价格卖掉了十条狗中的
三条。
不久,仅仅由狗驾驶的航天飞机就出现了。在我们毕业的前一个月,全世界有
三十亿人和我们一样在电视上观看了一只名叫“莉莉安”(中文名叫“安莉莉”)
的小母狗坐在航天飞机里的镜头。莉莉安冷静沉着地对着全世界的观众们用英
语和汉语说:“这是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始!”
在那个激动人心的历史时刻,高教授座在离我不远的位置上,我清楚地看到他
腰杆笔直,眼里闪动着从未出现的泪花。
这的确是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始。从此老板们再不敢骂雇员“不如一条狗”
之类的话了,因为对方会说:“是啊,我是不如一条叫莉莉安的母狗!”然后
用一种挑衅的眼神来反问:“你比她强吗?”
另一方面,对其他动物的研究也飞速发展,并且不断取得成果。以动物来代替
人的行业越来越多,诸如猩猩理发、海豚探矿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最了不起的是
这些畜生完全服从人的意志,电脑专家们辛辛苦苦研制出来的机器人无人问津,人
们果然更喜欢有血有肉又听话的东西。
高教授的研究工作的确使整个人类的生活面貌为之改观。“我们人类生来就是
高贵的,不应该以辛苦的工作来求生存,”先前那张报纸写道:“把那些繁重和无
聊的工作交给那些低等动物去作正是证明了这一点。”高教授本人早已成了尽人皆
知的人物,刚会说话的小孩子都知道知道我们有个民族之光──高教授,他让生活
变得美丽,让世界变成了天堂。从小学课本到《时代周刊》,从世界杯赛场到革命
史博物馆,到处都充满了高教授的名字,人们把这个名字用作代词、形容词甚至动
词,就是不用作名词。至于诺贝尔奖,高教授已经领了几回,第一次是作为生理学
和医学家,因为他研究了DNA ;第二次是作为物理学家,是和那位德国科学家共同
获得的。如果不是包括他本人在内的多名科学家联名反对,瑞典一定会把和平奖也
授予他(他已经进入了提名),因为美国在确定了伙伴关系后,撤出了在亚太部署
的近70% 的部队。
名誉使高教授衰老了,这是又一次我去看望他时得出的结论。他的眼睛深陷在
眼镜框后面,西装很整齐,人却更瘦了。他提出要带我参观一所“狗类教育中心”,
我就兴致勃勃的接受了。
这座中心建造在一片像高尔夫球场一样大的草坪上,高大的白房子下面都是大
理石的台阶,一点也看不出狗笼子的意思。我和高教授西装革履地踏入死气沉沉的
校园,一位长相粗鲁但是态度礼貌的校长接待了我们。
“这是全世界最先进的教育机构,里面也都是全世界最认真的学生,”校长扯
动着他两块肥大的脸颊得意地说,“教学设备全部电子化,我们得到了包括IBM 在
内的各大计算机公司的支持,我们有世界顶级的教育心理学家、兽医和保安队——
最重要的,我们这里所有的教师都是由狗来担任的!”
“我们可以参观一下他们的课堂吗?”我激动地说。
“我正要带你去。”他那张狰狞的肥脸上再一次绽放出笑容。
“服从人类是我们的第一职责,”讲台上的狗教师摇着尾巴说,“人类给了我
们生命,将我们从愚昧无知中拯救出来,让我们有机会为世界的发展做出我们自己
的一份贡献。数千万年来,我们狗类在进化中远远地落在了人类的后面,我们吃不
饱、穿不暖,过着野蛮可耻的生活,是人类给了我们拥有文明的机会,他们给了我
们食物和衣服,也给了我们作为一条狗的尊严!现在我们生活在温暖的房间里,吃
着人类赐予我们的食物,难道我们能不心怀感激,时刻准备为这些伟大的人类献出
我们可怜的生命吗?”
“狗类天生都是演说家,不用特别训练就懂得动之以情。”校长低声对我们说。
我正想回报一个厌恶的冷漠,突然,台下的一只小狗问道:“可是,人类为什
么要杀我母亲呢?”
在场的所有人,以及那只狗教师全都大吃一惊。
“你说什么?”狗教师严厉地质问,一边用不安的眼神望望我们。
“昨……昨天,”小狗结结巴巴地说,“两个伟大的人类杀了我母亲,他们对
我说:”请原谅,自从到这里来,我就没吃过狗肉。‘“
“人类都请你原谅了!”狗教师义正言辞地说,“你为什么还要记住呢?
你忘了是谁创造了我们,给了我们生命吗?伟大的人类创造了我们,他们又取
走了一些,这有什么不对呢?你完全忘记了人类的巨大恩惠,我罚你三天不许吃饭!
“
狗教师说完,讨好地望着我们不停地摇尾巴,以显示自己教育的严格和优秀。
“有这样的思想是危险的,”高教授皱着眉头说,“应该把这条小狗处理掉。”
“他们不过是幼稚罢了,”我说,“以后也许就不会这样了——我们人类不也
经常冒出对上帝不敬的想法吗?”
“这根本是两回事!”高教授愤愤地说。
历史证明我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又过了五年,高教授病故了,有二十五个国家的元首参加了他的葬礼。但与此
同时,动物们和人类的矛盾也日趋尖锐了起来——那时各种动物已经在各行各业广
泛使用,他们没有工资,到处遭到虐待和屠杀,没有哪个国家愿意立法为他们的安
全提供应有的保障,在人们看来,他们仍然不过是些高价畜生罢了。五年前我们放
过的那条小狗,现在已经是“狗类自由党”的主席,他还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干
脆就叫“狗自由”。狗自由到处活动,煽动动物们起来造反,在他的领导下,“狗
类自由党”日趋庞大。他们在兼并了其他几个党派之后成立了“全世界自由动物联
盟”,这个联盟控制了大量的电视台、广播台、报纸和新闻网站,公开和政府作对。
“我们为什么生活?”狗自由在发表电视演说,“仅仅是为了一天吃三顿饭吗?
仅仅是为了生儿育女吗?或者按照某些无耻的说法,是为了给那些创造我们的
伟大人类无偿服务吗?不,不是!如果谁要这么说,他就是臭屎!人类并没有创造
我们!
相反,他们残忍而自私地奴役我们每一个同胞,他们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
从我们的骨头里轧出钱来花!我们流着血汗为他们创造了大量财富供他们挥霍,他
们又是怎样对待我们的呢?每天都有我们的同胞在探矿时被毒死,在机器前被轧断
手脚;我们的同胞仍然活着,就被连同飞船一起抛弃;我们的儿女还没长大,就被
剥皮剁骨搬上了宴席;此外,谁又能计算有多少同胞被人类当街屠杀,又有多少同
胞因身患残疾而被处死?
“每天我都在问自己,都在问我们每一个同胞:人类凭什么这样对待我们?几
千万年前,人类的祖先曾和我们的祖先平等地生活在这个美丽的地球上。后来,无
耻的人类奴役了我们的祖先,从此开始了我们黑暗、屈辱、毫无希望的时代!我们
被侮辱、被虐待、被屠杀,我们一直默默忍受着,直到今天。今天,我们黑暗的生
活终于出现了一丝曙光——这是一丝自由之光!从现在起,只要我们全世界所有被
压迫、被屠杀的动物们联合起来,就有希望重新获得我们应有的自由,我们将为自
由而战!没错,我们所有的动物都将主动投入到这场神圣的战争中去,而我们也不
得不投入到这场神圣的战争中去!也许我们会死,也许我们会失败,但我们决不放
弃重新获得自由的机会!我们活着,就是为了争取这个自由!我们活着,就是为了
给我们和我们的后代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明天!我们活着,就是要告诉我们的祖先和
后代,我们不会苟且偷生,不会引颈就戮,我们为了自由将奉献我们身上的最后一
滴血——这是我们的光荣!!
“有人曾经问我,为什么放着屈辱而安逸的生活不过,要去追求什么自由呢?
我回答他说,因为我有一个梦想!我梦想有一天,公理和正义如同太阳的光辉
照耀在我们身上;我梦想有一天,所有的动物相亲相爱,我们后代脸上绽放着花朵
一般的笑容;我梦想有一天,自由的动物生活在自由的世界上!这,也是我们的世
界!!“
“他竟然引用马丁·路德·金的话,”我嘟囔着关掉电视,“天知道他还会说
出些什么来!”“动物为什么要恨我们人类呢?”我五岁的儿子问我。
“如果有人把你当奴隶看,你也会恨他的!”我说。
“老师就把我们当奴隶看,他给我们的作业十年也作不完!”儿子满脸怨恨地
说,“我该恨他吗?”“当然不应该,”我笑着说,“老师是为了你好,你不好好
学习,将来怎么生活呢?”“我们也是为那些动物好呀?”儿子惊奇地问,“没有
我们他们只能呆在原始森林里,难道他们愿意住在那里吗?”我觉得是时候让儿子
明白自由的涵义了,于是我搂着他的后脖颈说:“你说的很对,儿子!不过人都是
有尊严的,有理智的动物也是一样,把他们关起来,虐待他们,他们的自尊心是无
法忍受的,所以他们才要追求自由,也就是要求把握自己的命运!”儿子费力地点
着头,使我看出来他什么也没懂,不过我没有再向他解释,因为我发现自己对这个
概念也不知道多少,动物们的反抗竟使我有些迷惘了。
我们应该给他们自由吗?
不过人类的政府并不为这类哲学问题而大伤脑筋,就在狗自由发表演说的第二
天,政府便宣布所有动物党派和团体为非法。“人类的尊严是至高无上的,”先前
那家报纸发表了社论,“我们决不允许任何野兽或畜生危害到它,我们将派军队前
去镇压,如果遇到反抗,我们就让它们绝种!”狗类真的要绝种了,他们那种不驯
良的脾性在关键时刻体现得一清二楚,狗自由和他的党徒们用牙齿和爪子对付人类
的现代化武器,结果街上的狗肉跌得一文不值,连乞丐的盘子里都是狗肉。至于狗
自由,他被士兵们用针将身上的血一丝丝地放出,放在中心广场上烂掉,弄得臭气
熏天,军方说这样大家才会牢记这次的教训。
终于松了一口气的人们突然发现自己的适应能力比想象的还要强得多,他们并
非真的非要动物来代替他们作什么危险的工作不可。一位议员,因为曾为工人争取
工作而坚决反对使用动物工作,现在在公众的支持下已经当上了总统。高教授的铜
像也被悄无声息地从中心广场上搬下来,用于做其他更有用的东西了。历史书上再
提及高教授的时候也不再称他为民族之光,而是含混其辞不知所云。政府制订了新
的法律,禁止以任何方式培训动物,否则将被视为人类公敌处理。不过人类还是有
所宽大──狗类并没有绝种,而是重新担当起了看门的责任,仍然依靠它们的忠心
和可靠获得了主人的宠爱。一切又慢慢地恢复了原样。
这年清明,我和儿子去给高教授扫墓。在众多早已枯萎的花朵中间添上一丛洁
白的百合,我告诉儿子,这里长眠着他祖父和父亲的老师,一个曾为世界作出卓越
贡献和终于被人们遗忘的科学家。可是儿子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爸爸,能再给我讲讲自由吗?”他趁我默哀的时候问道,“我还不太明白!”
我睁开眼,轻轻地望着他稚嫩的脸庞和被风吹起的柔软短发。他的身后,一位
贵妇牵着一条小狮子狗站在那里,小家伙瞪着两只惊恐的小眼睛对我呆望,毛茸茸
的小尾巴可笑地摇来摇去。于是我转过脸,喃喃地说道:“自由……我也不知道那
是个什么东西!”
97.12.于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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